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吹老碧桃花（十二国记）》夏特爱尔

3、第二章、影影绰绰真真

　　遭到重创的蓬山百废待兴，除了陷入内乱的恭，正在失道中的戴，尚有余力的国家们纷纷令仍健在的麒麟带来大量人力物力，就连黄朱也奉上了珍稀的种子和骑兽。各路地仙、飞仙乃至天仙也参与到了蓬山的修缮，运用自己的才能和天赋为荒山般的世界中枢加砖添瓦。物种回归，蓬山的生机迅速恢复，满山泛起的绿意水墨画般晕染叠加，诚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色。
　　碧霞玄君玉叶很高兴。虽然延麟状况不妙，蓬山日常亟待恢复，但她还是很高兴。蓬山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虽然是这么个理由，但千百年所积累的熟识人物齐聚一堂，实在难得。这么多年来，麒麟诞生又离去，蓬山的女仙或升职或思凡换了一批又一批，天仙偶尔到访停留不过数载，一切都平淡如流云。而今，寂寞的感觉被这些援助所填满，让她再次感觉，蓬山还是值得她为之停驻的。
　　就算蓬山很快又将恢复宁静，也许繁华过尽的萧条会带来巨大的落差，但她不感到遗憾。她知道有个人一定会留下来，那就是司风神女，清越殿下。
　　因为以上原因种种，延麟为此也感到很兴奋。女仙少春也很高兴，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加上被委派照顾延麟——因为穷奇导致女仙损失惨重——的充实感让她积极而更加成熟。可是，在对待司风神女这件事上，她和玉叶及延麟的想法有很大不同。
　　不管怎样，心理阴影什么的，最讨厌了。
　　少春抱着延麟的换洗衣物，经过回廊向野外望去。蓬山上下一片新意，修缮基本完成，新招募的女仙们即将填补灾难之后的空缺。
　　好快。
　　少春赞叹。
　　但是，当初穷奇破坏这一切的速度更快。
　　然而穷奇并没有离开，他被玩笑般起名为昊天，随着司风神女在蓬芦宫里招摇过市，负责司风神女起居的祯卫经常被吓得六神无主跑来哭诉。因为穷奇的缘故，麒麟们本能地感到害怕，多数不肯久留。只有宗麟昭彰看了看即将面临最后一个夏至的延麟，毅然决定留了下来。
　　不过数日而已，司风神女和穷奇这一仙一兽已在蓬芦宫引起诸多话题。除去司风神女，天庭还有司金神女、司木神女、司水神女、司火神女和司土神女，后者的身份地位与碧霞玄君并无太大差别。然而她们对这这司风神女知之甚少，只知她是天地派来兼差压制强大妖魔的存在。这样一位浮云般的人物有如此实力又如此放肆，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怎样，司风神女好歹可以言语沟通。至于穷奇这凶兽，则是让女仙们难以招架。他往往会从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时机出现，诡异的掉三角眼仿佛时时盯着你，看透你，下一秒就要吃了你。
　　想到此处，少春不禁心寒，快步向延麟居住的丹桂宫走去。
　　一声轻响，带翼的小号怪兽四蹄落地，挡在少春面前。
　　说是小号，不过是针对这家伙的原型而已。驺虞大小的猛兽不怀好意地刨动蹄子，冲着少春低吼。
　　穷奇。
　　少春忍不住后退一步。
　　穷奇随即向前一步。
　　少春向旁边挪了挪，穷奇没有动弹。于是她继续挪了一下，穷奇忽然向她扑了过来。少春发出一声尖叫，把怀里的衣服向穷奇抛了过去，贴上了墙。穷奇出现在高处的悬梁上，嘴巴张开，仿佛在笑一般。但是，那牙——少春顿时汗毛倒数。
　　少春贴着墙，慢慢后退，然后转身要跑。
　　接着，那兽准确地扑倒了她。她惊恐地闭上眼睛，觉得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脸上。然后一个湿湿的、软软的、热热的东西靠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来回搓动，于是少春知道他在舔舐自己。
　　她、她不好吃，真的！天啊，司风神女，快来管一管吧，玉叶大人救命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她听见一个端庄的声音说：“清越殿下，请不要欺负少春了。”
　　少春顿时感到身上一轻。她睁开眼睛爬起来，躲到玉叶身后，看着眼前蓦然出现的司风神女和穷奇发抖。“叫我沉露，”沉露抚摸着穷奇的皮毛，“真是失礼，昊天很喜欢少春呢，他在和她玩。”
　　少春浑身炸毛。她才不要被穷奇喜欢！
　　“还请清••••••沉露照顾照顾我们女仙的感情。”
　　沉露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果她有这个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玩闹呢。看着洒满地的衣物，少春泪目，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玉叶咳了一声：“司风神女竟做起了监视妖魔的工作，的确是屈才。”
　　“不过是把我调离，免得我碍事罢了。”沉露摇头，抱住穷奇，蹭了起来。“其实他们不必那么做。我和那猴子感情虽好，却也不愿为他们冒这个险。”
　　玉叶看着如此孩子气的沉露，遥想当年，叹气：“说谎。”
　　沉露闻言微微一笑，站起来，低头抚弄穷奇的脑袋。穷奇会意，不怀好意地刨动前爪，龇出白牙。
　　“昊天，咬她。”
　　是日，往常美丽高贵优雅端庄处变不惊的玉叶大人，愣是被穷奇荼毒衣冠不整发歪髻斜，见证者少春、沉露、长廊一座树木若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越是怕的东西，越是加速到来了。本来还有数月，不知不觉间，已变作数日。糊糊涂涂度日，掐指一算，已是当下。夏至终是到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万众注目下，延麟身着华服，在甫渡宫向天帝王母进香。离开正将军来到耳室，放下竹帘，延麟随即坐下，等待面见升山的诸人。这是延麟的最后一次了。几乎半个雁国的臣民都千里迢迢从各个方向渡过黄海而来，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次的机会。帘幕内外，都有一种绝望而又期待的情绪。
　　进香的人不断进来出去，有的人还尝试多次，而延麟依然没有一点反应。进香时间结束后，她在女仙的陪伴下走出宫殿，来到升山者之中。这些升山者跪伏于地，身上大多带着血腥味，延麟知道这是在黄海冒险跋涉的后果。她感到悲哀，她感到很抱歉。她给不了他们一个王，一个可以带领雁步向繁荣的王。
　　升山者们仿佛感受到延麟的悲哀，躁动不安起来。终于有人再次跪倒在延麟面前。
　　“中日之前请保重。”
　　那人行了个礼，默默退下了。接着又有人上前。
　　“中日之前请保重。”
　　接下来，仿佛仪式一般，每一个升山者都来到了延麟面前。他们都是悲哀的，沉默的，也许还有一点愤懑。延麟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到了最后，她的声音甚至颤抖起来。
　　“中日之前••••••请保重。”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紫色的眼眸中涌出。她泣不成声。她身边的雁的臣民也大都低下了头。
　　霎时间，哀鸿遍野。
　　女仙们也忍不住哭泣。少春强忍着眼泪，劝延麟回宫歇息。延麟点了点头，向丹桂宫走去。他们身后爆发出一阵妇孺压抑不住的哀嚎，令人扼腕。
　　“延麟失踪了？！”
　　夏至升山第三日，玉叶惊问。
　　少春含泪点头。自昨夜以来，丹桂宫中就失去了少女的金色身影。以来少春何尝没有想过，这个少女是不是承受不了压力而逃避世事，但她知道，延麟不会如此冲动。没有迹象，没有留书，这个负责任的少女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且不论延麟大限未到，她的使令也一个不留，不存在死亡并被妖魔所食的可能。
　　玉叶沉吟。
　　关键不在于行为本身，而在于行为背后的目的。玉叶嘴角扯出苦涩的笑。还有人要那个行将就木的少女有何用？
　　“我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会知道？”沉露皱了皱眉，含一口茶，喷向一株向日葵。不知她做了什么法术，一个小小的彩虹竟跨越花枝显现，清丽可爱，和她本人冷漠的气场十分不合。“站起来，向后转，走十步，往右，迈过门槛，慢走不送。”
　　少春伏在地上微微颤抖。自从穷奇大闹蓬山以来，她渐渐了解到，玉叶大人也只是个精通周易之术的女仙之长而已。这并不代表她不再尊敬她，却致使她看得更加清楚，更加容易绝望。玉叶大人虽然能算到延麟的大致方位，却不能算到人心。
　　带走延麟的，似乎正是雁国朝中大员，济纲。
　　对方可是从庠学到少学一路以高调的第一名的才学被推荐成为扶王太傅的能人啊，名声高洁口若悬河不算，藏匿事物的本事也是一流。他三句两句打发了女仙们的焦虑，不在乎玉叶大人的质询，放开府邸让她们找。
　　自然是一无所获。
　　“延麟就在那里。”少春喑哑地说。
　　“哦？”沉露抬眼，“你怎么知道？”
　　少春张了张口，半天吐出一句话：“直觉。”
　　于是沉露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
　　少春的手指扣紧地板。她没办法大声反驳她的态度，她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她不是没想过指着沉露的鼻子大骂，但她总能很快冷静下来，明白所处的状况。司风神女虽然让人愤恨，但是她直截了当，总能干脆地反映出内心和现实，这让她也觉得快意。但是她——能理解，却还是讨厌这样。
　　抑或，是在讨厌无力的自己。
　　“反正她也快要死了。”沉露残忍地指出。
　　少春不语不动。沉露继续玩弄着那盆向日葵，无视她的存在。祯卫经过很多趟，低声劝了她几次，却也只敢腹诽沉露的无情。少春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坚持在哪一点。延麟快要死了。她救不了延麟，如同延麟救不了雁。但她总想做点什么，为了曾经居住的村庄上的浮云，为了延麟的微笑，为了自己的心。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西斜，夜晚到了。又过了不知多久，少春双膝生疼直至麻木，眼前发黑。
　　少春忽然四体离地，悬了空，腰部感觉突兀的、热烘烘的。她茫然四顾，眼见沉露走在身侧，伸手抚摸穷奇，而穷奇——正叼着自己的腰。
　　少春低低惊呼。沉露扫了一眼过来，她又赶紧捂住嘴。沉露大笑了起来。
　　也许，延麟还是有救的。至少在这一刻，少春是这么觉得的。
　　“请问——唔——”
　　太傅府，地牢中，对着气眼，正欲开口的少春被沉露果断捂住嘴巴。此时此地，两人一兽以诡异的姿态靠在墙边。两个眼，沉露对着一个，另一个，由趴在少春身上的穷奇对着。
　　‘安静！’
　　少春沉露的传音入密吓了一跳。她用极小的声音回答：“对不起！”
　　沉露撇撇嘴，继续观望。
　　“请问，那个，我们在做什么？”
　　穷奇此时下巴抬高了点，然后砸了下来，给了少春一个暴栗。少春瞪了穷奇一眼，敢怒不敢言。但是能和穷奇的关系发展到这地步，却也是少春先前没有想到的。
　　‘当然是在听墙角啦，傻瓜。’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少春脑海里响起。
　　是穷奇。
　　少春头皮一阵发麻，自己动手捂住了嘴巴。穷奇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妖魔也是有自我意识的，并掌握高深的周易之术——少春再度认识到这一点，内心翻江倒海。妖魔的肆虐如果是在自我意识的驱使下，那无尽的撕裂和破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啊。
　　但是她随即听到了有人走近的声音，随即把其他想法都抛到一边。
　　那人径直步入延麟所在的地牢。
　　“你不吃？”济纲的声音响起。
　　“请把这些拿开。”延麟温婉的声音响起。
　　少春闻言，猛地抬头撞开穷奇。穷奇不防，一时吃痛跳了开，恼怒地意图低吼恐吓，却看了看沉露收了声。少春无暇他顾，眼睛对着气眼观察房内情形。延麟的待遇很好，锦罗绸缎的用具布满整个房间，火盆子也烧得很旺，原本阴湿的地牢竟显得十分干爽。她的面前摆着一桌事物，但延麟并未动筷。
　　“在下知道麒麟忌讳血腥之物，所以特地命令厨师将猪羊肉剁碎洗净做成肉糜。”济纲端着盘子靠近延麟。“看，即使这么近，除了厌恶，你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吃下去看看，也许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少春又惊又怒。蓬山上，麒麟是何等尊贵的蓬山公，所有人都宠着她，食物什么的向来只有水果蔬菜，绝不容许做任何杀生之事。但这个济纲，竟然这样折辱她。
　　延麟皱眉后退：“太残忍了。”
　　济纲手一挥，将盘子砸碎在墙上。“残忍？你知道什么叫残忍？你平常食用的瓜果难道是没有生命的吗？既然这么慈悲，为什么不干脆什么都不吃？”济纲用困惑平淡的语气说，“天帝做这样的设定，也太奇怪了。”
　　他随手拉起延麟的衣袖：“你看，就连衣服也是取自生物呢。这些绸缎是用了多少蚕茧织成的啊，又毁了多少蚕的生命？干脆连衣服也不要穿了吧。”他再度用力，延麟的衣袖被扯裂，丝缕飘洒在地上。
　　少春愤而起身，想要去找延麟，但被穷奇拦住了。她扭头看沉露，却发现沉露脸色略微缓和，一副“有理啊”的表情。
　　“天帝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延麟镇定地回答。
　　济纲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展开另一个话题：“今天一大早，就有蓬山女仙来找你。”
　　延麟浑身一震。
　　“但是他们找不到你呢，”济纲嘲讽地说，“没有使令，犄角被封不能变身，三十年天命将至，你很没用唉。可是他们还是要找你。”他执起延麟的金发放到唇边：“这样的你，和在下，以及普通的女仙没有什么差别，不是么。”
　　延麟沉默半晌。
　　“放弃吧。济纲，你想要的，你得不到。”
　　济纲抚摸着她的长发，叹道：“在下活了这么久，实在无聊啊。你只活了三十年，但是，你就要死了。你需要一个王。”
　　他猛力一扯，将延麟扯到地上，令她跪坐。然后他伸出手，摁住延麟的头，向下，然后遇到了阻力。延麟不肯低头，尽一切本能地加以反抗。“你也不必•••••从我身上验证。”延麟大汗淋漓，咬着牙，一字一句迸出口。“麒麟是•••••是不会做出虚假的誓约的。”
　　脖子仿佛钢铁坚硬，舌头仿佛重若千钧。臣服不了，伪装不了。
　　少春怒极。她正待开口，被沉露一把揪住后领，两人一兽直直穿墙而过。少春如蒙大赦，猛地跑上前推开济纲的手，拉起延麟。
　　“你们是什么人？”济纲讶然道，“这一位，应该是蓬山女仙。另两一位是？”
　　少春怒目而视，而沉露和穷奇露出一模一样的坏笑。
　　“打扰你游戏的坏人。”沉露回答，穷奇低吼着附和。
　　试探也好，真心也罢。这个古怪离奇的游戏，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