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土堆》土堆大人

12、十二

　　妙合离开后，岙妇收拾客房时捡出妙合遗落的锦布包袱，拿去交给璋。比手掌略大的包袱里有只可爱的香粉盒子，十二种深浅不同的脂粉看似平常，璋却说它们是妙合心爱的秘宝，能使意志薄弱的人或神沉溺于幻境，另一只圆肚小口的红瓷瓶则是妙合的神居。在吞噬璋以后，妙合要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消化这份巨大的力量，所以随身带着她的神居。

　　善觉得有趣，人们在屋顶下遮风避雨，神灵则将自己装进信赖又不引人注目的小东西里，住在一只瓷瓶里是何感受呢？善好奇地问：“璋，你的神居是什么？”

　　璋笑着道：“我没有神居，以前的理由是不允许自己躲避，如今觉得那是束缚。”

　　善系好包袱道：“也许妙合很快便会取走这些。璋，刚才出现的……是乌有境吗？”

　　璋道：“对，乌有境追随游魂出现，吞噬游魂后立即消失，它强大而不受控制，只遵循恒古的规则。”

　　善道：“刚才并没有人死去，我以为是你让它突然出现的。”

　　璋道：“的确是我。我并不在乎血咒的束缚，在明殿覆灭以前，我便已厌倦了自己。我因信仰而生，却并非公正的执行者，人们向神灵发起的请愿包含着复杂的私心，民众可被私心操控，神灵亦无法选择。决定一切的并不是神灵，神灵的力量必须回报予信仰，当明殿前燃起祭火，刻满咒文的龟甲骨片被抛入火中炸响，巫女们在洒满鲜血的道路上舞蹈，列列矛刺在明殿周围高举，我的力量便会从明殿中倾泄而出，无法阻止。”

　　善凝望着璋，低声道：“你做了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璋神情低沉地说：“是，我帮助人们互相杀戮，我的力量引生出邪恶的心灵，我让一位公主为我殉葬，我厌恨自己。”

　　善含着泪光，努力想说出安慰璋的话，他在自责的痛苦中度过数百年，从未听到一句安慰的话语，善很想弥补那些寂寞的日子，这究竟是怎样严苛的惩罚？

　　在滚动的泪光中，善看到璋的身体里浮动着一轮透明的人形。他比尉史更高大，额间闪动着清辉的玉泽，善从未见过如此无暇的容颜，那便是真正的璋，让善停住呼吸，更加感受到心碎般的痛苦。

　　璋继续道：“我在黑暗的明殿中如同死去，却还有心愿未了，我不知道会有多少希望？宁愿付出一切交换。我在贫瘠的地下尝试集聚力量，用土壤和树根，矿石和水脉，夜露和晨风，它们都远不如人的心灵，而我已失去与人相通的能力。最后，是明殿中的老鼠让我发现了异样的机会，那些小灰鼠沾染了纯净的神力，死去时会引来乌有境出现，之后的数百年里，我用灵魂‘驯养’乌有境，使它成为我忠实的伙伴。”

　　善悄悄擦掉眼泪，高兴地问：“你的心愿实现了吗？”

　　璋笑道：“很快便能实现了。”

　　善道：“太好了，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今日我被妙合的幻境困住的时候，是乌有球破坏了妙合的法术。”

　　璋将乌有球拿过去，意外地问：“阿善，你已经能控制它的力量？”

　　善犹豫的，不好意思地说：“是它自己发出一道白光，那时候我还躺在水泽里，被那些水藤……”

　　善慢慢停住口，回想让善重新感觉到那片水泽邪魅的诱惑，身体里被勾起的舒适欲望，渴望更多抚慰和侵占，正像那些肆无忌惮的水藤。善不禁脸红，奇怪的是，璋的耳根也变红了，他从珠环的通联中感觉到善心中的变化，眼前甚至浮现出善被迷惑时无措的样子。

　　善迟钝地领悟到这点后，便说要去找香供，有些丧气地从尴尬中逃走了。

　　善站在树丛边等了很久，香供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垂着圆绒的猫头。善道：“香供，你怎么了？我担心妙合的法力没有消失，不知该怎样找到你。”

　　香供委屈地说：“阿善，我太弱了，如果我是一位神灵，便能毫不费力地保护你了。”

　　善蹲下道：“怎样才能成为神灵呢？”

　　香供道：“那可复杂了，谁会信奉一只狸猫？除非我能招财或为人增添幸运。”

　　善道：“好啦，妙合已经败给璋，成了他的附神，你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香供道：“我做了半日猫偶，浑身僵硬发疼，从未如此希望快去外面跑一跑，今夜我巡逻起来一定格外卖力。”

　　善道：“去吧，璋今日显出厉害，那些怪头怪脑的东西肯定不会再来了。”

　　香供道：“阿善，如果璋能恢复往日神力，他便是世间与神界的统领，我发现流端正在秘密地进行一些事情，也许很快就会传来使人激动的消息。”

　　“是吗？”善迟疑地说，善刚听过璋的肺腑之言，并不相信他会有这种打算。

　　香供消失在模糊的屋檐间，善回到房中反思这漫长的一日。不久后，善听到窗边有沙沙的振翅声，像风从细筛中漏过，不禁一惊，是那种被香供扑伤的蜻蜓精又来了！

　　善自信乌有球一定会保护她，勇敢地向外探出身体寻找，那飞翔的小东西立刻向她靠过来，善抓住机会用两手一拍，将它困在合拢的掌心里。

　　善正想该如何处置这只怪东西，它却在善的掌心里大喊大叫：“不可伤我！我是守护你的羽人使者。”

　　善奇怪地问：“你是什么？”

　　怪东西用非男非女的清脆嗓音道：“我是守护你的羽人使者，你死后魂魄没有归化乌有境，我得知后便从九天飞来找你，谁知你竟与别人同体共生，若非你偶尔会化为游魂，我真不知该去哪里寻觅！”

　　善见它对真相了如指掌，便有些相信，想了想后道：“你是守护我的使者，为何我身处险境时不见你来？现在你急忙飞来找我，想干什么？”

　　羽人道：“命数就像系好的绳结，结绳者正是你自己，我无法免除你凡身所要经历的劫难，我守护的是你至高的奉献，是使你灵魂不灭的信念。”

　　善听完这番貌似不祥的解释，担心地问：“你想让我如何做？”

　　羽人道：“速速离开人世，魂归乌有。”

　　善终于明白，羽人的守护仅仅是例行公事，将不守规矩的游魂赶回该去的地方。善默不说话，打算把羽人送给璋去处置，羽人似乎也有所觉悟，在善的手心里一冲一撞，便立刻跳出来，变成一尺多高的人形腾在空中，肩后背着轻盈的羽翅，厉声对善道：“安善，我与你已联结十七世，你每一世轮回，名中都有‘善’字，既已献身天道，怎能破坏你亲手设下的制约？”

　　善大声道：“使者，我死前是贫户的女儿，执杂役的奴婢。我生时胆怯无能，被邑王与王后辱杀，虽喜好与人为善，却从未有过任何至高的奉献，至于信念，我只念过几句祈告的经文。使者，你是否认错了人？”

　　羽人道：“你曾是古善国的公主，是彼时乱世中最勇敢的女子，舍身使混乱的大地归于安宁。如今你却犯下大错，将由你毁灭的战神度璋带回人间，若你还有一丝智慧，便会马上脱离这具盗用的躯壳，速速随我离开。”

　　善被惊吓出一脸茫然，真相已在善心中混淆不清，善需要冷静地想一想。

　　羽人道：“安善，你是以血祭封印度璋的公主，每一世的命运注定短暂又悲凉，此生你受辱而死，应该立刻魂归乌有，等待机缘再生。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莫名滞留在这里，正是度璋和他的巫女密谋的诡计。”

　　“不是！”善反驳道。善不相信羽人的话，璋绝不是卑鄙的阴谋者。

　　羽人道：“安善，你被度璋迷惑，成为他的附庸之物。因此无可奈何，我不得不使用强力使你回归正途。”

　　善茫然地看着羽人，见他四指相交，口念法文，善便立刻离开了婕的身体，挂在婕耳上的珠环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黯淡无光，再也无法为善提供保护。

　　善万分恐惧，她还没有和璋告别，善想起乌有境里的寒冷和绝寂，泪水潸然而下。这时，一道熟悉的光亮向羽人扑去，将羽人吞没，变成一个沉黑的小球掉落在地上。

　　羽人从善的眼前消失了，善怔怔地捡起乌有球，看见缩成豆子大小的羽人被困在球里，一边气愤地拨开黑云，一边向善无声地大叫。羽人全身散发出如夏露般璀璨的微光，想用法力破开乌有球的禁锢，却无法成功。

　　善顿觉轻松，疲惫地瘫坐在地席上，姑且就这样吧，虽然有些无礼……善知道羽人无法听到，仍歉疚地对着小球道：“使者，委屈你稍微等一等，我会向你证明：璋不是坏人，我也没有被他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