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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次品 结论出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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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是伪装界的大师。
这类常年栖息于高海拔山地的夜行性动物,之所以被称为雪豹并非指它们皮毛洁白如雪,恰恰相反,雪豹的皮毛呈灰白色,其上常有黑色点斑和黑环,在它们惯常活动的雪线附近和雪山中,这类颜色和环境可谓浑然一体。
齐思文作为一个觉醒了两年但疏于锻炼的哨兵,从他精神体伙伴那里得到的唯一一项技能,就是之前同格纳交谈时使用的“隐蔽”。
这项能力被他耍得炉火纯青,多见于讲小话的课堂、叽歪吐槽的开学典礼等等。故而齐思文很清楚他能力的范围和局限性:周身五米左右的范围,影响人数不超过四人,且必须以本人为原点。
但此刻他闭上双眼,足足二十四米的车厢在他脑海中纤毫毕现。
五官扭曲到一块儿的中年男子把老人往身后藏;妇女将孩子死死抱在自己怀里,一边流泪一边还要挤出微笑;青年男女互相依偎着闭紧眼睛……恐惧,悲伤,畏怯,种种情绪在他铺开的感受中化为莹莹蓝光,闪烁如烛火。
他耳边有鸟雀婉转低鸣,碧空之下海浪涨潮,潮水循环往复,白沙恒久。
齐思文突然就明白了该怎么做。
他使用着那股力量——或者是那股力量牵引着他,本应只作用于他一人的能力扩展开来,遮蔽了黑暗中所有的烛火。
那并非吹灭烛火的粗暴,而仅仅只是为燃烧的火焰拉上了帘子,歌声舒缓而温柔。
在钢筋断裂的轰隆声中,人们一个接一个睡去。
这段铁路蜿蜒曲折,两侧群山如同黛洗。
三节编组的列车向前驶去,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它末尾的最后一节车厢却彻底留在了山中,一圈光壁封闭了整座车厢。
齐思文在车厢脱离时猛然惊醒。
刚刚这飒爽英姿一顿猛如虎的操作绝对不是他能做出来的啊!
更像是……有谁借着他的躯壳,使用了某种能力。
很有自知之明的齐思文看着睡倒了一圈的乘客,一股凉气窜上脊椎。
他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战战兢兢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叶文雨。
叶文雨凉凉地回望了他一眼,眼底的蓝色逐渐褪去,仿若海水退潮。
片刻前叶文雨说的话在齐思文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他咽了咽口水:“前前前辈……”在认怂方面,从小被表哥揍到大的齐思文跑得比谁都快。
“害怕了?还是觉得我是怪物?”叶文雨问。
齐思文心道哪儿能呢,他现在看这位叶先生,左边脸写着A级右边盖着向导,要不是上头两位还在他们头顶干架,齐思文非得把叶文雨当祖宗供起来。
哨兵私下流传小册子第一条:遇到向导务必彬彬有礼、细心体贴、鞍前马后……以下省略一百字,唯独括号里的话直接而传神:不然以后大家都没伴侣全打光棍一起玩完!
恐吓是真,事实也没差到哪里去。
毕竟一个没有向导的哨兵是凄惨的,一个向导却完全可以独自美丽。
脑内风暴间,呼啦啦又是一堆建筑废料砸下来,齐思文眼疾手快把底下的乘客拖开,硬着头皮问叶文雨:“前辈您,能帮帮上面那位、呃……吗?”
“那个白塔探员?”叶文雨随口反问,他平静抬头,视线落到了车顶那个大洞。
这类车厢钢材质地优良,普通切割机都很难造成豁口,而此刻日光从约一人大小的洞内投射下来,边缘被野兽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显而易见,在他们安抚乘客时,格纳和白塔探员从车厢天花板打上了列车车顶。
叶文雨闭眼,车顶上对峙的两人情绪涌入他的脑海:那团灰黑属于格纳,只有完全被剥夺心智的疯子才会拥有那样扭曲如乱麻的情绪黑线,至于另外一团浑厚的棕色……
“帮不了。”叶文雨断然拒绝。
他瞥了眼齐思文,勉强解释了句:“你们这一类的精神体,和我的匹配度基本都低于及格线。匹配度低的哨兵向导精神图景融合,就跟急性过敏一样,会死人。哨兵基础课,你应该学过。”
我学过是学过但我不知道您和我们的精神体匹配度不及格啊!
诶?那我怎么没死?
“你太弱了。”叶文雨跟住在他心里似的,齐思文这边想法刚冒个头,他便轻飘飘道,“我可以完全压制你的精神图景。但上面那位至少是B级的哨兵,我去辅佐他,死得只可能是他。”
这位叶先生说的是至少,语气却像是在骂废物。
齐思文似乎是被打击狠了,萎靡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抬头:“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B级也很厉害了吧,而且上面这么久都没啥动静。”
“不啊,他快死了。”叶文雨道。
齐思文:“……”
他瞪大了眼,一张脸绿汪汪的。
叶文雨欣赏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道:“他的精神体是熊属,现在应该是把保命技能用出来了,所以能暂时把人钳制住。估计还能支撑个两分钟。”
齐思文抹了把脸,一脸郁卒掏出手机开始敲字。
叶文雨有些好奇:“你要做什么?”发消息给他在白塔的表哥?
齐思文头也不抬打字飞快:“写遗书。我还存了笔私房钱没花呢,怎么说也得留个银行密码让它们替我在社会上发光发热啊。没准白塔还能给我个表彰,让我小小出风头一把。”
叶文雨哑然。
半晌,他偏头看向窗外,轻笑了一声。
手机上端时刻表每分每秒的跳动都快得让人心颤。
齐思文紧绷着神经快速划过大大小小的信息框,蓦地听到叶文雨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从连接点被触发的那一刻,示警和求助信息就同步发送给了附近所有的哨兵向导。而且那位白塔探员既然会在刚刚那个小站上车,就一定是白塔察觉到了什么。你、我们只要撑到别的异能者来救援即可。”
“哎那就太好啦。”齐思文挠挠头。
他虽是哨兵,对情绪的把控也不弱。他敏锐察觉到了叶文雨态度的一丝软化,索性就腆着张脸打蛇随棍上:“那叶……叶哥,你觉得格纳他,到底是咋回事啊?”
那在瞬间暴起沸腾的力量让人心颤,可与之相应的身体变化则更使人恐惧。到底有什么东西,才会在刹那间吞噬一个活生生的人?
杜兰德尔白香槟。
只可惜是残次品。
药剂名字在叶文雨喉间滚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仰头看了会儿车顶的大洞,透过洞口足矣窥见外头那层晶莹白壁。
这是来自白塔的一种简易装置,将异能者的能力储存在专属座位的连接点中,一旦触发,屏障就会升起锁死整节车厢的空间。它的坚硬程度足矣抵挡萨姆16的连续炮轰,因此屏障也只受外援异能者确认后才会解除。
这样的举措能最大程度保证危险者无法对外进行二次伤害。
与之相对的则是当触发屏障的异能者死去后,白壁内剩下的活物就会统统成为屠宰场里的羔羊。
“可能是受什么外界刺激了吧,他的兽化特点兴许就来自他未觉醒的精神体——”叶文雨敷衍的话在下一秒收音,他瞳孔微张,精神图景内灰黑色团蓦然放大,黑影自洞口直坠而下!
我操——
齐思文心里奔腾过万千的草泥马,他仰头看着扒在车顶冲他咧嘴笑的“格纳”,嘴巴张开露出一排锋利尖牙,心道哥们你这到底是和精神体同化还是直接一键快进到宇宙缝合怪搞生化危机啊!
生命不息吐槽不止,齐思文在格纳俯冲下来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在国内区块上课时老师的话:
“从炼金术士自幼发拉底河岸挖掘出第一块天赐之石时,以哨兵为主导的异能每一次波澜壮阔的发展,就始终伴随着向导惨烈异常的血泪史。哨兵与向导的关系就如枪与扳机,因此诸位应当牢记,剑刃不可失去剑鞘,正如你我纵有移山竭海之力,亦要回护整片星空。向导将是你们守护下最璀璨的星子,请起立宣誓——”
留在车顶上的白塔探员不知是死是活,叶哥虽然坐在边上看起来从头到尾都淡定自如,但他毕竟还是个向导。
而你可是个哨兵啊!
齐思文深深吸了口气,张开了双臂。
他的意识在刹那沉入了精神图景之中,夹杂着雪粒的微风冻得他灵魂都在颤动,看似无一物的山脉雪线上蓦然起了波澜,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雪豹跃了出来,发出无声的嗥叫。
这类被荷米斯工作人员称之为灰色幽灵的动物有着黄绿色的虹膜,而此刻格纳看到的,也是同样颜色的瞳仁。
若格纳尚存半点理智,此刻都会呆愣片刻。
但如今他只受本能操控,因此格纳没半秒停顿,径直挥拳而上!他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刚刚就是这般将缠了他好一会儿的牛皮糖打飞出去,暴力流淌在他的血脉之中凝聚在他野兽般的躯体之上,它能冲破一切——
格纳的拳头停在了齐思文的脸前。
不是他突然良心发现,而是齐思文同他之间升起了一层灰色的薄膜,他的拳头整个陷了进去,再无法寸进。
格纳歪了歪头。
他搞不明白这个拦在他面前弱小的生物在想什么,分明整个人都处在透支状态,薄膜的力量几乎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本来这家伙根本不在他的目标范围之内,他之所以忍耐住撕碎那块牛皮糖的欲望急不可耐跃下来,为的就是那个靠窗坐着的男子。
香,太香了。
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吞噬那个猎物,吮干他的血液咽下他的骨肉,让他彻底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得到他,杀了他!
格纳舔着嘴唇,他感到血脉贲张,热意一阵阵涌上。他不耐烦再和面前没发育完成的幼兽纠缠,指甲狠狠刺入皮肉,鲜血涌出被他拍在薄膜之上,犹如硫酸腐蚀的嘶嘶声荡开,下一秒,齐思文整个人便被格纳拽起扔向一边。
果然还是……太弱了。
剧烈的疼痛向齐思文袭来,沸腾的精神力在他脑袋里翻搅,相比之下皮肉伤简直不值一提。精神图景中,雪豹哀鸣着瘫倒下来,皮毛上渐渐渗出鲜血。
齐思文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他记得导师提到过精神力透支的下场,精神图景破碎乃至坍塌,异能根基毁于一旦,但跟死亡相比,太轻了。
“这件事教科书不会教你长辈更不会教你,这个世界也不会对你有如此高的要求,但我想着还是跟你提一嘴,听不听随你。将来在战场上,作为一个哨兵,别让自己死在向导后头。”
对不起啊哥,你可能也想不到你的废柴表弟居然扑街在了新手村外的第一步。这次要是老天开眼,我回去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过至少,我可没去当懦夫。
铁锈味布满口腔,齐思文再也撑不开眼皮,头一歪昏了过去。而直到意识沉入黑暗,他的精神图景却始终完好无损,稳固得不可思议。
大海包裹着他。
叶文雨面无表情地扯下围巾,站起了身。
他纯属没反应过来。
从格纳自车顶跃下到齐思文被打飞,前后也不过数十秒。他不过是感应了下杜兰德尔在格纳体内的流转,齐思文这个小傻子就直接冲了上去,叶文雨反应过来时,也只来得及堪堪护住齐思文的精神图景,人却是直接晕在了他面前,鲜血流淌。
“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吧。”叶文雨抬眼,轻飘飘的视线从格纳身上一晃而过:“还不错,可惜服用的是残次品,触底了。”
“嘶……杀、去死、杀了你。”
格纳已经听不懂叶文雨的话了,但面前人的语气仍然让愤怒在他心里灼烧,这个人的一言一语似乎都能非常轻易地挑动他的情绪。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野兽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格纳重复着仅存的词汇,冲叶文雨扑了过去。
时空在此刻停滞。
叶文雨抬手,隐隐的花纹从他锁骨处向上蔓延,语气随意而冰凉:“真不好意思,我还没见到我要找的人,这条命倒是不能给你了。”
湛蓝的光芒刹那间充斥了整座车厢,数秒后又迅疾收敛,徒留车厢外层晶莹白壁流淌蠕动,缓慢修复着其被腐蚀出的洞口。
一切重归寂静。
钢铁旋翼切开山岭寂静,下方山峦处的白壁就好似一个浑圆的球体,它无法被普通的航拍器摄进图像,但在异能者眼里,可谓明亮如火炬。
10:47A.M.
巴斯火车站至帕丁顿火车站中途,监测哨兵能量波异常,白塔B级探员查理斯发出示警。
10:48A.M.
连接点触动,白壁升起,驰援命令对外发布。
同时间点,A级探员、次席哨兵洛思齐接下任务。
同行者:B级探员莫桑榆、见习探员杰克。
“思齐哥,我们到了!”对面位置上的少女话音未落,一身墨绿制服的青年已拉开了舱门。
狂风呼啸涌进,对他却没造成半点妨碍。
夜晚晴朗时可看见距离50公里处的一支烛光。这是人类视觉的绝对阈限,对哨兵来说却只能算是五感强化的入门基础课。
洛思齐一手扶着舱门,垂下目光。他的视线轻而易举穿过障碍,透过车顶上那个豁开的洞口,找准了那个在里一片昏黑乱麻的跪伏着的身影。
身体兽化持续进行,体内的能量波混乱庞杂,精神图景无法搭建……症状无法逆转。
结论出现的下一秒,洛思齐便毫不迟疑地开了枪。
身影应声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