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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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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当日,郡府闭了衙门休沐,璋却异常忙碌,早起要和郡守去江河边主持祭拜典仪,然后去城郊迎接青州城新的主人:轼王。这位少为人知的外姓郡王能从偏远的封地迁至青州,所蒙受的皇恩使人艳羡,据说促成此事的人,是田章夫人因受贿败露被皇帝厌弃后,趁机俘获圣心的玉容夫人。
璋与郡守结束仪式冗长的祭奠后,立刻赶往相隔遥远的城郊,渐渐高升的日头晒得人酷热难耐,肥胖的郡守向璋抱怨道:“这位郡王自幼待在愚蛮未化之地,可能全不通晓内地的规矩,否则怎会选在中元这日入城?岂不是给大好的喜事硬添了晦气!若非他这般任性,我们也可稍微从容些。”
璋道:“从轼王的旧地到青州要走几十日,路上应该非常辛苦,轼王想早些入宫休息也合情合理。”
郡守道:“希望这位郡王是喜好安宁的人,莫要像被送进山里的那位,将自己折腾得只剩半口气,还不知能否熬过中元?”说罢便钻进官轿,令人送上手巾拭汗。
郡府长列的仪仗沿着城郭外缓缓移动,不时鸣响的锣鼓声惊起落在耕田里的鸟雀,引得出城祭扫的人群四顾观望,远山和田野里飘动的白幡,像欲乘风而去的灵魂。
一个时辰后,郡守从轿子里钻出来,和璋走进路边经过装饰的驿亭,一众人眼向前望。等到轼王的车队出现,只有数名护卫,两架宽车,其中一辆车旁跟着一名行脚巫士,手持挂着铜铃的藤杖。轼王贵为宗亲,出行竟如此简陋,令郡守的嘴角不禁直向下撇。
见过礼后,按例轼王要入城巡视,在郡府内聆听郡守的汇报,车中未曾露面的轼王却道身体疲乏,请郡守一起去宫中详谈,而害死邑王的那位郡尉大人则不必了。
轼王对璋毫不掩饰的厌恶也许是一种警告,让在场的人皆大吃一惊,急忙审视自己的行为,便无人追究:远道而来的轼王如何能确定邑王已死?
璋目送郡守和盛大的仪仗追随轼王而去,忽然低眉一笑,策马转身向青州城出发。
青州城中的买卖,平日约束在旗市内,年节时可以随意在路边设摊,目及之处都是一片热闹。善与香供变成的少年去山岗上拜祭,午时回城后顺路去买些东西,香供虽成了人,两只手仍爱像猫爪般团在一起,眼睛总瞪得大大的,善每逢看到都想笑一笑。
善指着路旁道:“香供,我们也去买一捆麦秆挂在家里吧,可保佑家事兴旺,不过我们都没有能够供奉的祖先。”
香供道:“把麦秆挂在璋的屋子里,只有他能保护我们的平安。”
善道:“人们说中元是鬼门开启的日子,我现在才知道不是,三界里有神有精怪还有人,却没有鬼魂的立足之地。”
香供道:“可是璋留下你了。”
善站在喧闹中轻叹了口气,若璋是名不符实的神,她便是魂不符实的人,这样真的可以吗?善不想再借用婕的身体。
善和香供带着许多东西回到家里,刚过大门,香供便在地上滚成一只狸猫,惬意地抖抖皮毛。
天色近晚,善想先去用饭,不必岙妇再去请她。这家中除了神,魂,便是化物为人的灵类,若不是需要供养婕的身体,根本无需烟火米粮,岙妇却不怕麻烦,每日为善制作丰盛可口的饭菜,似乎她依旧是位尊贵的公主。
在夏日浮躁的溽热中,善沿着长石铺成的□□走到厨间门外,听到岙妇与老石在低声说笑,往日并不常有这种情形,善也笑着走进去,却被所见的一幕惊住了。
在屋子里与岙妇一起说笑的……是一只有屋顶那样高的灰熊,几支白森森的獠牙从裂开的熊嘴里露了出来。善陡然一惊,不禁捂着胸口后退一步。
岙妇去安慰善时,灰熊化成一阵烟雾,消散后正是老石站在那里。岙妇告诉善:在中元之夜,神灵精怪都能随意变化,去市巷或郊野中纵情作乐。去年老石变作黑鹰,斗法时输给一只变成巨蟒的蟹精,因此正与她商量计策,但愿今日能赢回一局。
善觉得有趣,想一想后道:“我听阿母说过,螃蟹最怕鲶鱼的大嘴,若不能胜过它,再变成巨鲶试试看。”
老石道:“公主也和我们一起去吧,精怪们的聚宴一样热闹有趣呢。”
善并非不想,不过她只是什么也不会的游魂,与以随意变化为乐的精怪们待在一起,似乎有些勉强。
岙妇笑道:“我们这些小怪,只要坐在郊野里,点起青火堆喝酒,逗些乐子就无比快活,公主和神君当然要与神灵们坐在云上,享受我们无法懂得的快乐。”
善虽被老石与岙妇口中的神奇勾起好奇与向往,却有自知之明,三界间的规则互不通行,璋如何将一只游魂带入云天呢?
夜幕深垂,青州城里飘着无数白色的浮光,人世的祭奠与精怪的欢聚交汇成杂而不乱的盛景,巨大的灰熊和金色的凤凰结伴遨游而去,善问毫无兴致的狸猫:“香供,你为何待在家里?”
香供道:“我不爱酒食,不爱喧闹,使我怀念的只有明殿里那些灰色的小鼠,它们沾染了纯净的神力,肉质丰盈且汁水甜美。”
善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真可惜,很难使你如愿。”
“噢,那是什么?”香供忽然机灵地瞪大眼睛,向刚走进来的璋跳过去。
璋将那只小笼子举起来道:“这个,是用地下明殿里残留的小鼠灵做成的,流端让它活过来了。”
“神君,我喜欢。”香供挥着爪子,得到笼中的小鼠后便消失了。
璋走到善的身边,靠着她坐下问:“有人告诉过你中元节的特别之处吗?”
善笑着道:“岙妇变成了一只金凰。”
璋问:“你会变成什么呢?”
善道:“我没有好好想过,我能吗?”
璋道:“当然可以。”
善想起羽人,担忧地问:“璋,羽人使者还困在乌有球里,如果至一神察觉到,会怎样做?你不要对我隐瞒好不好?”
璋道:“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阿善,宇宙三界都有恒定的规则,你知道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善摇摇头,璋握住她的手道:“恒定的规则表示不会出现意外,连至一神也只会按照规则行事,我们便能知道该怎样做。好啦,今夜,阿善应该是美丽的公主,我想再与那位公主并肩站在一起。”
善随着璋走到门外,空中的明月无比皎洁,一些银色的月辉开始慢慢跳跃,它们围绕在善的身边,编织起似真似幻的梦境。善变成了一位公主,她穿着云霞般瑰丽的锦衣,使皎月黯然失色,她的美貌又使瑰丽的锦衣变得微不足道。
璋笑着抬起头,向空中一指。善便看见一只白色的大鸟正向他们展翅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