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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袭 于阿兕而言 ...

  •   于阿兕而言,廉老将军比自己的亲爷爷都亲近些,那年在裕东城里,两人扮作爷孙俩,灾民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饿极了就连观音土也会吃些。这么多年过去,阿兕已然很清楚老爷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廉……爷爷,为什么那人要挖坟呢?”

      “因为他想活下去啊。”

      “那为什么他们要互换儿女呢?”

      “因为……虎毒不食子啊……”

      “为什么……”

      “阿兕啊……爷爷叮嘱你,日后一定要做那个权倾朝野的人,你要让所有人都怕你,你才能救得了我们大魏朝的江山,救得了我们大魏的百姓啊……”

      “爷爷,我有三个哥哥,为什么他们不能救呢?”

      “阿兕,掌权者当无私欲,当有大慈悲,更当有铁血手腕,你三个哥哥,一个牵线偶,一个无慈悲,一个空慈悲。你不一样,你还是张白纸……”

      ……

      “爷爷,我眼跟前有小人跳舞呢……”

      “不碍事,中午的野蘑菇会致幻,爷爷眼跟前有一群南瓜扔飞镖呢……”

      “爷爷,南瓜扔的准吗?”

      “太饿了,爷爷没看清。”

      ……

      “爷爷,那狗抢我玉米馍馍!你帮我揍它!”

      “阿兕乖,爷爷这有野枇杷,我们不跟狗计较,让他啃馍馍磕烂牙。”

      “爷爷,你看我像不像个枇杷,我都吃了三天枇杷了。”

      “阿兕知足吧,城里的流民也快要蔓延至此处了,很快我们连枇杷都吃不到了。”

      “爷爷,我父……陛下怎么还不派朝廷大员来这里赈灾呢?”

      “你父亲他是个好皇帝,可再好的皇帝看不见蝼蚁,也是被蒙了眼的傀儡啊……”

      “爷爷……我大魏朝的百姓,不是蝼蚁。”

      “那阿兕就得让我大魏朝的百姓不再如蝼蚁。”
      ……

      “爷爷,你长虱子了。”

      “阿兕头上也有。”

      “爷爷你怎么把虱子吃了?!”

      “这东西能当零嘴儿,阿兕尝尝?”

      “嘶……不了不了,爷爷你自己来。”

      “兕子,给爷爷挠挠背!诶~对咯……”

      ……

      宝安寺里,鹤姬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闭着眼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念诵着妙法莲华经,数不清念诵了多少遍后,蓦然睁开一双凤眼,鹤姬仿佛下了什么决定,干脆利落的起身,一本佛经散落在蒲团上……

      圣上遣顾相的女婿,兵部顾鸿大人的二妹夫吴子谦吴将军率五万大军增援,还派了两队军医随行,并命大皇子前去督军。临行前,三皇子陪同小公主一同去大皇子府上送行。

      “大哥哥此行切记珍重,此次瘟疫横行,不止是我们的灾祸,于苦彝而言更是大难,只怕苦彝这次是要破釜沉舟,举国之力一战了。还有……帮我问候廉老将军,就说兕儿等着他回朝,回来一起吃玉米馍馍。”萧封齐看着自己如花年纪的小妹,一张俏脸长开了许多,仍有幼态,神情却极是老成。他知道廉老将军怕是再不能回来相见了,这个自小就聪颖过人的妹妹又如何能不知道呢。萧封齐又如何不知此行凶多吉少,背水一战,然身后就是国土,且不说他是大魏朝皇族长子,就单论身为大魏儿郎他都当奋勇杀敌,保家卫国。

      “这一次,若大哥不能回来,三弟,小妹,你们的大嫂嫂就拜托你们多多照料了。”萧封齐轻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忽的拿起宝剑,不忍再看哭成泪人的王妃青芸,直奔府门。

      “大哥珍重,我会说服父皇许我一同去前线……”萧封容如此说,心里确实没底,此次挑选皇子督军,他不是没求过圣上派他前去,只是圣上如何都不同意,哪怕他跪在勤政殿外一天一夜,圣上也只是派人将他拖回他自己的王府去。

      “三哥,我们也该准备出发了……”鹤姬回身与萧封容说道。

      城楼之上,浩浩荡荡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头,鹤姬心里突然很悲凉,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难得落了一回泪,凄凄道:“朕半生为民,许多逼不得已的低头,就是为了铺好一条路,好叫你们能让大魏重回盛世,朕子嗣单薄,总要……留一条血脉啊……”

      是啊,大魏地大物博,可谁都知道,历经五代更替,经过数次天灾,朝堂吏治,百姓民生,皆是积弱成疾,大魏朝不过是一头枯瘦的骆驼,抗不了几次大劫就会分崩离析,萧述政铁血手腕,重刑罚,养民息,天不遂人愿,大旱大涝,瘟疫饥荒接踵而至,兵患丛生。

      在南境的三个月乞儿生活,让鹤姬深知民间疾苦,人在绝望之下哪里会想什么家国天下,他们只想活下去,他们不知道州府大吏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庙堂之上的皇帝在想什么。只瞧着人死了,一席草卷子裹了,埋了,也就罢了,乃至这都是终有个裹尸安身的好结果,更有甚者,路有冻死骨,野犲撕咬喰食就是下场。命如草芥?草芥还有一叶栖身。人又如何,饿极了,哪管是人是兽,是肉便是最好的吃食,钟鸣鼎食的王宫贵胄眼中,哪放得下这些无辜黎民?

      嗟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大皇子萧封齐出发不足三日,皇城之中出了大事,三皇子与小公主也一同消失,皇帝得知后,也只长叹一声。

      鹤姬带着一队亲兵漏夜前行,行程竟赶在大皇子前,这也是她早已计划好的,在早一点,再快一点!

      跟在鹤姬的绿螭骢之后的是个黑衣壮汉,半边脸自额角到下颌贯穿一条刀疤,此人名为黑松,是鹤姬的贴身侍卫之一,“殿下,我们寅时就能赶到南邑,是就地休整还是……”

      “换好马匹备好干粮,继续赶路……对了,我让你们沿路准备的烈酒什么时候能送到雍城。”

      “殿下,送酒太慢了,我已联系了南境十余城的大酒家供应至雍城,预计我们抵达雍城后就可以部署了。”

      “差点忘了,你可是在南境混迹了十几年的,什么路子没有呢,是我疏漏了。残竹呢?”

      “殿下放心,残竹是个稳重人。”

      一行人匆匆赶路,终于在十日后赶到雍城下,然此时队伍中却少黑松以及几十号亲卫。只有鹤姬带着一名黑衣女子和剩下的二十个亲卫进了雍城,轻车熟路的进了一户四合院。此处距离廉老将军所在的军营还有二十里路,鹤姬心心念念廉老将军的身体,却一时半刻不能前去看望。

      “枯荷,去请我师父木原老人来,告诉他阿兕回来了。”

      不多时,黑衣女子带着一位鹤发老者进了四合院,一进门,便见鹤姬匆匆起身伏拜“师父!”

      “好孩子,回来就好啊,廉老头眼巴巴等着你,时时见我都要问一句你的现况。”

      “师父,爷爷怎么样了,当真病的很重吗?有你在爷爷不会有事的,对吗?”鹤姬头一次表现得像一个孩子的模样,声声哭诉让人心酸。

      “丫头啊,你……你还是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鹤姬双脚一软瘫坐在地,竟再也哭不出一声……

      当夜,一对马队向着军营匆匆奔去,只剩下暗卫枯荷留在此地接应。枯荷坐在四合院中的摇椅上晃神片刻,她从没见过小公主哭过,似乎小公主从小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着皇家争斗,却始终只做一个旁观者。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外露出这样真情实感的悲伤痛苦。枯荷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喜在她终于看见了一个局外人落进了局里,悲的还是一个局外人身不由己落进了局里。自然她不知道残竹当年也是见过一回这样的场面的。

      黑松站在断龙岭的一处峡谷处,身边只有鹤姬殿下的一千亲兵在峡谷两侧安置酒坛子,雍城十年内的窖藏怕是都在此了:“瑾瑜,尽快安排人把箱子里的东西摆出来,殿下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叫瑾瑜的女子身量娇小纤细,白净的小脸让冻得红扑扑的。当初鹤姬等人在倚红楼打群架时救下的那位花魁娘子被萧封齐赎了身自去配了个商贾人家,身边的小丫头无处可去,鹤姬瞧着那小丫头机灵便向自家大哥要了来贴身伺候,嫌小红这名字土气得很,便取了个名字叫瑾瑜。

      瑾瑜比鹤姬等人早出发十几天来办差事,鹤姬用人一向不看重男女,只看适不适合,瑾瑜能哄能骗,又是谈生意的一把好手,置办物资一向都是她来办,只是这次置办的东西很特殊,除了火把火油,还有从百越走私来的弩车。瑾瑜不明白自家主子是何意,但她一贯不多话,主子让办什么自己办好就是了。

      瑾瑜不知道此时自家的主子正围在火炉边上烤一只烧鸡,内帐里一名老人的咳嗽声声声传来,鹤姬被烟气熏得满眼的泪,不住地流下来。因着廉老将军患的是瘟疫,严令鹤姬不可进去看他,说是只要听听鹤姬的声音也就死而无憾了。

      鹤姬索性蹲在帐外烤烧鸡,当初两个人出去当乞丐的时候,眼巴巴盼着这一口,如今自己临行前也要再做一次给自己这位没有血缘的爷爷。看着烧鸡外焦里嫩,刚想送进去,却被帐外守着的武阳和廉老将军帐下的军士拦了下来。

      “殿下,我送进去吧。”武阳等人也是在后来阿兕回了京城才知道,一直养在军营里的小姑娘竟是当今的靖阳公主,如今也不得不尊礼节,看着疏远得很。

      “武阳哥,在南境我萧封鹤不是殿下。我是爷爷的孙女,是木原老人的徒弟,你们这是不打算认我了吗?”

      “殿……阿兕……我只当你不再回来了,我当你回了京继续当你的公主,便将我们这些人忘了,廉帅一直说你会回来的,你怎么才回来!”

      言罢,武阳嚎啕大哭,身边诸将也都跟着擦眼角。

      “我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救爷爷的。武阳哥,烧鸡拿进去,跟爷爷说,我在他只管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阿兕还等着他蒸的玉米馍馍呢。”鹤姬将烧鸡递给武阳,转身跪在帐前拜了三拜,随后骑了自己的战马朝营外奔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瑾瑜传了令众人熄了火把,埋伏在雪窝里。若按照自家殿下的估计,时辰也快差不多了,只是小殿下还没过来,不知廉老将军哪里情形如何了。正想着,就瞧见一个俊俏的少年身披白狐裘斗篷牵着白马走了上来,说曹操,曹操到。

      “黑松,准备好了吗?”阿兕冷着一张脸,今日若事成,她也许能凭这一千亲兵挽救南境之危。
      黑松把自己背上的斗笠取了下来扣在阿兕的头上道:“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主子如何敢肯定苦彝的粮草行军要从这峡谷过呢?”

      “肯定二字不敢说,我只是在赌苦彝敢不敢赌。”阿兕就地坐下,从自己身侧取了一壶酒,猛灌了一口,去了去寒气,又递给了黑松,黑大个也不客气,拿过酒壶吨吨灌了半壶下去。

      就听鹤姬接着道:“苦彝国内因瘟疫大乱,能集齐的粮草不多,这一战是背水一战,原本我并不觉得他们会冒险走峡谷,但是前些日子我派人沿路把大哥哥即将带兵来援的消息传了过来,苦彝大军慌乱,必会粮草先行,近日来天降大雪,这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殿下,来了!”暗哨传来了最新的消息,鹤姬和黑松也挪到了峡谷边自上而下瞧了下去。只看见苦彝粮草军正拽着一车车的粮草进入峡谷,南境贫瘠,冬日里抵御风雪最好的装备也只是厚实且干燥的蓑衣。

      黑松看鹤姬一言不发,自己也不敢多话,可直等到苦彝粮草军走到峡谷中央都不见自家主子发话,不由道“主子……”

      阿兕抬手拦住了他,安安静静的趴着,直等到粮草军后续部队走到峡谷中间,先行军已经即将走出峡谷,自然已放松警惕。

      “动手!”鹤姬一声令下,峡谷两岸齐齐往下摔落各样瓷坛子,苦彝大军知道遭了埋伏,一时大乱,就听队里有人高呼“是酒!”“是火油!”

      “快走!”那营官令未下完就见两岸忽的燃起火把,带着火的弓箭齐齐指向粮草。

      “嗖!”黑松率先放出一只火箭,随后万箭齐发,一时间峡谷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多时,还伴随着肉皮烧焦的焦臭味。

      “黑松,你说如果当真有地狱,孤死后是不是该去那阿鼻地狱啊……”阿兕面带微笑神色沉静的看着峡谷里的惨状,黑松瞧着她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小殿下了。

      “殿下是为了大魏百姓,是为了拯救南境,殿下做得很好。”黑松自然明白自家主子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

      “我明白。”

      烈火燃了一夜,直到第二日黄昏才被一场鹅毛大雪灭了个七七八八,黑松派人堵住峡谷两头,将残存的苦彝兵赶尽杀绝。用鹤姬的话来说“一群残兵就算回了苦彝,按他们的军法也都是该去当祭品的。不妨埋骨此地给我大魏将士陪葬吧。”

      瑾瑜昨夜是蜷缩在一棵松树下捂着耳朵过夜的,她听着声声惨叫回荡在峡谷间一直到黎明时分,那股子烤肉的味道让她吐了七八回,直到胃里在没有可吐的,干脆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深夜,星辰漫天,雪停了,瑾瑜瞧见自己已经趴在马背上,身上盖着昨夜自己主子身上的那件白狐裘,起身想找人时,就听跟随的亲兵道:“姑娘醒了啊,殿下让我们先送姑娘回去,黑松首领带着其余人回了雍城接应枯荷姐姐了,说起来姑娘同百越人哪里买的粮草可是救了南境大军的急啊,殿下还同黑松首领夸你聪明能干呢。”

      瑾瑜惨笑着刚想客气两句,一张嘴又开始干呕起来,只要想起昨夜的惨状,她怕是要做十天半个月的噩梦了,“殿下自己去了哪?”

      “这就不清楚了,殿下的行程,我可不敢打听。”

      此时,瑾瑜口中的那位殿下,正站在雪原上,拿着几块石头摞了个祭台,嘴里碎碎念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只是立场不同,无关对错,你们死是我的罪孽,无怪他人,若要寻仇便只来找我,我身边没有什么像样的祭品,便拿这几个石头代之吧。”

      说罢起身下了断龙岭,骑着军马奔向雍城以西的瘴林而去,木原老人说过,这次瘟疫的根源在于瘴气,而毒蛇所在之处五步之内必有解药,想来如果要解决这场瘟疫就不得不去一趟瘴林了。偏巧鹤姬小时候乱跑时知道一条通往瘴林的小路,现在人手不够,他只能孤身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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