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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肠人在天涯 ...

  •   是夜众人便三人一间屋分睡在大船里,顾惜之同吕司龄、何广习睡在一处,枯荷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睡在船梁上。睡到夜间,枯荷猛地坐了起来,不多时,吕司龄同何广习蹭的一下子一起坐了起来,同时将枕边的长剑握在手中。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缓缓抽出长剑,顾惜之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此时正睡得昏沉,对另外三个人的举动全然不知。吕司龄指了指顾惜之,看着枯荷点了点头,枯荷也回应着点了点头以示明白。吕何二人紧接着缓缓起身,推开房门缝隙闪身出去。

      两个人一出去就见客栈大厅坐着布下十几个人,其中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那男人肤色白皙衬着昏黄的烛光颇有些妖异,长眉入鬓,双眼上挑,右眼角还有一颗殷红的泪痣。若他不说话,没人会觉得这是个男人,只会当做是个身量高挑太过的美艳女子假扮男子,只是他一张嘴就坏了这份美感:“你们是小千岁的人?”

      吕司龄没法形容这种声音,他们吕府杀鸡的时候厨子磨刀也没这么刺耳,这男人的声音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一边磨刀一边宰□□。

      “兄弟,咱们要不然靠文字交流?”何广习抽动着眉头也不敢太冒犯这男人,毕竟听着男人叫鹤姬一声小千岁,大约和鹤姬关系不错。

      那男人只是浅浅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撬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嘴里,吕司龄的鼻子一向是最灵敏的,他闻得出来那是纳兰提花的花蜜,极难见到,这人像喝水一般灌了下去,这得是什么家底儿?

      男人在一张口,声音便温润了许多,虽然依旧低沉,但好歹不再让人觉得刺耳“几位是小千岁的朋友?请放心,在下黎千粤,字柏溪,是马匪的首领,按大魏的话来说,我是这里的大当家的。”

      “阁下是鹤姬的什么人?为什么您一位马匪头子却认得大魏的靖阳公主殿下?”何广习先问了出来,也没寻思自己话里那句鹤姬,就已经将自己这头的身份暴露出来。吕司龄一拍脑门很是无语。

      “这马匪帮是小千岁一手组建的,小千岁……是在下的主人,在下的一条贱命是小千岁救下的,故而替小千岁经营马匪的生意。”黎柏溪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极了一个热情好客的东道主:“这家龙门客栈也是我们马匪的地盘,只是几位似乎不知道你们已经被人跟踪了。”

      说罢,黎柏溪一招手,身后跟着的壮汉将三个黑衣人丢了进来,三个人的面罩都已经被扯掉,三人具是匈奴人的模样,深目阔鼻,脸上的皮肤在风吹日晒之下泛着黑红的光泽。黎柏溪依旧是笑意盈盈的问道:“几位兄台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吕司龄走上前瞧了瞧,这几个人中似乎有当日在苏家刺杀他们的匈奴杀手:“你们是摩邪的人?”

      三人具是不答话,吕司龄深吸一口气,正要用自己的手法让这三个贱皮子张嘴,却听黎柏溪说道:“不劳贵客动手,这样的脏事,还是柏溪来动手吧。”说罢带着温和的笑意向自己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只看见几个下人拿了三只麻袋来先是分别将三人套了起来,麻袋口却没收紧,随后又有三个裹得很严实的壮汉拎着三只竹篓子走了进来,那竹篓子似乎有什么活物在挣扎。就看那三个壮汉将竹篓子里的东西倒进了麻袋里,随后立马收紧麻袋口,吕司龄和何广习就看见麻袋在疯狂地挣扎,里面的人发出呜呜的痛苦哀鸣。

      黎柏溪给桌上自己对面的四个空茶杯倒好了热茶,伸手请何广习、吕司龄坐下等待,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嘬饮着:“这法子是我家乡苦彝国人常用的法子,逃跑的祭品被逮回来就会被百蛇钻心,只是我家乡用的是五步蛇,逼供却不能用毒蛇,只能找些年纪不大的小蟒。”

      “你是苦彝人?怎么会认鹤姬当主人?”何广习拿起茶杯听了这话又放了下来问道。

      “是啊,我是苦彝人,一个从地下神殿里逃跑的祭品。我在地下神殿靠吃死人和贡品活了三年,还得多谢他们每三个月就会放十几个祭品下来,那年小千岁打进了苦彝的国都,劈开了神殿的大门。你们知道她那时有多美嘛?我觉得,她才是天神,那样高贵……哪怕脸上沾着肮脏的血迹,都那样圣洁,你们不会懂得的,时至今日她依旧是我的天神。”黎柏溪带着温和甚至有些癫狂的笑容盯着桌上的黑蜡烛回忆着过去。

      “她救了你?”吕司龄胳膊抱在胸前,歪着头听着黎柏溪的话。

      “是,她救了我,她说我生的好看,吃死人肉迟早要病死,那样未免可惜,她说她舍不得我的脸,更舍不得……我的狠毒。所以还特意给我起了魏人的名字。”黎柏溪说道此处竟笑出了声。听得吕司龄同何广习都是一哆嗦,这话倒像是鹤姬说得出来的,她本来也不是个正经端方的人。黎柏溪这嗓子怕就是吃多了死人肉才变成这样子,这世上大概除了木原老人不会有人能给他提供这样多的纳兰提花蜜了。

      吕司龄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说道:“在下吕司龄,字少青,这位是何博渊,字广习,我们都是鹤姬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这次来西域也是鹤姬的意思……”

      “好了,不必多言,柏溪不该知道主人太多的意图,既然是主人让几位来找柏溪,柏溪自然不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黎柏溪给在自己续了一杯茶后,接着说道:“几位想要什么?”

      “我们想知道月氏国王色迦那位反叛的哥哥尼刹在什么地方,我们需要……杀了他。”吕司龄也不隐瞒,黎柏溪这样的人同他们自然是道不同,然而这样的人却是最好的利器,鹤姬能让他们找这人必然有她的原因。

      “尼刹?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在我的地盘上带着残部游走,就算你们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黎柏溪挑了挑眉。

      “为什么?这话怎么说,他怎么就活不了了?”何广习多问了几句。

      “尼刹自前年的叛乱被平之后便带着几百残部在岐山北麓逃窜游荡,也不知是不是天不假年,尼刹去年起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逃亡之人无依无靠,没有那个小国敢收留他,只有……匈奴的势力。”

      “他和匈奴人勾结?”何广习听罢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勾结?于月氏国而言自然是勾结,于大魏而言,这不刚好是为绞杀尼刹残部提供了最好的理由嘛?主人常说,师出有名,大约是这意思吧。”黎柏溪笑的更灿烂了些。

      何广习和吕司龄对视一眼,一起打了个哆嗦,姓黎的实在太阴沉,哪怕是一脸的笑容也让人背后生凉。

      “大约这件事还需黎兄相助,我们定一个计划,如何击杀……”

      “当家的,有个贱皮子招了。”这时一个壮汉走了进来。黎柏溪抬头带着请示的目光看着何广习与吕司龄二人,示意接下来是制定计划还是先审奸细。

      “带他上来吧。”吕司龄先一步说道。

      不多时,两个壮汉拖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这人身上全是血,大腿骨从中折断,下半截冒了出来,刺穿了肌肉皮肤,白森森的骨茬上挂着肉和着血。

      “你的主人是不是摩邪?”吕司龄走了上去,靠近这人问道。

      “……是……”

      “摩邪死了吗?”

      “没……没有。”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不……不清楚,这是首领的……的机密,我……我们没资格……”

      “摩邪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不……不知道,他受了……受了重伤。”

      “一共派了多少人监视我们?”

      “四个。”

      “还有一个呢?”

      “死了。”不等黑衣奸细说话,黎柏溪替他回道。

      “死了?”吕司龄猜到会有人回去报信,却没想到这多出来的人竟先死了。

      “我们来时,他们正打算派一个先回去报信,我就顺手将他杀了。活口留三个也算很多了。”黎柏溪笑意盈盈,看着很温暖,但说出的话去带着寒意。

      “是,活口够用就行。”吕司龄嘴角抽了抽。

      “吕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不必了,想必我想知道的,也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事。”听罢,黎柏溪深表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后扬了扬手,就见两个壮汉将那黑衣人拽了出去,刚到甲板上,便抽出了大刀将那人的头砍了下来,脑袋在地上咕噜了一圈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吕司龄看的咋舌,却也没说什么,这三个奸细就算在他们手上,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如若吕先生信得过我,三日后,我带你查的人头回来见几位,这事不必脏了几位贵人的手。”黎柏溪站起身来,微微颔首道。

      “这自然是好的,只是黎当家的不需要帮忙吗?”

      “几位照顾好自己便是了,这龙门客栈很安全,匈奴人不敢来,也进不来,几位请安心住下吧。”说罢,黎柏溪转身便带人离开了,月白色的长袍在月光下透着寒意,一如这个人一般,让人背后发凉。

      第二日,众人同顾惜之说了头一晚的事,顾惜之始终紧皱着眉头:“黎柏溪可信吗?”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相信他。”吕司龄摇了摇头,也皱着眉叹了口气。

      “他对千岁很忠心,办事也很沉稳,我们放心等消息便是了。”枯荷看起来和黎柏溪相识,但她似乎并不想多提这个人。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们一路走来已经半年多了,不知年底能不能功成回故土。”顾惜之最近的情绪很低迷,枯荷看着他都很是担心。在等待黎柏溪的三天里,顾惜之总是坐着发呆,不时提笔写着什么。吕司龄走过去才瞧见,原来这位正在废寝忘食的写绝笔,大概是苏彧的死当真刺激了顾惜之,一路以来的重重险境没有让这个文弱书生退缩,反而抱了死志,吕司龄突然对顾惜之有些陌生,更或者说,这一路上顾惜之所表现出来的与之前他们相识时全然不是一个人一般,也许鹤姬真的一个识才的明主。

      何广习看吕司龄看完了那张纸后长叹了口气,转身也沉思去了,好奇之下瞟了一眼,就见那纸上顾惜之的笔迹清丽洒脱,写的却是字字泣血:

      千岁亲启

      遥拜朱雀以祈千岁身康体泰。愚而今远离故土,游于塞外,时下正值春浓。遥想别时,冬临雪满头;茫茫苍空,七星向青龙。而今提笔,难抑怀乡之思,心内惶惶,不知天命可成,前途未卜,固有凰羽以护安危,然虎口狼穴危机四伏。惜之不才,恐难成大事,特留此绝笔,若功败垂成,唯埋骨荒漠以赎一身功过。再拜千岁以念伯乐之恩,铭感五内,难偿错爱,唯有以身报国尔。

      顾惜之绝笔。

      何广习看罢也是长叹一声,坐到吕司龄身边沉思去了。果然第三日傍晚,黎柏溪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进了门向众人深鞠一礼,便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饮了起来,身后跟进来的肤色黝黑的壮汉将一个大麻袋扛了进来,麻袋已经被鲜血染红,吕司龄看一眼便知这麻袋里都是什么,急忙喊顾惜之转身闭眼,可那壮汉手脚很利索,将麻袋一抖搂就见十几个西瓜似的人头滚得一地。

      何广习一时没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说这撒了一地什么玩意儿,却在这时,一颗女人的头撞到他的脚边,何广习竟愣生生将即将出口的骂娘声咽了回去。

      顾惜之多话都没有一句,很直接的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枯荷早有准备,一伸手便将顾惜之扶住,将他放在一边的长凳上安顿下来。吕司龄瞧着忍不住给枯荷竖了个大拇指,枯荷见了也只是向他点了点头。

      “二虎子,你像话吗?这些脏东西丢了一地,一会儿让客人们怎么安寝,快收起来,一会儿你自己把地板刷干净。”黎柏溪难得白了一眼身后的黑壮汉,回过头对着何广习说道:“劳烦何兄弟把尼刹他小老婆的头踢过来。”

      何广习听得心里发寒,也不好真的踢人家的头,只能向后撤了一步,离那颗女人的头远一点。索性那黑壮汉很有眼力见,急忙跑过来,用脚将那颗头颅归拢回去。

      这时黎柏溪才恍然大悟一般:“在下忘了,魏人事死如事生,尊重死者是魏人的体统,是柏溪疏忽了,还请恕罪,罢了,让我来把尼刹的人头挑出来……”说罢黎柏溪一搂身上的衣袍,单膝跪在地上,挨个拿起头颅翻看:“这是尼刹的美妾……这是尼刹的副将……这是尼刹的随身侍卫,这是……啊!找到了,这边是尼刹的头了。”说罢黎柏溪将人头揪着头发拎了起来,刚睁开眼的顾惜之还没分清楚情况,便看见了这一幕,一下子又昏了过去。

      吕司龄耸了耸肩,对着黎柏溪强行扯出一个笑脸:“柏溪兄见笑了,惜之胆子小些,见谅,见谅……”

      “昨儿没见着你,你还是这个模样。”枯荷这时对黎柏溪说道。

      “怕千岁认不出来柏溪,柏溪不敢变,唯有这副模样才能让主子好认的出。”柏溪还是那副笑模样:“荷姑娘这两年可好,瞧着功夫又见长。”

      “千岁说,你这些年很辛苦,让我给你带了东西。”说罢枯荷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绣着白鹤的黑缎子包袱,黎柏溪打开一瞧,竟是一身银灰色的银鼠皮袄。就听枯荷接着道:“殿下说你爱穿月白色的衣服,这银鼠皮袄很衬你,她让你善加珍重,缺什么就给他写信。”

      黎柏溪伸手想去抚摸衣服,却又搓了搓手不敢触碰,身后的人也很有眼力见,打了一盆水来让黎柏溪将手上的血污洗干净。可就算是洗了三盆子水的手,黎柏溪似乎还是觉得手脏,只敢小心翼翼地将包袱皮绑好,奉在一边的托盘上。转回身向枯荷深鞠一躬:“多谢荷姑娘,代我拜谢主子,劳主子挂怀,柏溪感激涕零。”

      “千岁让你善加珍重,她会抽时间过来,到时候会提前告知你。”枯荷略点了点头,不冷不热的说道。

      “当真?主子如何能来这样的地方……不好不好,主子有事吩咐只管写信便是了,柏溪前去也是可以的……”黎柏溪颇有些激动,绕着桌前转来转去,手都搓红了,却不自知。

      “千岁的主意谁敢劝,来了你便好好伺候便是了。”

      “荷姑娘说的是,人头已带到,明日柏溪护送几位贵人前往月氏罢,匈奴人最近又有些蠢蠢欲动,我们须得赶在他们前头才行。”黎柏溪站定之后向几人微一躬身,说罢便带人走了,只留下尼刹和他妻子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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