《楚天归雁》半付关山雪

51、第 51 章

　　楚珩与桌对面的仙君共饮一壶茶详谈的模样从容，云淡风轻，其实他心里并非毫不紧张。鸿山之下，静默伫立了千百年的一座楼之下，镇压着的那只能够灭世的魔已经逃了出去，他尚被封印的时候，已经可以将神识探出，利用白嬗如控制了童蛛，骗顾泽兰成为他的工具，在封印破除之后，俯身廖慎，启动了只能用一次的伏魔锁。

　　“你恨吗？”仙君问。

　　“恨什么？”楚珩有些意外仙君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恨齐国？北靖？还是研究院这群人？”

　　仙君笑而不语，等他回答。

　　模糊不明的提问也只让楚珩疑惑了几秒，他摇了摇头，说，“其实没什么可恨的。从前是我自己的选择，如今我是无可奈何身在其中，其他人也是被迫卷了进来。”

　　“你可知道那些能够被附身操控的人，必然是有所弱点,被戳中了心事。”仙君笑道，“侯爷心志坚定，方不为其所惑。”

　　“仙君是说廖院猜疑我。”楚珩不以为意，语气几乎是有些没心没肺，“易地而处，我也会起疑，这没什么。我只是替闻远山觉得可惜，他还年轻，不该就这么殉了道。”

　　“殉道？”仙君觉得好笑，“想办法救他出来吧，那个阵法并不听你们使唤，反而成了一条通路。有些邪物是靠着吞噬生灵亡魂生存修炼的，心甘情愿献祭自己的，总比抢来的顺手。”

　　“那鬼系统早就倒戈了？”楚珩错愕道，“姓闻的傻小子被骗成了祭台上的猪，还帮人家数钱呢，我得回去看看。”

　　仙君一弹指，楚珩还未起身便被钉在了座位上，仙君头也不抬地说，“等你魂魄稳定了再走，不然你们就是两盘祭品，还能讨个好事成双的兆头。”

　　师雁亭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有情有义。”仙君打量着楚珩，楚珩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只听仙君说，“若是此事完满解决，我替你求个仙籍，你来镇守此地，如何？”

　　“仙君，我还是更想做个普通凡人。”楚珩心里明白这个心愿比求仙籍更渺远，他有话直说，不担心忤逆触怒仙君，而仙君也没有计较的意思，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当真，更笑了声：“也是。”

　　他比师雁亭更像高飞的雁。

　　楚珩看仙君此时心情轻松，道：“仙君，我恍惚间以为是我母亲救了我。”

　　“嗯，”仙君点了点头，“她一直都是护着你的。”

　　仙君知道楚珩内心深处最想听到什么，并不吝啬说与他听，楚珩所求无非就是这只言片语的慰藉，低眉笑道：“多谢仙君。”

　　廖慎陷入深度昏迷，迟迟未醒，莫闻蝉退出病房，关上房门，对翟平云说：“这些日子你要多费心了。”他不好去请楚琬琮，南行腿伤未愈，要靠楚琬琮照顾，他们又伤了楚琬琮领回家的“儿子”，但此时除了楚琬琮，莫闻蝉一时也不知该向谁请教。

　　他们都是凡人，在妖魔的绝对力量之下犹如蝼蚁。

　　瞿明月把打印好的现场报告和阵法检测结果交给莫闻蝉和翟平云，一人一份，手里抱着其他资料，轻声说，“霍教授听说出事，这两天就回来了。”

　　霍昱旻是个一板一眼的书呆子，埋在古籍书卷和文物旧址里小半辈子，听说楚珩的事便出差去查，一个月也就回来寥寥几天，他相信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

　　莫闻蝉想，他还是不回来的好，免得搅进混水里来。他手机一震，虞秋水发消息给他：有客人想要拜访。

　　虞秋水知道这不是接待客人的好时机，来人自称楚琬琮的朋友，怀里抱着楚珩养过的那只白狐，说可以帮他们修复大楼深处的损伤。

　　莫闻蝉远远看到来客，心中已然明了。这人身上有和楚琬琮如出一辙的气息，笑眯眯地摸着怀里宠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前台聊天。他必然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但他并未同他们一样，视之为一件大事。

　　他递上一张名片，自我介绍道：“莫先生您好，我姓温，楚小姐托我替她来一趟，她现在不大走得开。”

　　“让她费心了。”莫闻蝉收起名片，他不太在意上面的具体内容，什么咖啡店都是假的，像楚琬琮一样，他们这样的人，总要在人间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南行身体怎么样？”

　　“他挺好的，楚小姐在，不会有事的。”温徴说，“她更在意楚珩，听说他在这里失踪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莫先生，楚珩有没有回来过？”

　　莫闻蝉摸不透温徴话里的意味，摇了摇头：“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不然要怎么和小楚交代？”

　　电梯勉强可以使用，但电梯背后坍塌出一个洞，温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掌心贴在电梯门上，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稳稳当当停在了一楼，就这么被修好了。温徴没有半点客人的样子，率先走进电梯，朝着莫闻蝉笑道：“莫先生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叫些人一起下来。”

　　这电梯原本也是闻远山系统的一部分，被夺去控制权，闻远山没有丝毫反抗。电梯门敞开着，等莫闻蝉叫来余温一同走入，方才缓缓合上了门。

　　越往下，白嬗如越紧张。温徴摸了摸她的头，换了个姿势，把小狐狸抱得紧了些。

　　两股不同的魔息仍未散去，可想那天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此碰撞，倘若楚琬琮来晚一点，楚珩入魔的天雷就要降下……还好。那时机也挑的正好，正逢他不在人间。

　　地下室受损严重，难以在几天时间内完成修复，原有的阵法也被强行冲破，如今的凡人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供给，只堪堪完成了清理。温徴将白嬗如放到地上，不需要引路，便晓得路线，一个人走在前面。

　　余温在最后，莫闻蝉跟温徴隔着两三米距离，忽然听到一声哀啼，视线越过温徴，只见白狐蹲在曾经封印魔物、关押师雁亭的地方，面露凶光。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温徴附身抱起白嬗如，轻声说，“你确认这个气味就是他，对不对？”

　　白嬗如点点头。

　　“果然，他早已经可以附身他人离开此处，只是躯壳尚未解封。”温徴安慰道，“你会报仇的。”

　　他走上前察看，那伏魔锁已经被师雁亭毁了个彻底，这处封印比晒衣还漏，况且用的是凡人术法，硬要修复也是在补丁上缝衣服，不如以旧换新。

　　“莫先生，我主子和楚小姐都认为，这处封印无法再用，不如我将此处填平，魔已出世，七道昙花锁困不住它，仅凭凡人之力也无法与之抗衡，不如去过普通百姓的寻常生活。”温徴转过身，对着莫闻蝉和煦一笑。

　　莫闻蝉似有若悟：“你的意思是——”

　　温徴点头：“没错，若我彻底封了七昙阵，诸位将失去现在这些与众不同的能力，或者法术。此阵如同一个通道，将不属于人间的灵息引入，又依靠诸位聚集在此，得以维持百年。研究院改个名字，依然是研究院，降妖除魔的事，自有命定之人去做。况且……普通人不好么？”

　　莫闻蝉沉默，他无法替所有人做决定，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拗不过温徴。温徴不是凡人，他和楚琬琮是一样的，甚至比楚琬琮更能称为仙人。

　　“若将此处封死，”宛卿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躲在暗处偷看，忽然有些激动地冲上来，站在莫闻蝉与温徴中间，余温想要拉她，她不为所动，盯着温徴问：“温老板，你能不能救闻远山？”

　　“他自愿献出自己，无人能救。”温徴摇头。

　　“那这处不能封！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宛卿握紧了拳，“你一句救不了，就要我们全部放弃吗？我不要！只要力量尚在，就还有一线生机，不然谁来救他？”

　　温徴耐心解释道：“若不封，这条通道就是永远的隐患。被人利用去，就能豢养妖魔鬼怪，也能控制你们这些人为己所用，还有可能成为妖魔潜入人间的入口，后患无穷。牺牲一个，还是无数个，我选前者。”

　　宛卿觉得荒谬极了：“千百年来凡人供奉神仙只求庇佑，你们享用人间香火，就是这样庇佑人间的吗？”

　　系统敏锐地识别到宛卿的情绪，墙壁屏幕上适时显出闻远山的脸，痛苦地望着他们，哀求道：“别放弃我……”

　　他话音未落，屏幕突然熄灭，下一秒显示一行白字：已断开连接。

　　温徴在闻远山求救时嗤笑一声，但黑屏后他便敛了笑，别有深意地看着在场的三人，自语道：“难怪主人总说人类有趣。”

　　屏幕上，闻远山又惊慌地出现了：“救我！它要消灭我！救……”

　　接着又黑屏，循环了几次之后，彻底没了动静。

　　宛卿浑身颤抖起来，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分不清求救的是闻远山还是这个阵法系统，又是谁在一遍遍切断系统的连接。

　　“我会封死这里的灵力裂缝。”温徴凭空画下一个符号，镇在伏魔锁上空，侧头对宛卿说，“裂缝的修复需要时间，一个月后，这里的地下室会变成山石土壤，你有一个月去想办法。一息尚存，就有可能。”

　　“一个月……”宛卿喃喃着，转头就跑，“一息尚存……我去找楚珩！”

　　余温拉住她：“楚珩被那样对待，现在下落不明，多半不会再回来，你去哪里找？我们先上去，大家一起想办法。”

　　温徴又笑了笑，抱着白狐离开，一面捏了捏白嬗如的耳朵，说：“都是跟你一样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