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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亲 没人愿意做 ...

  •   没人愿意做别人手里的棋子,阿兕更不愿意,生来就学如何操控局势的人,只会想做一个棋者。当晚的宫宴,每个人都似乎忘记了白日里送走了一位流着皇族血脉的帝姬,夜晚的欢宴只属于旁观者。鹤姬坐在矮几边上,细细的呷了一口琉璃杯中的葡萄酒,背过身去呸了一口,谁酿的这种甜不甜涩不涩的玩意儿,忒有想象力了些。

      小姑娘身边坐着一位不足十六七岁的白净少年,那是阿兕庶出的三哥哥萧封容,字子正,为人本分守己,此时小郎君正把玩着一把短短的银匕首。银质软,这把匕首也只能做装饰,用来杀鸡只怕都费劲。这匕首是当朝皇后命珍工司用纯银打造送予三皇子把玩的。

      当朝国母吕氏银华,自幼体弱,成人后身子也不见好,故只育有阿兕这一个嫡公主,若细细追究起来,阿兕的大名萧封鹤也是皇帝翻着箱底想了三天想出来的,只因皇帝听闻贱名好养活,便随便唤做阿兕,只求公主健康强壮之意,至于后宫乃至前朝或称为鹤姬殿下,或称靖阳殿下终归不能僭越跟着皇帝喊作阿兕。说起来,鹤姬的三位兄长名字倒也没细致到哪去——

      当朝三位皇子皆是庶出,大皇子萧封齐的母亲冯昭容是工部侍郎冯儒晦之女,二皇子萧封远是由旧族世家女林老侯爷的孙女林昭媛所生,三皇子萧封容母亲赵荣华虽是兵部尚书赵老大人之女,然过世极早,也不曾为三皇子铺下一条好路,所幸皇后慈爱,亲手抚育三皇子长大。

      平日里阿兕只同三个兄长亲近,一概不同女眷一处呆着。倒也不是阿兕为人清高,只是除了她三个哥哥外,其余的弟弟妹妹们最大也不过五岁,又十分畏惧她这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大姐,总是要躲着她些,故而也亲近不起来。

      阿兕伸出手来,也不曾看萧封容一眼,接过银匕首细细打量起来,顺手切了个葡萄——到底还是葡萄好吃些,葡萄酒什么的佳酿还是让与好酒之人得好,由她口中入,也是凭白浪费了这样的美酒罢了。

      宫宴中贵人们在觥筹交错间端庄安稳,阿兕心思飘忽,似乎随着那支艳烈如残阳的送亲队伍一起北上了去。于那位姑姑,她是有愧的,然时局如此,若她萧封鹤能实现心中所愿,大魏朝将再无和亲公主,万国来朝之日,众邦皆当俯首称臣!

      此时大皇子萧封齐已过弱冠之年,在择亲事上,帝后与冯昭容都很是为难,若论尊贵,萧封齐是长子,亲事上越发不能马虎敷衍,冯昭容有心于自己外祖吴家的小侄女吴子寻,吴家作为大魏旧族世家也算有头有脸的,只是皇帝却显得不是如何乐意的模样,只说再放放的好。

      鹤姬坐在上首一口一个葡萄,眼瞧着冯家与吴家这对连襟,颇有些抱团取暖的意味,心下冷笑,世家之间从来只有利益,实则谈不上什么情分,不过是烈火烹油时锦上添花,人走茶凉时落井下石罢了,可这沾上了亲带上了故,意味就颇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穿成了串儿也得一并上火烤。皇帝不同意萧封齐与吴子寻的婚事再正常不过,世家的强盛意味着皇权的削弱,萧述政这样的君王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上首的萧述政似有醉意,眼神颇为迷离,忽的端起酒杯道:“今日朕嫁皇妹,联两国欢好,修万世太平,当举杯贺之。”

      众人纷纷举杯站起,阿兕坐的稳如泰山,原本就娇小的身板缩起来,越发的看不见了。待众人饮尽杯中酒落座后,便听皇帝道:“朕瞧着顾相的重孙女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呀。”

      鹤姬转头看向帘幕后隐隐显出的倩影,微叹口气,顾家姐姐顾青芸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如今出落得端庄漂亮,当初一起打群架的几个人私下也时常出去打马遛鹰,打今儿起怕是再不能够那般自由了。身边的萧封容好奇问道:“你凭白的叹什么气?”

      “咱们这位老爹又要开始当红娘了,保媒拉纤他属实不在行,不过这玩心眼儿和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可没输过谁呢。”阿兕老神在在的摇着头,说罢吐了两颗葡萄籽在萧封容的手心上,萧封容似乎习惯得很,只将葡萄籽搁在矮几上,拿过湿帕揩了几下手,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

      鹤姬看着自己的三哥哥这样不开窍,道:“大哥哥如今也该娶亲了,这顾家的青芸姐姐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一则,顾相一族是扶持陛下上位的最大势力,二则国子监的小顾大人那位正头娘子可是你母妃赵荣华的亲妹子,这攀起亲戚来,你还得称兵部的顾鸿大人一声姨姥爷呢。”

      “我说你这姑娘家家,小小年纪心思总放在这攀亲戚上头可怎么好,难道现在就盘算起将来嫁与哪家小郎君不成?”萧述容刚笑了几声,就见自己这早熟的妹子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讪笑两声接着问道:“那此事依妹妹之见,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兕叹了口气道:“君王心,海底针……我年幼无知,大约只能猜得出浅显的东西,一则本着能拆两对铁盟友,就绝不少拆一对的原则来看,瓦解吴家和冯家的联盟倒也不至于,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但让他们亲上加亲,还捎上一位皇子,掺和上了皇权就未免太过招摇了些。吴大人老人精一样的人物如何想不到这一层,猜圣心的本事可比我强些,否则那位吴家小姐早就是我们的大嫂子了。二则嘛……”阿兕抬眼瞟了一眼萧述容,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位老爹他不糊涂啊……”

      阿兕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来——给萧封容这样背景不足的皇子隔着一层亲戚关系垫上了一座靠山,以自家大哥和二哥的性子来看,未来免不了皇储之争,这位三哥哥若不能独善其身便只能是首当其冲。

      何况让三个皇子势均力敌,皇位才是最稳当的。阿兕深觉当皇帝是件累人的活,她本心里于权势没半点欲望,可没有权势就无法实现她之所愿,思及此处,阿兕不由叹了口气。

      上首的皇帝正好听见阿兕的这声轻叹,转头问道:“朕的小公主因何叹气?可是想吃什么没吃到?”

      阿兕原本低着头,轻轻冷笑一声,忽的抬起头一脸明媚娇俏的模样道:“父皇拿儿臣说笑呢,若有什么想吃的,那也必是大哥哥的喜酒了!”

      阿兕心里冷笑不住,面子上却是十分周全。皇帝自然是瞌睡接了个枕头,借坡下驴道:“如此,朕便做个媒,顾氏青芸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特赐婚于大皇子萧封齐,着礼部择吉期完婚。”

      话音刚落,大皇子板板正正的站起身毕恭毕敬的施了大礼叩谢皇恩,顾冯两家也跟着叩拜。这些年来,大皇子身量越发高挑,却总是绷着身子,时时刻刻都让人觉得紧张,平日里任是谁与他多说两句话,都不由得绷起浑身肌肉。此时看他笑意颇深,可眼里确与平日的严肃没半点分别,阿兕看着自家的大哥不由得生出种错觉——下半张脸像是高高兴兴娶亲的新郎官,一双眼睛却像是被刑讯逼供的囚犯,这样带着撕裂感的人,在贵族中并不少见,她这大哥演技确实差了点。

      阿兕眼瞧着众人脸上皆是喜色,频频互相道贺,只觉得可笑,这般虚与委蛇,看客都累得慌,心里的算盘都让人掀了,却只能言笑晏晏,只怕背地里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阿兕拽了拽萧封容的衣角,悄悄道:“我瞧着这些人犯恶心,陪我出去玩会儿去。”萧封容愣一下神,抬头看向帝后二人“不和殿下告退吗?”

      不巧皇后正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动静,对着萧封容浅浅一笑点了点头。萧封容恭恭敬敬施了个半礼便追着小妹从后殿溜走了。

      皇后殿下心地极善,善待后宫众人,是个佛爷一样的人物,对待诸子也都慈祥和顺,只是她一直有个疑问,萧封鹤是自己亲生的,性子却与自己大相径庭,外人皆道公主温和端庄,与皇后的脾性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知女莫若母,阿兕的性格表面热情明媚,实则内里是冷漠刚毅至极,这样的性格越长大便越明显,就连皇帝都不由感叹过几次:“若鹤姬为男儿,必无储君之忧”的话。而三皇子虽是她半路养着的孩子,性子却越发与自己相像,懂事乖巧,心思纯善,身世又不大好,颇惹人怜,更是不由得多疼他几分。

      阿兕拽着萧封容站在勤政殿后面的桃树下,前几日那匈奴的小王子就是在此处趾高气昂的同他的属下调侃大魏朝皇宫为文气有余,魄力不足。彼时,碰巧阿兕打怀远公主处回宫路过此地,便道:“文气当以文人可懂,魄力更需有魄力之人方通,伯牙之琴也需有子期可解其音,否则也是对牛弹琴,伊稚斜殿下,您说是也不是呢?”

      “大魏朝女子尽是如此牙尖嘴利吗?言行委婉,颇通阴诡之道。”伊稚斜觉得这女子很放肆,这大魏朝的人,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瞧见他们也是避之不及,不由问道:“你不怕我?”

      “怕?大魏一向只重气节,与不可教化之蛮夷自然是要避而远之的,只是有些理即便是孺子不可教也,也总要教一教,否则我大魏朝倒要叫人说礼不下诸夷了。”鹤姬面上甜美端庄的笑容与她说出口的话颇有些分裂之感,伊稚斜也不明白这小姑娘说的这番话到底算不算拐弯抹角,但总归是在骂自己没教养,虽然他汉话不好,但这中心思想伊稚斜还是听明白了的。正待他想反驳,却见这女子施施然一福身,微抬下巴,转身离开,那样的傲气怕是寻常贵胄一辈子修不出来的:“去打听打听这小女子是哪路神仙。”

      “殿下,这位是他们大魏朝的靖阳公主萧封鹤,大魏皇帝的大女儿。”伊稚斜身侧的使臣摩邪目送着这道身影道。

      “她迟早会和她的姑母团聚的。”伊稚斜并不屑于掩饰自己的野心,匈奴的疆土不会只局限于漠北,他所想要的远不止区区燕云十六州,更不止于边城互市,匈奴铁骑终有一日会踏进中原大地……

      阿兕此刻与萧封容站在这里,想起那个蛮族少年,心里恨得牙痒痒,想着便啐了一口。萧封容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死盯了一会儿桃花树,接着莫名其妙的啐了一口,更是懵了片刻:“你这是怎么了?”

      “那日匈奴使者入朝求亲,你可还记得那个匈奴王子伊稚斜吗?此人野心不小,当慎之。如果日后有机会,我必斩他于马下。”阿兕变脸的速度太快,上一秒还是娇怒薄嗔的小姑娘,下一秒便轻言人命,杀伐决断。

      萧封容不能理解,阿兕如今也仅是十二岁的黄毛丫头,不知为什么竟比他们那位不着调的二哥哥还显成熟,自然萧封远这个人委实太不着调了些,然她一个小姑娘却也不该这样老成。萧封容拍了拍石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坐在阶上问道:“阿兕,你似乎自打平昭十四年随廉将军去了一趟南境,人似乎也变了许多,是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头吗?”

      鹤姬听罢,轻笑一声:“那有什么苦头吃,不过是多听多看了些东西,爷爷对我,照顾周全,细致入微,无可挑剔。只是父亲想要我懂得的东西,可不是那些被人护在羽翼之下能看得到的,所以那年饥荒,我去了裕东城当了三个月的乞儿。”

      “乞儿?!你可从来没提过这段事,你可是皇女!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苦!”萧封容刷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惊道。

      “原不是什么大事,这事说出去,你让廉将军如何向父皇交差呢,何况我身边一向是跟着暗卫的,我怎么会傻到一个人游历呢。”鹤姬很是坦然的席地坐在桃花树下,花瓣飘落在她肩头,映着鹤姬苍白的脸似也显得红润了些。

      “哟,原来三弟和小妹也在此躲清静啊。”一声清亮的男声在院门口响起,鹤姬不必回头就知道这位就是她那以不着调闻名的二哥哥了。

      鹤姬也不回头,靠在树干子上,闭着眼任桃花瓣落在脸上接着滑落:“二哥哥也吃饱了出来遛弯吗?”

      萧封远挨着鹤姬席地坐下,捻着个兰花指把鹤姬脸上的一瓣桃花捻了下来,“我到底胃口好,出来的时辰也比你们两个小的晚些,到底我们都是吃饱了撑的,出来也不妨事,既不做主角,何必当那衬托主角的背景。”

      “二哥哥是明白人,只是阿兕很好奇,二哥哥既是个明白人,上个月为什么要在自己府里招一群道士炼丹,还要兰姨娘扮观音,二哥哥这是打算来一场信仰平等的大法会不成?”阿兕终于睁开眼睛歪着头看向萧封远。

      萧封远坦然得很,听了阿兕这略带调侃的话,坐直了身子,顺便将阿兕也拽着坐直起来“妹妹一贯是我的知己,我下个月还打算请个大和尚来府里讲经,再让那群老道做一场水陆道场,哦!我还打算把静心庵的小尼姑请一些来……”

      “二哥哥!父皇上个月已然斥责过你了,你也该收敛些,若再被斥责,就是阿兕求情怕也免不了你的三月闭府思过了!”萧封容站起身,像个小大人一般苦口婆心的规劝道。

      “二哥哥就是想这样以退为进嘛?阿兕明白,只是二哥哥也是时候拿捏些实在的东西了。”鹤姬抬头直视着萧封远的眼睛。从那双桃花眼里,鹤姬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后又是原本那样离经叛道的不羁。

      萧封容不明白鹤姬同萧封远打的什么哑谜,只知道半月之后,萧封远并没有开什么水陆道场,而是向萧述政提出要去边关磨砺几年,原本萧述政颇是欣慰,便欲使自己的二儿子在杨老将军帐下辅佐历练,然当时的书房里坐着还有一位小公主,不知说了些什么,二皇子便在次日消失在京城中,无人知其下落。

      朝中大臣问起,皇帝也只说让其四处游历,大臣们只以为,皇帝此意是要巡查吏治,一时间朝野上下不正之风收敛了许多,然如此两年后,依旧不见二皇子归来,更不见哪里的官吏被严惩,四下里也便放松了下来。却不曾料想到,怀远公主和亲不足三年,南境瘟疫蔓延,苦彝越界,廉将军也不幸染上了瘟疫,带病领军,然终是不敌,连战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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