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行其野》轻云故

23、除夕第廿三

　　“不知程姑娘找我们所为何事？” 等几人好不容易想起正事，这才转头问起程兮凉。

　　“饭菜已经烧好了，我想让你们过来帮忙把菜端到外面。”程兮凉看着几人，这才提起自己出来的真正目的。

　　“就这点小事啊？我们马上就去！”可能是觉得自己被程兮凉抓住了把柄，所以大家听到程兮凉的要求，立马就问了灶房的方向，哄抢着走去。朝灶房走去。

　　程氏因为还要给最后一锅菜装盘，所以没来得及离开。大家一拥而上，瞬间将小小的灶房围了个水泄不通，着实让程氏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也忘了该说些什么。

　　还等在外面的余恕见状，立马出了声：“都出来，别挤在里面，一个一个进去。”

　　听到余恕的命令，大家都恢复了理智，从原本的争抢到了老老实实的排队。

　　程氏这才瞅准了时机，从灶房走了出来。

　　“这……其实我再等等也没关系。”程氏知道余恕是怕她挤在里面出不来，不过眼下见到大家都耷拉了头，一时也有些于心不忍。

　　这些小厮自幼都是跟着余恕的，余恕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他们的脾性，便笑着安慰道：“夫人不必介怀，他们就是因为赶上节日，疯的有些忘我了，等过会就自己好了。”

　　程氏听余恕这么说，也就没再多话。

　　众人将菜端上了院中的桌上，眼下天也朦胧的黑了，想着让程氏早点吃过休息，所以也就没有等到很晚。

　　透过竖起的围墙，众人还可以听到从其他户人家传来的喧哗声，熙攘的笑声似是感染了整座建安郡。天上乌沉沉的仿佛压着云，像是随时都要飘下雪花似的。

　　“等下雪了再进屋吧。”程氏抬头看了看被树荫遮盖的头顶上空，说道。

　　程氏这么说，其他人自然也没有意见。若是真在雪中吃了一顿年夜饭，那倒也是一生难得几回了。

　　今天这顿年夜饭，对于余恕来说也是头一遭的。往年的除夕夜，余期尧多半是要进宫的，家中只有母亲和他的几位兄长。碍于规矩，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放不开。

　　想来除了余恕，其他的几位兄长也有些怕母亲。

　　而对于程氏和程兮凉来说，今年的除夕夜也同往日是不同的。从前两人只是对坐在桌前，除了院外旁人的熙攘声，一切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无论是对谁而言，今日似乎都是非比寻常的一段回忆。

　　余恕与程氏、程兮凉坐在石桌，其余人都挤在一张小木桌。恰好他们三人都不能喝酒，所以余恕就将酒给了木桌的小厮们。得了酒后的大家也没有客气，直接给所有人都蓄满了杯。

　　推杯换盏间，很快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早些时候挂上的灯笼被放上了蜡烛，火红的灯面映衬的整座院子都显得喜庆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撑不住醉意倒在了桌前，嘴上还发出一两句梦呓，说着自己还能接着喝。其余人一阵哄笑，就连原本有些沉默的程氏也不禁露出了一些笑意。

　　知晓一切的余恕看着程氏的神情有些担忧，但在此刻他也不好再多问什么。眼下见程氏缓了神情，也趁着众人醉意上头，端过一旁的清水，看向了程氏。

　　“这些日子多谢夫人和程姑娘的照拂，也让我在建安郡有了一段别样的回忆。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如今这般寻常人家的生活了，但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时刻铭记着这段时间的种种。”

　　程氏的面色一怔，正要开口答话，不知哪户人家突然放起了爆竹，五颜六色的璀璨烟火在天空炸开，光辉落在院中的冬青树上，竟也留下了五彩斑斓的灰烬，一如美梦。

　　尚还清醒的人们都不自觉的抬头看向了天空，周围的喧闹声不止，余恕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闹市，虽独一无二却也让人心安。

　　烟花在此时恰好放完，天际归于了短暂的黑暗。余恕正要收回目光，一片晶莹的雪白从他眼前落下，最后轻飘飘的降在了他的衣襟上。

　　一旁的程兮凉也察觉到了那阵冰凉，惊叹道：“下雪了啊。”

　　这场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好在年夜饭也吃得将近尾声，众人也就东倒西歪的站起身，要把木桌搬回去。

　　醉得睡着的人被推醒了过来，手上被塞上餐碟，实在叫不醒的就被抬到屋檐下，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剩菜被送进灶房储存好，空下的碗碟留在原地等待被洗净。

　　无事可做的人便又七手八脚的将桌子抬回了堂屋。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雪势也正好变大。雪落在红灯笼上，也照出了令人惊艳的绚烂色彩。

　　所有人都坐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落下的飞雪。

　　就在这时，程氏转头对着程兮凉说道：“小凉，我先回房了，你……你们玩的开心。”

　　“阿娘是累了吗？”程兮凉抬起头看向程氏，想要从程氏的脸色中辨认她此刻的情况。可是屋外的红灯笼映照着，谁也无法辨认出程氏的真实状况。

　　“有些累了。”

　　程氏浅浅的笑着，余恕不经意的瞥过一眼，无端觉得自己竟从这灯火氤氲间，勾勒出了程氏当初的模样。

　　“那阿娘快去休息吧。”程兮凉并没有怀疑程氏的话，只是关切的说道。

　　程氏仔细的看了一眼程兮凉，然后轻声道：“小凉，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程兮凉不明就里，却也真诚的回了一句。

　　得到回复后，程氏直起身，临往回走时，她的目光在余恕的身上落了一瞬。余恕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她这是在和他们告别。

　　余恕站起身，也没有追上程氏，只是对着程氏离去的背影，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算是最后的承诺。

　　谁也没有注意到余恕这突然的动作，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院外那些烟火上。即便是见到了，也许也并不会放在心上，权当是他在感谢程氏的这些天的照顾。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余恕只觉得心中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无法释怀。

　　陪着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想到独自在余府的周霁，余恕一下子站起了身。

　　“怎么了？”程兮凉被余恕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然后才出声问道。

　　“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就先回余府了。”余恕答道。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害怕直面这样的生离死别的，又想到周霁一个人留在余府，独自度过这热闹的除夕夜，他于心不忍。

　　“那明日还来吗？”程兮凉也不多问，只是问起第二日的行程。

　　余恕略一思索，最终仍是点了点头，“来。”

　　“好，那我明日晨时等你。”程兮凉点头，算是应下。

　　余恕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薄雪，也没有出声叫起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小厮们，一个人拿着斜放在门边的油纸伞，轻手轻脚的离开了院子。

　　等到他走回到余府，一时竟有些踌躇，想着等会该如何解释自己一个人回来这件事。

　　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手已经轻轻敲上了那道院门。

　　院门很快被人打开，像是有人特意等在院子中似的。余恕想过后，又自己笑着否定了这一想法。

　　周霁见到门外独自站着的余恕时，恍惚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也忘了侧身让人进院子。他来开门并没有撑伞，此刻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和发上，不一会儿就落了层薄白。

　　而站在屋外的余恕虽说是撑了伞，可也偶有两三片的雪花避开了纸伞，亲吻上他的脸颊。

　　若是此刻有路人经过，那他们定然是要感叹一句这足够入画的场景。只是这茫茫天地间，也只有他们二人站在雪天里，一个站在院内，一个站在院外，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门槛，相视而望。

　　终于，还是余恕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地弯起了唇角，说道：“除夕快乐，周大人。”

　　周霁如梦初醒一般的望向余恕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找到今夜天上躲藏起来的星星。

　　“除夕快乐。”祝福的话说完，周霁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节日祝福了。不过说完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便张了张嘴，又补充了两个字，“……余恕。”

　　这样，就只是对你一个人的祝福了。

　　余恕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些，他指了指周霁身后的院子，笑问道：“周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周霁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院门口呆了半天了。昔日里行事从容的周大人难得有些窘迫，他往后退了一步，给余恕让出了位置，“抱歉……”

　　“原谅你啦。”余恕笑着接话，然后一脚踏进了小院。

　　周霁看着余恕头也不回的走进小院，抿了抿唇，随手关上了院门，转身追上了余恕的脚步。

　　他接过余恕手中的纸伞，这时才起来问话：“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嗯——”余恕见手中空了下来，也就径直背过了双手，沉吟了一下后，他眉眼带笑的看向跟在身后的那人，说道，“因为听说某位大人要一个人过除夕，想来一定是在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