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试笔》祈艾

11、对手戏

　　但杨钰又不能表现得比刚出道的新人还要青涩，只能硬着头皮维持平静，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自我安慰道：“差点忘了，刘半珊这个人一边拍一边改剧本，原来明天是我和李典的吻戏啊。”

　　这句话说出口，杨钰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傻叉。她过来敲门之前到底有没有把脑子带着？

　　韩兰溪纠正她道：“是缙云和苗伊的吻戏。”

　　提起剧里的人物角色，杨钰立刻被转移了视线，露出一些真切的担忧，“我就怕导演一时兴起改剧本，原本理好的感情线又不能用了，你帮我分析一下吧。”

　　韩兰溪与杨钰坐下来，两人分别盘腿坐在床的两边，杨钰面前摆着一本刚打印出来的剧本，而韩兰溪面前的剧本则用荧光笔勾画了大片，显然是做了不少笔记。

　　杨钰指着一段文字道：“乱世浮萍，人命如草芥，在这个清幽的小镇里，人心早已不古。缙云本就生活在最低贱的阴沟里，她拼了命地往上爬，去够那一庐铜绿色的月亮，从来未曾想过，若有一天摔下来，身后不是粉身碎骨还能是什么光景。可这个问题，苗伊给了她不同的答案……只要缙云回头，只要她回头。”

　　杨钰叹气道：“文学作品里的人设都是复杂的，在这一章文字没有改动之前，缙云只是个想要努力生存的鲜活的女子，她在用力地活着，也在用力地爱着。但剧本更改过后，她的人设也变了，说好听点是事业心重，说难听就是自私。”

　　韩兰溪安静听她说完，视线落在那段文字的上下文，忽然念道：“这一吻并没有见证两个人的爱情，它只见证了一个被时代遗弃之人愿意给出的信仰，和一个流散漂泊之人驻足的回望。”

　　韩兰溪闭上眼，一边在脑海中构筑场景，一边缓缓说道：“苗伊是武行出身，师兄师弟都困厄而死，老师傅们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了她，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边之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权贵杀人，侵略者杀人，穷、饿、病、苦杀人，在时代的滚轮之下，她的一切都被无情碾压。在认识缙云之前，她愤懑，放逐，不信神佛，但在遇到缙云之后，她收敛了一身的刺，愿意给出自己的信仰与忠诚，去爱一个真实的人。苗伊的人设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也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的人。但是这就有了问题，之前的剧本并没有深入刻画苗伊的形象，苗伊大多数时间只是为了衬托缙云的存在而出现的背景板。”

　　说到这里，韩兰溪笑了笑，对杨钰道：“可能和你扮演缙云有关，虽然是双女主，但无论剧本改不改，李典都不太能演绎更复杂的人物。有这功夫，还不如在缙云身上多花点笔墨，反正你能演出彩。”

　　要是这么说，杨钰就不困了，她不自在地咳嗽一下，低声道：“也不用这样夸我……但这剧本明显是要平衡两个人物之间的分量，连带着人设、感情线都变了，缙云这时候还没喜欢上苗伊呢，顶多就是有点好感，这该怎么吻啊？”

　　杨钰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征求韩兰溪的意见了，她自己演了这么多年的戏，还在发愁不知道如何调整，“你看剧本里面写的，‘苗伊一把将缙云推向层叠的帷帐里，握着她的手按在鎏金木床上，眼神似乎要吃人，却极尽忍耐地保持不动……缙云侧了侧脸，躲过了她的吻……缙云的眼角划过一滴泪，苗伊好似明白了什么，怜惜又难过地拭去缙云眼角的泪珠，轻轻吻在她纤薄轻颤的眼皮上，然后辗转往下，吻上那扇嫣红如血的双唇。’我完全不理解缙云为什么要躲，编剧说是因为缙云太激动了，这算什么解释！？而且，两人吻上了，之后呢？缙云有啥反应，我该怎么演，就干愣愣地挨亲吗？”

　　韩兰溪被她的用词惹笑了，“反正剧本增加了苗伊的人物出彩度，这段戏也是由苗伊主动的，重头不在咱们这儿。明天到了现场再问一下导演的意见吧。”

　　杨钰“啧”了一声，语气有点嫌弃，“她的主意一会儿一个，超级难伺候。”

　　韩兰溪状似无意道：“刘导的拍摄风格很有个性，尤其是一些镜头和画面的处理，和我之前看的电影都不一样。”

　　杨钰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她想起刘半珊的过往，整个人都有点沉默。心情变化之大，连韩兰溪都看出来了。

　　她抿唇低头，捏紧了手指间的剧本，轻声道：“不好意思，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杨钰回过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声，“你是圈外人，平时也不太关注娱乐圈，有关刘半珊的文章很多，随便找一篇阅读10万+的就能知道不少东西，什么‘天才导演横空出世’、‘刘半神，距成神只差一步’等等。说起来，刘半珊也是个传奇人物。”

　　杨钰闭了闭眼，这几天的混乱、颠簸如光彩陆离的电影片段从眼前划过，最后定格在刘半珊两次苍白的面容上。

　　“其实刘半珊并不是导演出身，她原先是一个……编剧。后来因为一些事故，她从此封笔，换了电影语言进行创作。电影与文字不一样，这是两套语言系统，她起初转不过来，拍了一堆没人看的东西……”

　　想起自己那些年的光景，杨钰的思绪也不由得走远，“说起来，那些年我和刘半珊都挺难的。她转业做导演，我放弃学业进入娱乐圈，成了一名演员。”

　　韩兰溪的呼吸一窒，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疼起来，杨钰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当主角，去西藏拍戏。那个地方穷山恶水，又在大山里，剧组有个小姑娘受不了高原反应去世了，还碰上一次雪崩，道路封闭，物资运不进来，我也差点……活不过来。”

　　杨钰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语气有些抱歉道：“说这些给你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在开脱，就是想说……一切都有因果吧。”

　　说完，杨钰伸了个懒腰，懒懒地瞅着韩兰溪，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有点白，关心地问道：“头还晕吗？”

　　韩兰溪按了按额角，声音有些低落，“可能有点累了。”

　　杨钰连忙知情知趣地表示今天也晚了自己要回去睡了，“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韩兰溪点点头，“我送你。”

　　杨钰垂下腿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脸色忽然一变，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就在杨钰认为自己今天要因腿麻而五体投地给韩兰溪行个大礼闹出笑话的时候，韩兰溪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垫了一下。

　　“啊！”杨钰的额头狠狠磕在韩兰溪的锁骨上，又顺着力度往下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杨钰：“……”

　　杨钰缓了一下，揉着额头抬起，眼前晃过韩兰溪匆忙推开她的样子。她愣了半晌才回神，脱口而出道：“我说我鼻子怎么不疼呢……”

　　在往房间走的路上，杨钰的表情异常复杂。

　　她觉得今天自己出门绝对没带什么脑子，不然刚才为什么要说一堆云里雾里的话，没头没尾，让人接不上话，尤其是最后，韩兰溪怕你跌倒才扶你，你瞅瞅你说了句什么东西。

　　杨钰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小腿怎么就这么容易抽筋呢？绝对是最近恶心的人太多导致她无心运动从而疏忽锻炼，才导致了小腿抽筋。

　　身为今天的话题终结者，杨钰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言行举止，并决定从明天开始嗓子疼，少说话少发言。就像孙笙说的那句话，只要杨钰不开口，就能老实做个人。

　　第二天，杨钰戴了一副超级大的墨镜和一个白色口罩，刘半珊瞅了她半天，终于在她坐到身边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过敏了？”

　　杨钰摇头，闭嘴一言不发。

　　作为半个知情人的韩琪，看看杨钰，又看看一脸无奈的韩兰溪，挤出笑容对刘半珊道：“刘导，今天的戏份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杨老师呀？”

　　刘半珊看了眼剧本，糟心不已，“李典有个综艺在今天拍，她的戏是拍不了了。”

　　韩琪“啊”了一声，“可是我们今天拍的吻戏需要两个人啊。”

　　刘半珊沉默了好久，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等她再次抬起头，眼中有一股赴死的决然。她对杨钰说，“你和兰溪拍吻戏吧。”

　　韩琪：……我就知道。

　　杨钰回复她的只有一句冷笑。

　　刘半珊木着一张脸，抛开一切说辞，用最真挚最淳朴的语言诉说自己的不易，“我昨天把李典说哭了，她的经纪人和老板把电话打到赞助商那边，赞助商又打给我。”

　　杨钰与她说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自然而然接话道：“让你放弃艺术原则？”

　　刘半珊点头。

　　杨钰这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没有人能敲刘半珊电影的竹杠。在选人的时候，李典明明是个有可塑性肯吃苦的小姑娘，也因为刚出道转型就能拍刘半珊的戏而倍感荣幸，但她的公司拎不清，屡屡为这种“演技”上的事情为她“撑腰”，而人都有惰性，李典天天被人吹捧夸耀，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自满，并对刘半珊的严格要求产生反感。

　　杨钰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改？”

　　刘半珊道：“给你的剧本你也看过了。其实并不是我开拍之后又改了剧本，你收到的那一本是开拍之前定好的。因为李典的加入，我删减了苗伊的戏份，压缩了她的人物弧光，人设虽然保持立体却略显单薄。”

　　杨钰没说话，静静听着刘半珊讲戏。她身边是嘈杂的剧组，她们坐在导演棚里，除了她们，整个棚子里只有坐在门口等戏的韩兰溪。

　　刘半珊盯着手里的剧本，“我本来以为只要多磨几遍，‘苗伊’总能出来。所以我可以让‘苗伊’沉默，让缙云诉说两人的故事……可我不能让‘苗伊’在这部戏里死去。”

　　她抬起头，眼神有种沉寂很久的东西，“这部戏，是我高中时期就开始写的……算得上我的处女作。”

　　杨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惊讶的情绪压下去。她大概能感觉到这部戏对刘半珊的特殊性，从开拍到现在，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都细细推敲、打磨。而且这个剧本太出彩了，在她见过的剧本里绝对排的上前三。

　　杨钰接这部戏就是为了获奖，她之前认为刘半珊是走了大运捡到好剧本，和她一样奔着得奖去的，今天才知道这个剧本竟然是刘半珊亲自写的。

　　杨钰叹了口气，“你连我也瞒着。”

　　刘半珊嘴唇翕动，声音渐弱，“……这不和你说了嘛。”

　　“没事，别的事我可以不出头，但这部戏我做主，AYE出资了，”杨钰说，“李典多次轧戏，拒不履行合同条款，你有权撤换演员。一切因为换演员而导致的撤资，AYE都接上。”

　　刘半珊笑了笑，“你当我还是当年孤立无援的野生十八线导演？这么多年了，不过是换个刚出道的小演员，我还换得起。”

　　杨钰点头，“有事别硬撑。”

　　她现在的事业步入正轨，起码现在没什么人敢打电话到她手机里，对她演的戏指手画脚。而刘半珊距离这一步还差那么点火候，杨钰非常能体谅她的境遇。

　　刘半珊说到正题，眼角瞥了一眼韩兰溪，犹豫着和杨钰商量道：“我打算先和韩兰溪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了，就让她把苗伊各个阶段的戏都试一遍，能演就马上签合同。”

　　“……你们自己商量吧。”杨钰慢吞吞道。

　　刘半珊问，“你真不管了？我真自己去问了？”

　　现在一提起韩兰溪三个字，杨钰满脑子都是昨晚的傻缺行为，颇为不自在道：“不管。”

　　刘半珊乐得她没意见，起身就朝韩兰溪走过去，她拍了拍韩兰溪的肩膀，笑得一脸慈祥道：“杨钰让我来问问你，她很看好你，实在太想和你演对手戏了，你有没有兴趣和她演？”

　　蹲过来偷听的杨钰：……捏马，就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