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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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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我七岁那一年,父母双双死于车祸。
他们平日里以拾荒度日,来养活一家。我居然也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小棚屋里生活了七年。尽管穷,但也是一个家,我爱他们。这种贫穷但温暖的日子被那场车祸打破。
我成了孤儿。
小棚屋也被施工队拆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当我坐在路边哭泣时,一个人走了过来。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坐在这里哭?”
我抬起头,是一个男孩。
他的眼睛像黑夜一样,美丽神秘却又满怀忧伤。他就这样站在初秋的暮色下,几缕黑发垂在眼角,看着我。
我说:“你是谁?”
他笑了:“我叫漠伤。沙漠的漠,悲伤的伤。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吧?”
“我叫斓忧。我的爸爸妈妈死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俯下身,拉我起来。
他说:“斓忧,你一个人害怕吗?”
我迟疑着点点头。
“那么,你去我家,好不好?我会照顾你。”
他手上的温度,驱散了凉意。他的眼睛正望着我,留露出深深的关切。
我不由点点头。
“斓忧,我们回家。”
“从此,你不会再害怕。”
他微笑着说。
初秋的薯色下,一切都映上了一层橘黄。
那年,我七岁,漠伤十岁。
漠伤的家很漂亮,三层楼,都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天蓝色。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漠伤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了一大笔天文数字的遗产。
漠伤很孤单,和一个老管家住在一起。
他说:“斓忧,或许,我不会再寂寞了吧。”
(一)
漠伤让我和他一起上学。我们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去学校,由于他的家很远,每天都要穿过一片无际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绿色,中间有一条小路。我们并肩骑着自行车,金色的阳光斜斜了地洒下来,漠伤黑色的头发仿佛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蜂蜜的颜色。田野边还散落着几间小小的农舍,红色的屋顶。
我一直认为那片田野是最完美的景致。
因为在这片田野上的我,永远不会孤单伤心。
我和漠伤常常比赛谁骑得快。那时候的他是快乐的,目光里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忧伤。这片田野或许是女神遗留在人间的,总能赐给经过的每一个人欢欣。
有一次,我和漠伤比赛时,我骑得飞快,抢先到达了终点。我坐在那棵树下得他来,等了很久,可他没有来。七岁时的无助又渐渐袭上心头。我抱住双膝哭了起来。
漠伤会不会丢下我不管呢?
漠伤会不会忘了我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斓忧,你为什么哭了?”
我抬起头,漠伤正站在我面前,膝盖正流着血。
“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不小心擦破了块皮。”
我不由破涕为笑:“你终于来了,我真怕……”
“不会的,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垂下眼睛,黑色的瞳孔中又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忧伤的涟漪。
他牵起我的手,他说:“我们走吧。”
“好。”
当时我想:漠伤,只要牵起你的手,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
我们走在那条小路上,背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路上他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前方,我问他痛不痛,他说一点都不痛,我却又哭了起来:“漠伤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了骑那么快了。”
“你不要哭”,他说:“和你没关系的,斓忧。”
天色渐暗,可我不害怕,因为,漠伤在我身边。
(二)
在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漠伤送给我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绿眼睛的猫。
这只猫喜欢在阳光下踱步,还会“喵呜喵呜”地叫着撒娇,它喜欢吃蛋卷和冰淇淋。我觉得一只猫有这样的嗜好的确很特别,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后来,我便称它为夜阑。因为它的皮毛,像深深的夜。
夜阑好像很喜欢漠伤。它喜欢趴在漠伤的床上午睡。每次我和漠伤放学回家,总发现夜阑不在自己窝里,而是在漠伤的床上很舒服地打嗑睡,还时不时抖动一下胡子。
漠伤去推它,它只是稍稍睁开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咕噜”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我突然发现,夜阑睡觉时仿佛在沉思一样,那时的表情特别像漠伤。
我不由笑起来。漠伤问我为什么笑,我说:“它有时候那表情真像你。”漠伤他叹了口气:“或许,我生前就是一只黑猫。一直都那么孤独,一直都那么忧伤。
一直都那么孤独。
一直都那么忧伤。
这,是不是你内心真正的写照?
我沉默地注视着那个慵懒华丽的黑猫。它以前或许是很孤单的,和漠伤一样。
所以,在我七岁时,漠伤收留了我。他希望不再一个人活下去。
一个人活下去,像一颗自转的小行星是一样。
他抬起眼睛,说:“斓忧,自从你七岁那一年来到我家,我想,我不会再孤单了。至少不会像一只猫,一只在夜里独行的猫,世界上仿佛只剩下它自己。”
我笑笑,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我抱起一只毛绒猴子,打开电脑,网上有一篇文章叫《画角黄昏时节》,题目引用了田为的《江神子慢》。我特别喜欢文中的忧伤与华丽,作者也定是以这样的心境来写的。
雨初歇,楼外孤鸿声渐远。
一人在雨中慢行,就像遗弃在北边的大雁,寂寥伤心。就像以前,我失去了所有,只好在冰冷的路边,在初秋的暮色下,任由悲伤肆意渲染。
我衷心地谢谢漠伤。
从此,我不会再害怕。
我走到窗边,天色渐渐黑。花园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伫立在夜色中。
走廊里传来了钢琴声,是那首熟悉的《似水流年》。漠伤把流年里的怀念与追忆都妥帖地放进了琴声中,还有海般的深蓝色,海般的孤独。
我轻轻推开房门,漠伤正在那里弹着钢琴。乌黑的头发垂在眼角,眼神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温柔与忧伤。
他就把这样的眼神刻在我生命里的每一秒。
他好像注意到了我,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他说:“晚了,你快去睡吧。”
我说:“晚安哦!”
我轻轻掩上房门。琴声却还在响,像深蓝的海,浸透我的每一个夜晚。我却总能听着琴声安然入睡。
似水流年。
流年似水。
(三)
早晨,我和漠伤来到学校,去了各自的班级。
没有人知道我是被漠伤收养的,他们都认为我们是表兄妹。
下课时,我的同桌阮静塞给我一封信,面红耳赤地对我说:“请你把这个给你表哥漠伤好不好?”
我立刻猜出了里面是什么。我淡淡地说:“好啊。”
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
阮静很漂亮,活泼外向。
如果,我把这封信给漠伤的话,会怎么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
漠伤问我:“你今天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快点走吧。”
那封信一直安静地躺在我书包里。
晚上,我将它拿出来。里面满满写了一张纸,字迹干净秀丽,全是思念之词。我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打湿了。终于,我下定决心,将它撕成极小的碎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
漠伤,请原谅我的自私。
对不起。
斓忧真的很害怕会失去你。
请原谅我的自私。
那天晚上,《似水流年》也是照往常一样,温柔地流淌。我知道,那个弹着钢琴的男孩子,目光也是温柔而忧伤的。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生气?他应该可以明白,世界上除了他,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去依靠。
请原谅我小小的自私。
第二天,阮静问我:“漠伤看了之后什么反应?”我装作很惋惜地回答道:“哎呀,他竟然皱了皱眉呢!唉,你也别伤心。”“哦”。她好像很难过。
我不禁有些内疚。
星期六时,我在花园里和夜阑玩。它高兴地“咪呜咪呜”地叫着,绿色的眼睛像花瓣一样。这时,漠伤正坐在花架下安静地看着书。这时,有个人按响了花园铁门边的门铃,是阮静。
漠伤走过去打开门,我也跟了过去。夜阑窜到阮静的脚边,谁知,她尖叫一声,踢了夜阑一脚。
漠伤呵斥夜阑道:“别捣乱!”我默默地抱起夜阑,他转向阮静道:“有事吗?”阮静红着脸摇摇头,把一封粉红色的信递给漠伤便走了。
漠伤问我:“她是你同学?”我点点头,抱着夜阑坐到池塘边,漠伤依旧坐到花架下,打开那封信。
我凝视着水中的倒影,有些不安。
漠伤看完那封信,不由皱起了眉头。“斓忧,她有让你给我带过信吗?”
我抬起头,轻轻说:“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那封信给我?”
“因为……对不起,我……”
“斓忧,你这么做,我相信你是有理的。只是,以后别再这样了,好么?”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夜阑轻轻地叫了两声。
漠伤替我把眼泪擦干。
他说:“斓忧,不要哭,我不怪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漠伤。”
他说:“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斓忧做错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她。”
斓忧做错了什么事,漠伤都会原谅她。
他安静地微笑了。
漠伤摸了摸夜阑的脑袋,“斓忧,不能再哭了。再哭的话小猫都要笑话你了。它会去和小老鼠说:哎呀,斓忧好喜欢哭鼻子,你去欺负她吧!”
我说:“夜阑才不会呢!它怎么会对你讲我的坏话呢?
“什么意思?什么叫……”
这时,夜阑从我怀里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慢地在花园里散起步来。
它绿色的眼睛像花瓣一样,清澈得像一汪湖水,却又神秘华贵。
乌黑柔软的皮毛映着阳光,雍容绚烂。步伐缓慢却充满魅力,神情慵懒,带着狡黠与几分调皮。
夜阑就是这样一只完美的黑猫。
只是,猫永远是猫。猫永远是属于黑夜的,永远忧伤温柔,独行于世。
漠伤会不会也是这样?
他的温柔。
他的忧伤。
他会不会像一只猫,在夜里悄悄地走?
忘了他曾经许诺,要照顾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
就算你要走,我陪你一起离开。
在阳光下,我却无法微笑。我看见漠伤的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灼伤我的眼睛。
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真的害怕,漠伤,你知道吗?
我不要一个人,回到孤单的路边,看初秋暮色下自己心里的悲伤在一点点上演。
漠伤又回到花架下看书去了。阳光半射在他乌黑的头发上,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景。
似水流年,忽然地便逝去,无迹可寻,可是那隐隐约约的水声从何而来?或许,只是流年里一些叹息,幻化的喁喁细语吧。
我七岁那年,你收留了我,你说你会照顾我,你的琴声在我一笔一划的生命里倾泻而下,浣出一片月光。但是流年里的忧伤却一直在,刻在每一天。
你知道吗?
我们名字里各有一个字。
拼起来就是: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