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扶桑》百里小师

85、斗转星移 暮晓的意识

　　暮晓的意识被言回带回了五百年前，睁眼间印入眼帘的是“万罗宫”三个字，两旁有侍卫把守。
　　不过对于他的出现似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暮晓发现自己的身形目前处于透明状态。
　　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万罗宫，偌大的宫殿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其中有个房间的声音十分地嘈杂，抬头望去，是医室。
　　暮晓探了进去，里面的人有拿脸盆的，拿药箱的，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医室里不断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呻吟声，小女孩目测只有六岁，双眼已经被蒙住，但是白色的布条上依然会渗出血，她在床上不断地呻吟，不知为何，听着她的呻吟声，暮晓的心也揪成了一块。
　　只见小女孩的床边有两个女子在照料她，一位身着华服，容貌娇美，但娇美中不带有任何妖艳的色彩，有的是庄重和温和，而另一位他已经认出来了，是言回真君，她们的脸上挂满了担忧与心疼。
　　而医室的另一边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在严厉地训斥着一个小男孩。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去天水河那种地方，你为什么不听，还要带着妹妹一起去！”
　　小男孩未应，只是同样满眼心疼地看着小女孩。
　　“既然带她出去了，为什么没保护好她，你知不知道天水河的水有多毒，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这辈子可能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小男孩这下激动了，眼里满是担忧和慌乱，抓着男人的手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至此，暮晓终于知道万无依是怎么失明的。
　　她一步步地走向小女孩，只见她青涩的脸上布满了惊恐，慌张与痛苦。
　　小女孩拼命地叫喊着“娘亲，好疼，好疼…爹爹说我以后都看不见了。我是不是以后永远都看不见了？”
　　不知为何，暮晓此刻有上前抱住他的冲动，但是他做不到。
　　被她喊“娘亲”的女子用力地抱住了她，道“无依，无依，不会的，你别哭，这样对眼睛更不好。”
　　看来这位就是万罗夫人了。
　　小女孩的小手也同样抱住了万罗夫人，道“娘亲，可是我好疼，真的好疼…”
　　暮晓不禁伸手想要去擦拭小女孩眼角的血泪，可是画面一转，带他离开了医室，此时他仍然身处万罗宫中，万罗宫的大殿上只有万罗夫人与言回两个人。
　　言回道“夫人，您真的决定要把无依殿下送到人间么？”
　　万罗夫人道“言回，我们与天族的这一战本就无法避免，你带她去人间，有缘的话也许还能碰到修仙修医之人，那她还有复明的机会。在魔域，这里只有混沌之气，对她的眼睛一点帮助都没有。”
　　“您和万罗王真的决定与天界开战了？”
　　万罗夫人点头。
　　“那夫人...您...跟我们一起走么？”言回问道。
　　“我不走，我誓与万罗宫共存亡。”万罗夫人坚定地道。
　　暮晓看着万罗夫人此时的眼神，终于明白万无依骨子里那份坚毅与决绝出自哪里了。
　　“那...无夜殿下呢…”言回又问道。
　　“他也不走，这是他日后身为魔尊，继承万罗宫应该要面对的。”万罗夫人道。
　　“可是，夫人，在这种时候，您觉得无依殿下会离开你们么？”言回道。
　　“不，言回，无依必须走！”万罗夫人落寞地坐了下来，眼神中同样充满了不舍，继续道“你别告诉她魔蜮要打仗了，只说是带她去人间散心，她会跟你走的。”
　　言回抚过万罗夫人的肩膀，明白她的无奈，她最后道“夫人，您再给殿下做顿糖醋鱼和桂花莲藕吧。”
　　“好…”
　　暮晓了然，难怪万无依之前会吵着要吃这两样东西。
　　忽然间，画面又将他带到了一条河边，暮晓定睛一看，原来是方庸城，但是与他之前所见的喧嚣繁华不同，此刻的方庸城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河边的护栏还长满了青苔，而且城墙也并没有那么高大。
　　暮晓的眼神依然定格在河道边那十来岁的女孩身上，与刚刚的小女孩相比，她长高了也长大了不少，只是眼睛依然蒙着一层白纱，她一只手扶着河道边的栏杆，一手柱着一根盲杖，磕磕绊绊地向前走。
　　完全没有方庸城初见她时那般的轻快与随意。
　　有个人正跟在女孩的身后，与她同步慢慢地走着，仍然是言回。
　　忽然，她摔了一跤，暮晓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去扶住她，不过根本没有接住。
　　而一旁的言回也没有去扶，只是缓缓地走到她身旁，道“殿下，颠倒了自己学着站起来就好！”
　　可是万无依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道“回，人间真有能治好我眼睛的医师么？”
　　言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道“先站起来吧！”
　　只见万无依扶着一旁的护栏自己站了起来，言回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尘土，道“殿下，夫人说有那肯定有，我们再找找，仙医谷不行，我就带你去扶桑山，扶桑山不行我就带你去朔方星都，总之我们一座一座仙山地找，总能遇上的。”
　　万无依却低着头，怏怏不乐地道“可是我想我哥和我娘了…”
　　言回看着她的表情，也是有些不忍，道“殿下，肚子饿不饿，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糖醋鱼和桂花莲藕。”
　　万无依白色的眼纱下终于露出了一抹青涩的笑意，应道“嗯。”
　　说是酒楼，但似乎显得十分狭小与局促，只是一个给过路人随便解决吃饭的地方。
　　暮晓随言回与万无依一同落座，就坐在万无依的对面，此时言回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块桂花莲藕，万无依开心的吃了起来，失明的阴霾好像过去，也不像在万罗宫医室时那般的痛苦，慌张和手足无措了。
　　暮晓双手托腮，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开开心心吃饭的样子，不知为何，自己竟有一种一辈子就这样了也蛮好的感受。
　　但是，这样的氛围被门口刚进来的两位身着道服的男子给打破了，他们手持仙剑，风尘仆仆，像是在赶路。
　　他们在暮晓旁边一桌坐了下来，放下配剑，点了几个馒头，一个人喝了口水后，道“这场仗打了十年，终于也算结束了。”
　　“谁说不是呢，汗，这下天界也算是群龙无首了。”
　　“魔域也好不到哪去，万罗王和万罗夫人双双殒命，就剩下个刚刚成年的万无夜，还能成什么气候。”
　　哐当...是水杯破碎并掉落的声音...
　　这声音也吸引了狭小酒楼里所有人的目光。
　　暮晓眼睁睁地看着刚刚二人的对话夺走了万无依脸上全部的笑容，她捏碎杯子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
　　她在大家的瞩目中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言回留下一锭银子后也慌忙起身，此时万无依已经走到了门外，言回去扶她，暮晓也立马跟了过去。
　　万无依反手握住了言回的手，道“打了十年的仗？双双殒命？回，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慌张，不安，愤恨的神情一股脑地出现在她青涩的脸上。
　　“殿下...我...”
　　万无依见她支支吾吾，便一手推开了她，颠颠撞撞的往前走，又摔了一跤。
　　“殿下...”言回在其身后唤她。
　　“我要回去，要回去…”万无依迅速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殿...殿下，无夜殿下已经将二位埋入地宫了！”言回在其身后喊道。
　　轰然一下，万无依停下了自己颠颠撞撞的步伐，她木然的转身道“你...知道？”
　　言回不语。
　　“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去见？”
　　言回依然不语。
　　“行，我自己去！”万无依柱着盲杖继续前行。
　　暮晓发现此时万无依身上黑色的混沌之气已经渐渐地显了出来。
　　“殿下，殿下...”言回跟了上去，试图拉住她，可是万无依还是不顾一切往前走。
　　“夫人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让你好好在人间长大，这才让我什么都不要告诉你的...”言回在其身后喊道。
　　可是此刻的万无依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暮晓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方庸城看戏的时候，万无依曾问他，戏台上的母亲是否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回来了，暮晓撒了个谎说“她知道了”，当时她还很开心的回了句“那还好，不然就太可惜了”。
　　原来这事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连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正在此时，原本在酒楼里讨论的两个人也出来了，依然在讨论着刚刚的话题。
　　一个道“这万罗王死了也就罢了，只是可惜了这万罗夫人，听说那叫一个美艳卓绝啊！”
　　另一个也不正经地说道“师弟，你好歹也是修道之人，怎么也贪图起这万罗夫人的美色来了...”
　　“师兄，难道你没有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时还传出笑声。
　　最后另一个道“不过美艳归美艳，跟天族作对，死了也是活该，你说对不对，师弟！”
　　“师兄说得极是啊！”
　　......
　　暮晓看向还没有走远的万无依，她已经停在了原地，同样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只见她身上的混沌之气越来越重，暮晓心想不妙，不过万无依已经出手，从她身上伸出两只黑色的魔掌，死死地掐住了两人的咽喉，动作利落而迅速，电光火石间，两人脖子一歪，瞬间倒地。
　　这个死状暮晓见过，与蓝魁的死如出一辙。
　　真是她杀的！
　　同时，暮晓也明白了万无依为何非要杀了蓝魁。
　　原因在于他带着万无依刚入扶桑城的时候，茶馆内，邻桌的蓝魁说了与刚刚二人类似的话“两位万罗王，与天界作对，死了活该”。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原本在酒楼里的人也出来看热闹。
　　万无依直接离开了，没有多看一眼，不知是不是暮晓的错觉，此时的万无依走路虽然还是一样的不稳，一样的慢，但似乎已经不像刚刚那样颠颠撞撞，完全找不到方向了。
　　画面一晃，他们又来到了魔域外，此时只有言回，不见万无依。
　　言回焦急地等待着，魔域里出来两个人，是万无依和一名男子，暮晓定睛看向这个男子，竟还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像是当铺的七叔，只是这个男子比他见到的七叔要年轻许多。
　　只见万无依一边走，一边道“他...就这么容不得我待在魔域么？”
　　“除了我们几个，万罗宫都是新面孔，您这次回来吊唁，无夜殿下还专门清空了万罗宫所有的人，他的初衷也跟万罗夫人一样，希望您能在人间安安稳稳地生活。”七叔好言规劝道。
　　“人间？人间就真的安稳了么？”万无依不以为然道。
　　七爷叹了口气道“至少这十年，魔域风云变幻，但言回带着你在人间，大家至少没有后顾之忧。”
　　万无依冷哼一声，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累赘？”
　　“殿下，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把您当累赘，还有您的眼睛，无夜殿下已经准备去攻占人间的仙医谷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您的眼睛。”
　　仙医谷？好像现在的毒医谷被万无夜攻占前就是叫这个名字！
　　暮晓回想到毒医谷内那既无来头，也无去处的希望湖，湖底是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他的背脊瞬间发凉。
　　怪不得那片可怕又渗人的湖泊要取名为希望湖，因为它承载了万无夜对于万无依复明的全部希望。
　　但同时那也是无辜者之眼，亡者之泪啊，可怕，这个新的万罗王做事，真是可怕！
　　万无依抚过脸上的白纱，道“如果我的眼睛复明了，他就能让我回来？”
　　这个问题七叔并没有回答她，因为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到来，也不知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们的新主人，孤海无夜，万罗成王，会不会让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回到魔域。
　　他只是淡淡地对言回说道“好好照顾殿下。”
　　言回点头相应。
　　言太七回了头，表情沉重地回了魔域。
　　万无依也走开了，不过没走几步，对身边的言回道“走，去地心之火。”
　　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命令，未等言回回复，她便径直走了。
　　言回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才跟了上去。
　　这是暮晓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到地心之火，一下子就被这熊熊的火光给震撼到了。
　　不管是往上看，往下看，往左看还是往右看，都是生生不息的火焰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看不到尽头。
　　穿过这片火墙，这片火海就是鬼蜮，听说死去的人就在那，六道轮回也在那。
　　只见言回和万无依二人站在这熊熊的火焰前，也似乎变得十分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火光将万无依照地通红，不过她依然一步一步地向地心之火靠近，靠近到只要一团火焰来得迅猛些，似乎就会把她吞噬掉。
　　暮晓很想把她拉回来，可是又无能为力，再看向一旁的言回，言回却丝毫未动，似乎很确定她的殿下不会有危险。
　　只见万无依又伸出一只手，像是要穿破这片火墙一般，暮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言回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陪着。
　　暮晓想来自己也是可笑，如果万无依在地心之火就出事了，那怎么还会有现在的万无依呢，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
　　万无依隔着熊熊的火墙，像是在跟谁说话，可是暮晓根本听不清，只粗略地听见“不用担心...”“言回会照顾...”之类的话。
　　忽然间，地心之火起了一阵风，火焰也稍稍迅猛了些，但好在并没有伤到万无依，只是吹起了她蒙着眼睛的白纱，白纱在火焰中瞬间化为灰烬，露出了她那双无神又空洞的眼睛。
　　万无依放下了贴近火墙的手，又退到言回身边，道“言回，我们走吧，回人间，好，好，生，活。”
　　后面四个字，她是一字一句讲出来的，而同时，空洞的眼神中，充满了坚毅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