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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G1349(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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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拙劣的演技。
浮生低头看着捅入自己胸膛的那把短刀,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首先变了脸色的反而是乱藤四郎,他瞪大了仅剩的那只蓝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本体没入的地方,仿佛瞧见了什么恐怖的存在般,慌张的将短刀拔了出来。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
橘发男孩从审神者怀里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径直摔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的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后逃离,连声音都在颤抖:“怎么会……?!”
他惊恐的看着依旧站在原地审神者,瞳孔却有些涣散失焦:“你究竟是……”
“家主!”
赶到三楼的髭切飞快的拦在了他与审神者面前,眼中满是冰冷的警惕:“乱藤四郎,你想做什么?”
乱藤四郎茫然的瞧了瞧他,又看向付丧神身后的青年,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讥讽又恐惧的笑,不等他开口,浮生平静道:“髭切,把他敲晕。”
髭切照做,看着橘发短刀软软的倒在地上,他转身打量着审神者:“您没事吧?”
白发黑眸的人类青年摇摇头,毫无惊慌之色,虽然身上洁白的审神者制服沾染了不少血迹,却都是来自地上那振乱藤四郎的,除了……
髭切突然注意到,对方胸口的衣衫处有一道隐隐可见的划痕,将外套和里衣都整齐划破,似乎正是乱藤四郎本体的宽度。
所以,楼下的加州清光拖延时间也好,扮做受害者的乱藤四郎也好,这一切行动的目的,居然是想要杀掉审神者?
不可饶恕。
他望向昏迷短刀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却也升起几分狐疑。
明明乱藤四郎已经攻击了人类的要害处,他的家主却看起来毫发无损……但若说是因为灵力的保护,又或者穿了防御的装备这些在情理之中的理由,怎么会让已经连手刃审神者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的乱藤四郎,露出如此恐惧崩溃的神色?
除非,对方看到了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东西。
……嘛,但是这些事和他一个千岁老人有什么关系呢?家主平平安安的就好啦。
心很大的将这点疑问抛在脑后,髭切的思考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他温柔的笑了笑:“您没事就好,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确定了人类主君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他也稍微放下了心,语气都轻快不少:“要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时之政府吗?”
“当然,不过在这之前,”浮生看向床上仿佛陷入梦乡的美丽女性,指间飞出一只闪烁着幽光的蝴蝶,“我要先和她聊一聊。”
那只蝴蝶翩跹着飞向审神者樱的身上,冰蓝色的光芒映照着美人如画般的面容,本该是副极美的景象——如果那只蝴蝶没有被紧闭着眼睛的樱,突然一口吞下的话。
看到这略显惊悚的一幕,太刀付丧神警惕的握紧了本体,浮生偏头嘱咐了髭切两句后,便用灵力笼罩住了整个房间,意识追随着那只蝴蝶的去向,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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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的天真,是最大的愚蠢。
雪肤檀发的美丽女性坐在天守阁三楼的窗边,看着外面草坪上追逐嬉戏的短刀们,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主~人~!”
属于打刀少年的撒娇呼唤从门外响起,加州清光抱着一沓精致柔软的布料走进来,“您怎么买了这么多布料?这还只是一部分,好多都没搬上来呢,真是累死我啦。”
“辛苦清光了,”女性失笑,摸了摸近侍自觉凑过来的脑袋,感觉自己在摸一只神气活现的黑色猫咪,“我想要给本丸的每个人都做一个御守,清光想要什么样子的?”
“每人一个?”
近侍首先露出的不是得到礼物的惊喜,而是吃惊的担忧,“主人,我们本丸这么多刀剑男士,每人一个要做到什么时候啊?您身体本来就不好……”
女审神者的眼中流露出暖意,将布料接过来,“没关系的,慢慢做,总有做完的那天——第一个就给清光做好不好?”
近侍少年一副又心动又纠结的可爱模样,最后还是屈服了,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嘿嘿,谢谢主人,我想要……”
“别再自欺欺人了。”
随着这道冰冷声音的插入,还带着笑容的加州清光,瞬间和周围的天守阁,外面短刀的欢笑声,以及这座本丸的一切,一同化为了灰尘。
世界归为一片浩瀚的纯白。
樱怔怔的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白发审神者:“什么意思?”
“你的刀,在外面做出了很过份的事情,”青年望着她,“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呢,我阻止不了他们,也没办法阻止。”
审神者漆黑的眼睛如同锋锐的尖刀,将她强撑的伪装撕的粉碎:“是没办法阻止,还是不想去阻止?”
樱的脸色苍白了下去,她生的好看极了,即便在被责问的此刻,也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一开始,是不想去阻止,”她深吸了一口气,直面自己的本心,“可后来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
“您现在是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吗,”樱询问道,“在您看来,我和审神者们、和时之政府内千千万万身具灵力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不一样吗?”
浮生没说话,而她似乎也没想得到回答,自顾自道:“就算看起来类似,我和你们也是不同的……我的灵力,本就是用数百条人命堆砌出来的,后天生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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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出身在一个奇怪的家族。
他们无比渴望着【审神者】这个在人世间也无比尊贵的地位,费尽心机的想要搭上时之政府的高枝,却偏偏像是诅咒一般,家族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灵力,哪怕是被全族人寄予厚望,从小被带离父母身边,进行严苛培养的樱,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如同沙粒般的可怜感知罢了,更遑论与神明交谈,签订契约呢?
可人类向来是富有想象力的可怕物种,既然族里诞生不出审神者,那他们就创造一个出来。
族里的大人物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法子,他们四处搜集拥有灵力且尚未被时之政府发现的、背后没有家族庇佑的人类,用他们血肉中的灵力,将樱塑造成了足以让时之政府侧目,并主动抛出橄榄枝的优秀灵力者。
“我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联络家族与审神者人脉的交际花罢了,那些审神者,不管好的,坏的,善良的,贪婪的……都要去建立关系,”樱的笑容浅淡下来,“后来,家族在现世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哪怕是在拥有多名审神者的阴阳术家族里,也有了一席之地,而我的五年任职期将满,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可人心贪婪,他们不再满足于名誉和地位,他们居然想要我的刀!”
樱的精神世界一阵地震般的摇晃,对身体被邪道阵法灌输灵力的痛苦、对这五年来为家族兢兢业业联络社交的疲惫,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女性首次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吗?”
“拆开,撕裂,解剖,缝合,从皮肤到血肉到骨髓,一点一点的仔细研究,去寻找对家族最有利的行动方向,全然不在意那些悲鸣与死亡,我知道的……我看过,也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
浮生皱眉,一道灵力打过去,强行镇住了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在他散发着寒意的灵力中,樱勉强冷静了下来。
“我不可能同意的,”她喃喃,“如果要他们经历那些,还不如让我先把他们全部折断,这样死的还比较痛快。”
她深爱着这些刀。无关男女之情,只是身为一个在灰暗环境中长大的人类,对美丽生命最单纯的向往与喜爱罢了。
理所当然的,樱拒绝了,她怀着最后一丝对家族的期盼,祈求家族让她继续做审神者,她会一如既往的为家族联络人脉,只要不伤害她的刀,其他什么都可以。
但不知为何,家族不再需要她了。
他们切断了当初阵法与樱的所有联系,视她为背叛了家族的耻辱,仿佛这几年来族里水涨船高的荣耀与地位,没有她在时之政府兢兢业业的努力般,将她弃若敝履。
“然后,这个本就是用人命堆砌填充起来的身体,开始坏掉了。”
就像是无法再更换受损灯丝的灯泡,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即便换上再好看的玻璃罩、再稳固的螺旋管,只要核心的灯丝无法更换,这个灯泡迟会迎来彻底熄灭的一天。
——发现刀剑付丧神的血肉能暂缓她的恶化,是在一年半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清光不慎打翻了药碗,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伤,当时身边没有什么止血的纱布,打刀手指上流的血又仿佛没有止尽一样…鬼使神差的,樱含住了那根手指,喝下了对方的血液。
那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最初,只是每个周在喝的药里掺上一点付丧神的血,可渐渐的,少量的血液无法再起到作用,身体的恶化反而加快了,”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樱捂住了嘴,神色怔怔的落下泪来,“药研着急之下……把自己的…整条手臂,溶进了肉汤里。”
可她喝下的时候竟毫不知情,还笑着问清光,总是过来唠叨她不按时喝药的药研跑去了哪里。
等到一切都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终于意识到了本丸内刀剑付丧神扭曲的精神状态和事情的严重性,想要去制止,□□却早已陷入濒死,无能为力了。
……又或许,她其实对一切都隐隐有所察觉,却因为贪恋生命,潜意识忽略了所有的不对劲?即便是她本人,也说不清楚。
浮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要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吗?我可以帮你。”
闻言,樱的眼中流露出期盼的光彩,可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眸,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论是我,还是他们,都已经走上了偏离人道的道路……生啖血肉,意图谋害时之政府官员,我不奢求您能饶恕这些罪恶,但一切因我而起,还望您能轻判他们的罪行。”
刀是器物,行善或为恶,全在持有者的一念之间。
浮生不置可否,只是道:“刀解是一定的……不过他们会回归本灵,放心。”
“谢谢您。”樱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最怕的就是这些刀剑成为不被天地认可的失格孤魂,再无安身之所——她清楚,对于一些行为罪大恶极的分灵,时之政府会剥夺他们回归本灵的资格,防止他们的意念对本灵造成负面影响。
“不要牵挂太多,上路吧。”
白发审神者的指尖亮起如蝴蝶般翩跹摇曳的火焰:“你的灵魂沾染了太多罪孽,身为他们的主人,一切‘业果’都缠绕在了你的身上……下一世,恐怕会过的比较困难。”
“没关系,这是我应得的,”樱向他深深行了一礼,“真的,非常谢谢您。”
“【■■】大人。”
听到那个久违的称呼,浮生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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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阁三楼外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髭切怀里抱着自家审神者失去意识的身体,懒洋洋的坐在地上打了个哈欠,见一边的乱藤四郎有醒过来的趋势,非常顺手的抄起太刀,又给他后脑来了一下,让对方再次昏了过去。
“砰!”
“砰!砰!!”
结界外面是付丧神们急切哀求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攻击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髭切却完全不紧张——他已经提心吊胆好几个小时了,最后发现家主布置的灵力结界着实坚不可摧,索性咸鱼躺平。
下一刻,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刀剑落地声从外面各处传来,原本昏迷在他身边的乱藤四郎也突然失去了人形,只留下了本体短刀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髭切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怀里的审神者,正好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漆黑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在其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浩瀚星空。
“樱死了。”
浮生从莫名发呆的太刀付丧神怀里站起身,他推开了窗格,看着凌晨时分在昏暗晨光中,如死去般寂静的本丸。
人类青年深深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气,这里已经失去了审神者温柔的气息,散发着无机质的冰冷感:“走吧,去向时之政府汇报结果。”
他带着髭切走出房门,手指微动,身后床上立刻传出噼啪的声响,伴随着腐臭肉块被焚烧的焦烂味道,髭切想回头,却被浮生制止:“不要看。”
髭切顺从的跟着对方离开:“您把尸体烧的一干二净,到时候怎么和时之政府汇报?”
“审神者樱生了重病,近期不治身亡,本丸付丧神悲痛过重,选择回归本灵……”
浮生走出天守阁大门,看着外面散落一地的断裂刀剑,和远处那颗枯萎的万叶樱,呼出白色的寒气,“仅此而已。”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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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先别走,我行李箱里还在他们部屋里。”
他的番茄味薯片压缩饼干碳酸饮料草莓味酸奶可不能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