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鹤寻仙

1、芸芸众生

　　“陆小船，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学了这欲拒还迎的把戏呢？”

　　陆闯刚刚从那琉璃瓦上探出头来，萧执颇有些不怀好意的声音就从墙外砸到了他脸上。陆闯此时扒在墙头不上不下的样子，倒真有那个欲拒还迎的味道。

　　“你能不能别开口，简直埋汰了你那张脸。”

　　萧执看着一言难尽的陆闯，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揭过这茬，转头往巷子口走。陆闯低头拍了拍青绿长衫上蹭着的墙灰，追了上去。

　　“我可打听清楚了，这夜城庙别的不一定，姻缘还是很灵的，城南城北好看的姑娘我都写在纸上了，分了三份儿，我自己抄一份，你和我哥各帮我抄一份，到时候都放进那织缘灯里。”

　　萧执刚打算回他一句贪心，便看见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加快了步子蹿上去。抬手把那车门帘一掀，看见了坐在里头的陆铮。

　　本是要同他讲陆闯偷偷地想着这城里所有的漂亮姑娘，但一想到贪心的是这眼前人的弟弟，话滚过舌尖就变成了一句：

　　“铮铮，久等了。”

　　说完就走进去坐下了，从马车暗格里拿出本书塞到陆铮手里给他解闷儿。陆铮还没看清手里的是什么书就感觉肩上一沉，偏了偏头。

　　“好铮铮，给我靠一会儿，翻墙太累了。”

　　本也没想问的，听他懒洋洋地解释了一句，只“嗯”了一声便翻开书兀自看去了。倒是刚掀开车帘在门口坐定，吩咐了游星驾车的陆闯闻言忍不住呲他一句：

　　“翻墙累？不是你怕关禁闭连翻三道墙进书房假装读书的时候了？欲盖弥彰。”

　　刚刚得到纵容的萧执决定暂时饶过陆闯这一回，一心靠着自己不要脸换来的肩膀，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回去以后让府中的厨娘多给铮铮做两盘糕点。

　　盘算了一路，马车停了也没回过神来。若不是陆闯下车时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晃到了他的眼睛，他还靠着陆铮假装睡觉呢。

　　夜城寺自古便倚着万佛山，高高地在夜城西北角上俯瞰夜城景。

　　本是只有一座八层的八角楼倚着万佛山的，第一任主持许是没那么四大皆空，圆寂前想到自己生前住在那八苦阙里，死后不得成佛需入轮回，便怀了私心命弟子在八苦阙东南六十丈的地方修了一座六层的六角楼，取名“六道楼”，好让自己在轮回中抢占一丝先机。

　　后来第三任主持琢磨着：“佛渡众生，这六道楼八苦阙的，尽是人间疾苦，不显极乐。”于是又命弟子在六道楼前三十丈的地方引了夜城河的水挖了一个五十亩的湖，湖前立碑“渡尘”。

　　此后众生只有撑船渡湖才能入得了那夜城庙。那建湖的主持圆寂之前又命弟子在湖里修了座五层五角的“五戒”塔，修了“卍”字的栈道从水中直抵岸上。

　　到后来不知道第几任主持，命座下弟子将栈道尽头到六道楼的路上铺了青石板，六道楼前往八苦楼的路上也铺满了青石板，别的地方都种上了菩提树，僧人们的塔林隐于其间。

　　后又找人从八苦阙的庙顶牵了八根绳子，每隔二十寸系一个绳结，四根系到了六道楼顶上，四根又系到了五戒塔上。塔顶楼顶的琉璃瓦上牵着的的共十一根绳子悬在湖上，直直地横穿渡尘湖，挂到了围湖而建的茶楼饭馆的房檐上。

　　众生疾苦，有千千劫，佛渡众生离苦海。

　　等到虚云做主持的时候，他让年轻香客们在庙会的夜里撑着船，将四角长明灯用竹竿挂到了绳结上。

　　长明灯拿在手里、供在佛前便是长明灯，若是挂到了那绳结上，便是摇身一变，成了那系住有情人的织缘灯。

　　绳子上一盏一盏的灯，透出荧荧火光，照亮了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映在了渡尘湖里。浅黄的烛光晕出灯罩，像是船上的烟波，又像是有情人眼里的万丈星河。

　　再后来，再后来虚云为了那个曾让他惊鸿一瞥从此甘愿落入红尘的心上人，还俗了。

　　此后，那诸天的神佛做了路人，虚云成了芸芸众生，所有的长生信仰通通抛诸脑后，只身入了那苦海。

　　萧执三两步下了马车，回头伸手让陆铮搭着也下了马车。骨节分明的手带着温热，萧执不着痕迹地拢了拢，等陆铮站稳便轻轻巧巧地松开。被搭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手心。

　　明明前几日夜城河凝的冰才堪堪化完，萧执却觉得这会儿的八苦阙后定然已是漫山遍野的花。

　　金乌西坠，其羽翼间散落的金缕铺到瓦檐上，青绿的瓦也像是沾染了佛性。少许的金光散落到世人身上，众生平等，萧执偏爱陆铮，便觉得那金乌也偏心地给陆铮塑了金身。

　　茶楼里的先生说着书，声音隐隐绰绰的，倒是偶尔从窗口透出扶尺叩桌的声响，惊醒眼前人的梦。

　　庙会总是热闹的，小商贩们脸上带着喜气，但也怕惊扰了神佛不敢像在城中那般拉长声吆喝。

　　陆闯走在前头，这边买个糖人，那边看看灯谜，感受着街边专做素斋的食肆的烟火气，穿梭在人来人往里，颇有些眼花缭乱。

　　眼看着最近的一个四角茶馆点了灯，才发觉天边的金乌已然看不见影，只余了一丝光亮。

　　一回头，街边的房檐上、小贩的摊边，都点上了灯。火光汇聚在一起，沿袭了整条街道，像是巨龙身上的金鳞。

　　萧执拉着陆铮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拿起了一个半面的狐狸面具，等陆铮付了银钱，顺手就扣到了他的脸上。

　　“给你的，好看。”

　　陆闯走近了，便听到萧执一本正经地夸着陆铮，糖人清甜的味道也抵挡不住内心的无语。

　　“你送我哥东西有点儿诚意行吗，好歹花自己钱吧。”

　　说完也不管有些气结的萧执，将手里另一个糖人塞到陆铮手里，拉着他就要去乘那渡尘湖的船，没走两步就发现陆铮停了下来。

　　萧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直直地看着陆铮的背影，待他回过头来，便抿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陆铮觉得有些好笑，招了招手，萧执便凑了上来。

　　“把手伸出来。”

　　萧执有些不明所以，陆铮见他没动，拉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将糖人放到他的手里。陆铮看着萧执眼里突然亮起的光，想到了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不由地一笑。哄好了人，便任由陆闯拉着，往渡尘湖走去。

　　游星早就租好了画舫在湖边等着了，给三个人行了礼，看着陆闯挤眉弄眼的，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陆铮看着船上比别的画舫多出来好几个麻袋，有些疑惑。倒是萧执见了，有些了然地挑了挑眉。

　　萧执护着陆铮让他上了船，跟在他后头也上了船。还没坐下，便看见陆闯打开了麻袋，掏出了一盏四角长明灯巴巴地凑到了陆铮面前。

　　“哥，弟弟的终身大事就捏在你手上了。”

　　陆铮“嗯”了一声，语气上扬，带些不解。

　　“陆小船将这夜城里所有好看姑娘的名字拟成了名录，分成四份儿了，想让我们一人给他抄上一份，抄在灯上，他贪心着呢。”

　　萧执解了惑，手撑着头，靠在船里的桌案上，眉眼带笑地看着陆铮。见陆铮皱了眉，眼里满是不赞同地望着陆闯，有些幸灾乐祸。

　　“陆闯，既然取字沉舟，就该有破釜沉舟的觉悟，对待姑娘也需得一心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