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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往事 往事 ...

  •   往事

      另一厢。

      被梁淑珍打了一巴掌的梁香香,又委屈又伤心。

      她赌气跑回卧房,“咣当”一声关上门,把自己狠狠摔进柔软的床铺里,连蓬松的鸭绒被都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气呼呼地嘟囔着:“为了那个老古董打我,还是不是我亲妈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说的有错吗?白姨本来就是老毛病,时不时就像来大姨妈一样疼一阵,第二天还不是没事人一样。”

      “当我不知道嘛,全家上下就数她身体最好了,这么多年来,她脸上连一条皱纹都不带长,有什么可担心的,搞不好她就是个在世妖精。”

      说到这里,梁香香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

      多年以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只有五岁的梁香香蹲在院子角落里,对着一只橘色的野猫伸出手:“小猫咪,快过来,让我抱抱。”

      野猫瞥了眼前这个奶娃娃一眼,随后却“喵”地一声蹿上了院子里的大树,一双警惕的眸子在树叶间若隐若现。

      “嘿!别跑!”梁香香追着野猫来到了大树下。

      彼时的她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危险为何物,不知不觉间竟跟着那野猫爬到了树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爬得老高,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来了。

      “哇……救命,我下不来了。”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树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野猫却得意地“喵”了一声,轻盈地跳到另一棵树上,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从树上往下看,和从树下往上看,完全不是一个高度。

      梁香香双手扒在细细的树干上,只要有一点动作,树干就开始剧烈摇晃,她简直怕得要死。

      就在吓得手脚发软,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树下传来:“香香,别乱动,快抓紧树干,别怕,白姨马上救你下来。”

      梁香香泪眼朦胧地往树下看,只见白霜月正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至今日,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白霜月,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仙女降世一般。

      “哇……白姨,救命……”梁香香一看到白霜月,哭得更凶了,浑身胡乱颤抖着。

      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见到救星,神经一松懈,双手一滑,整个人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啊——”

      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搬梯子。

      只见,白霜月纵身一跃,像一只优雅的白鹤般腾空而起。

      随后,梁香香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稳稳接住。

      “香香,不怕,没事了。”白霜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如同一片落叶般轻轻落地。

      梁香香窝在白霜月柔软的怀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白姨,你……你怎么飞起来的?”

      “嗯,因为白姨以前是跳高冠军啊!”白霜月温柔地对怀中的梁香香说。

      “……”五岁的梁香香一脸懵。

      “喔……好了,香香乖,摸摸头,吓不着。”白霜月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安抚她。

      从那以后,梁香香懵懵懂懂地猜测,白姨肯定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后来,她把这个“秘密”偷偷告诉了妈妈和黄阿婆。

      “妈妈,白姨是仙女,她会飞唉!”

      “黄太婆,我看见白姨飞高高了。”

      可是妈妈和黄阿婆对此表现得非常平静,只说:“好了,你自己知道就好,在外不要乱说哦!”

      香香记得,有一天晚上,妈妈和黄阿婆在厨房里小声嘀咕了很久。

      她趴在门缝边偷听,只听到黄阿婆压低声音说:“别让孩子瞎说,传出去不好。”

      “放心,我会提醒她的,也会讲道理让她明白。”梁淑珍表示。

      随后,黄阿婆长长地叹了口气:“白姑娘虽然和我们不是同类,但她是个大善人,孩子现在太小不懂事,跟她讲道理也没用,还是等长大再说吧!”

      这样一来,梁香香思忖:原来,妈妈和黄阿婆早就知道白霜月的异人之处,只是自己年龄小,大人不肯说罢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梁香香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白霜月是绝对和普通人不一样的。

      因为这二十年以来,黄阿婆和梁淑珍的脸上都爬上了皱纹,鬓角染上风霜。

      只有白霜月,就像被时间遗忘了一般,容颜未曾有半分更改,一直是年轻貌美的状态。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梁香香的回忆。

      她赌气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想一定是梁淑珍在外面,才不要给她开门呢。

      门外,梁淑珍的声音传来:“香香,妈妈进来了啊!”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梁香香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梁淑珍推门进来,看到女儿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枕头里,气呼呼的样子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唉。”她长叹一口气,走到女儿床边坐下。

      “对不起啊,香香,今天晚上妈妈打了你,是妈妈太冲动了。”梁淑珍先开口道了歉。

      “哼。”梁香香在被子里委屈地闷哼一声,扭过身子不搭理她。

      梁淑珍沉默片刻,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在香香背上拍着。

      “女儿啊,虽然今天打你,是妈妈不对,可是你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儿了。”

      梁香香依旧不吭声,她只能自顾地解释:“你可千万不要埋怨你白姨,她都是为了你好啊!”

      “妈妈知道,你们现在年轻孩子,要个性要自由,我们老辈的思想已经跟不上你们了,你们最听不得这种为了你好的老掉牙的话。”

      “可是,我相信香香你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孩子,能明白你白姨的苦心。”

      梁香香终于忍不住了,“呼啦”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

      “白姨的老毛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像痛经一样过去就没事了,我说的有错吗?你为了这点小事就打我,我还是不是你女儿?”

      她揉着发红的脸颊,眼眶红了:“你总是这样,别人说不得白姨半点不好!”

      梁淑珍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心有不忍,但随之又叹了口气:“孩子,你还是不了解你的白姨,她的病痛,没你想象的那么轻松。”

      “哼,你别当我是孩子,好糊弄。”梁香香努了努嘴,一脸不屑。

      “你看这些年来,你和黄太婆都老了不少,她却像妖精附体一般,一根白头发都不长,你还说她不容易,我看全家就数她最健康了。”

      梁淑珍无奈地皱了皱眉,思忖片刻后:“香香,你长大了,家里有些事情,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了。”

      “你知道你白姨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吗?为什么我总是让你尊重她,孝顺她?”梁淑珍非常认真地问。

      “什么关系?”梁香香闹不清母亲为什么要突然这么问。

      “还能是什么关系,亲戚关系呗,她是你表妹嘛!”梁香香不以为意地回答。

      梁淑珍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还能有什么关系?”梁香香不解。

      梁淑珍沉默片刻,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才终于开口道:“她其实并不是我的表妹,也不是你的表姨。”

      “什么!”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将梁香香炸得措手不及,瞬间感觉脸也不疼了,心里也不委屈了。

      虽然白霜月这么多年以来,容颜丝毫未改。

      虽然她像个梦女一般,天天幻想自己的意中人,有一天能从天而降来找她。

      虽然她出奇地淡泊宁静,不喜与外人交往,完全不像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倒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者。

      虽然她的样貌举止,与梁淑珍没有一丝一毫的姐妹相似之处。

      梁香香甚至怀疑过她是个修仙的隐士高人,但却从来没有质疑过对方是自己表姨的事实。

      毕竟,白霜月除了严肃古板一点,对晚辈要求严格一些,其它方面都是极好的。

      单凭她慷慨大方,好吃好喝地供着晚辈,连梁香香读大学的费用,都是她在供给,就已经完胜大多数家庭里的长辈了。

      “白……白姨她不是你的表妹,也不是我的表姨,那……那她是什么人!”梁香香不可思议地问。

      “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梁淑珍如实相告。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梁香香一脸茫然。

      “香香啊!妈妈年轻时候,是个不幸的女人。”梁淑珍突然红了眼眶,抬手心疼地抚上女儿的脸颊。

      “如果没有你白姨,妈妈可能早就死了,也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着母亲难过的样子,梁香香感觉心里堵得慌,连忙把母亲搂进怀,轻轻喊了一声:“妈。”

      梁淑珍收拾一下激动的情绪,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想一些久远的事情——

      记忆里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晦暗的。
      破旧的房子,蛛网般的电线,发霉的墙壁,泥泞不堪的贫民小巷,上门讨债的债主,争吵不休的父母……
      这些就是梁淑珍童年记忆里的碎片,再无其它。
      梁父梁母均为无业游民,在社会的最底层,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有时候,贫穷并不是坚毅向上的动力,反而成为罪恶的温床。
      少女时期的梁淑珍,竟然发现父母染上了d瘾,没有任何人教她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她甚至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只能整天活在惶恐不安中。
      d瘾迅速拖垮了梁父梁母的身体,一个生活在底层的人,一旦连唯一拥有的健康都失去了,那就如同一团烂泥一般,再无翻身可能。
      六亲无助的梁淑珍,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般,早早地在社会上混生活。
      不谙世事的女孩,像个待宰羔羊一般,好像任谁都能蹂躏一把,个中的心酸委屈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那时候的梁淑珍,像个溺水的人一般,只想抓根救命稻草,根本顾不上这根稻草牢靠不牢靠。
      即便是一个街混子的关怀,梁淑珍都觉得感激涕零。
      后来的日子可想而知。

      17岁就未婚生女,街混子又怎么可能靠得住,好吃懒做的本性暴露无遗。
      那时候梁父梁母因为吸d,双双离世。
      无亲无故的梁淑珍,只能辛苦带着女儿,一边打零工,一边操持家务。
      因为从小家庭不幸,为了幼小的女儿有个完整的家,一直拖着没有离开渣男。
      渣男好吃懒做,她忍了。
      发展到反复出轨,她也忍了。
      后来竟然发展到开始赌博,渣男总是掏空梁淑珍的腰包,并逼迫她四处借钱。
      梁淑珍忍无可忍,开始争吵,渣男不顾半点情意,竟然出手家暴。
      梁淑珍被打得痛不欲生,她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太苦了,老天爷已经堵死了所有的出路,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生机,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一丝希望。
      只是彼时的她还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她因为生女,和生活的重压,已经严重抑郁了。
      即便面对嗷嗷待哺的女儿,梁淑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留恋,她选择在出租屋割腕轻生。
      若问世上究竟有没有奇迹,梁淑珍不得不承认是有的。
      她至今依然忘不了那薄薄的刀片,划过手腕皮肤的感觉,其实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了出来。
      剩下的时间,她只是麻木地等待,等待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视线越来越模糊,耳畔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微弱……
      可比死亡先降临的,是一声焦急的问候:“梁小姐,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喂,120吗?麻烦马上过来一趟……”

      那天,梁淑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了,她的眼前,甚至已经走马观灯一般,浮现过自己短暂而不幸的一生,灵魂已经抽离了躯体。

      可不知被一股什么力量,又把她拉了回来。
      彼时身为房东白霜月,那天,刚好来收房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开。

      她灵敏的嗅觉,嗅到了屋内有一股血腥味,于是当机立断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晕死过去的梁淑珍,马上送医抢救,才索性捡回一命。

      从那以后,身为房东的白霜月,放心不下这位女租客,总是去医院探望她。
      了解到前因后果后,就劝梁淑珍立即离开渣男,养好身体,和女儿相依为命。
      梁淑珍独自带着女儿,六亲无助,又患上情绪病,很难在社会上找工作。

      白霜月干脆将其留在了白家,让她帮忙料理家务,一来可以自食其力抚养孩子,二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梁淑珍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本来泥泞不堪的生活,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转机。
      白霜月的出现,让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老天爷还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那个时代,民风保守,做为一个单亲母亲,多有不易,走在外面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

      为了给幼小的梁香香提供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白霜月竟然让梁淑珍对外称是自己的表姐,自己则顺利成章地就成为了梁香香的表姨。
      如此一来,大家就像亲人一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就是妈妈以前的故事,虽然很不堪很糟心,但你既然这么大了,妈妈觉得应当说出来,让你知道。”
      梁淑珍语重心长地对梁香香说:“虽然我们不是真的亲戚关系,但你白姨对我们母女的照拂是真的,所以无论何时她都是我的妹妹,你的小姨,明白了吗?”
      “嗯。”梁香香连连点头,她眼里噙着眼泪,心疼妈妈以前的遭遇,也愧疚自己的任性和不懂事。
      “你白姨的老毛病,没你想象中那么轻松,你平时要多关心她,别老给她找气受,懂吗?”
      “嗯,她这老毛病能治吗?”梁香香问,“让白姨去医院好好检查,实在不行,我们……我们去国外治。”
      梁淑珍看着天真的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孩子,其实这世上有很多病,不是医院能治好的,你白姨和我们不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梁香香心下好奇。

      “你白姨她……”梁淑珍踟蹰片刻,终于将瞒了二十多年的真相说出。

      “她是狐族,其实她本不属于这尘世,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一位故人归来。”

      “这老毛病是她缘,也是她的劫,你能明白吗?”梁淑珍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向女儿解释有关于白霜月的一切。

      这些在外人来说,非常玄乎的事情,她也不敢保证女儿能不能理解。
      可毕竟大家生活在一起这么久,梁香香结合记忆中关白霜月的奇异之处,即便母亲不明说,她也能猜个七八分。
      此刻,听了梁淑珍的讲述,梁香香彻底明白了关于母亲的一切,也了解了白姨的不易。

      “哦!”梁香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从小就觉得白姨不是普通人,这么一说就对了嘛!”

      没想到女儿接受得这么坦然,倒是让梁淑珍有点不适应了:“我这么一说,你就接受了?没有一点疑虑、害怕什么的?”

      “切……”梁香香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拍着胸口道:“妈,你也太小瞧我了吧!白姨像家人一样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又对我们那么好,有什么可怕的。”

      就像妈妈说的,无论白霜月是谁,她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不管她是神是妖,都不会改变她是自己长辈的事实,这一点梁香香心里无比笃定。

      “妈,你放心,我不会再和白姨闹气了,无论怎么样,她都是爱护我、照顾我的长辈,我明天就去给她道歉。”
      “嗯。”梁淑珍欣慰地点了点头。

      “还疼吗?”她心疼地摸了摸女儿脸颊。
      梁香香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事了,妈。”
      “今天太晚了,快睡吧!”梁淑珍帮女儿掖好被角,关上灯。
      “妈,你也回屋睡吧。”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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