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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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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饭时间本来老师们就都在休息,老师姗姗来迟,看热闹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都是外校的谁也不认得谁,主动站出来去指认打架的人,损人不利己,谁爱干呢。
学校食堂的监控也没照到这角落,陌生的人山人海里找人哪里来这么容易,再者今天学校主要的正事是举办竞赛,敷衍地询问了几个食堂人员发现也不是自己学校的学生,不想费心去处理这小纠纷,一场短暂的风波本来可以安静地平息。
令学校惊讶是,涉事者竟然相继主动来政教处投案,没等老师问,就认起错--不该当众争执,态度一致诚恳,交代起其他来都无比配合,老师见状就想小事化了,结果令他头痛的来了,
他问起原因并要求其互相道歉时,态度立马180度转弯,无论是好生相劝还是厉声训斥就是撬不出一个字,铁青着脸,梗着脖子带着一触即发的气势。
主任正琢磨着继续感化教育,政教处办公室门又被叩响了。
来的是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冷的天,鼻尖浮着层亮晶晶的汗珠,匆匆赶来的样子,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找到了人,眸色微动,然后才恭敬地向老师问了好。
主任一看两个本来相持不下的涉事份子不由都侧目而视,表情都微妙的变了,心下了然,揉着山根。
外校的瓜娃子今天是来他们佳楠主场赶集犯事儿么。
来者必定也是有话要说的,主任问苏枼来意。
苏枼还没说什么,这边莫衡却突兀的开口,指了指边上的饮水机,问主任,“请问老师可以要杯水吗?”
主任也算是见过不少场面的,倒没碰到过这种打了架犯了错还一副坦荡荡问主任要茶喝的勇士,烦道:“政教处是茶坊么?你到这里是来认错反省的,不是来喝水品茶的。”
连苏枼和陈杰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过去,莫衡道,“老师,我的同学他身体不适,药在我这儿,需要杯温水送药。”
他这自若的神态让主任气的肺疼,肉眼可见地要发作。
“老师。”莫衡朝苏枼的方向一偏头,诚恳道,“急性过敏,下午还要参加竞赛,所以。”
主任秉持着人民教师最后的耐心,摆了摆手,端起紫砂茶壶灌了一口水压惊。
于是乎在屋子里人莫名和苏枼的无语中,莫衡淡定地倒了水,侧身挡开了其他人看过来的视线,从书包里拿出药,转头递给对他怒目而视的苏枼,“把药吃了。”看到苏枼的脸色不好,想来刚才自己态度也欠妥,然后又轻声安抚道,“什么都不要说,我来处理,小陈叔叔车停在楼下,你去休息会儿。记得把药膏涂了。”
苏枼向来谨言慎行,头一遭抱一回侥幸想拖着人“肇事”潜逃,偏偏那人还不领会,不怕事儿地自投罗网,把自己送上衙门去了。现在还一副独自要把事儿揽了的样子,他真是服气。
他真的怕麻烦,也真的不想再次面对过去,可事情因自己而起,怎能置身事外?
主任看着俩人眉来眼去,一看就是一伙的,怕要对口供,清了清嗓子,“莫衡同学,请你把班主任电话报给我一下。”顺便提醒道,“那边的同学你还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接完水的话就回去待考吧。”
苏枼吃了药,他没有理会莫衡示意他离开的眼神,将水杯放到一边。
莫衡见苏枼并不打算要走的样子,若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苏枼打算就把事情道个明白。
“老师,我是一中三年五班的苏枼。我来认错的,今天食堂的事,是我和陈杰发生口角在先。”苏枼说话时带着少年特有清润的嗓音,他声音并不大,但又能让人愿意安静下来听他讲,“我与他之间有旧纠纷......”
他简单提了两句和陈杰之间的旧怨,将今天的来龙去脉简要明白地说了完整,他抬起青紫淤血的手指,“所以,这件事先起头的不是我们,和莫衡更是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只是在那个情况下不得已出手制止了陈杰同学的暴力行为,也没有过激不当之处。我不知道两位同学如何向老师描述的,但我所诉说的确切属实,老师可以询问当时在场的同学或者调阅监控,充分了解情况再做判断。”
苏枼说的也都是事实,没有夸大或者隐瞒的成分,但就今天的情况,监控根本拍不到他们的角落,然而这么描述,陈杰就是有错在先没跑了。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半字没提莫衡的言语威胁,在他看来,陈杰这么要强的性格在公开场合肯定不会主动去向老师打小报告。
莫衡不说话,陈杰果然如苏枼所料,吊儿郎当地双手插兜站在一边,也没有反驳是自己和苏枼结的仇,还恨恨道人命官司岂是三年两月的就能洗清了。
莫衡冷笑出声,讽刺,“欺凌一个无辜的人倒成为亲报仇了,真孝顺。”
陈杰眦目欲裂,指着莫衡的鼻子,“你一个不知痛痒的外人有什么资格舔着脸在这里主持公道?”
“够了!”主任一抬手吼住,“吵什么吵,都多大了,成年了吧?违反纪律还各自很有理了对吧?”
莫衡明显也是不服气的,可苏枼暗地里扯住了莫衡的衣袖制止住了他。
主任只以为是两个青春期孩子之间简单肢体冲突,哪知道还吃了这么个复杂的瓜,清官难断家务事,遇到俩外校的世仇聚集本校打架倍感头疼,揉了揉山根,既然事情已经清楚,其他的也不准三人再说。
分别打班主任的电话,让竞赛结束后各自回校处理。
对于三人的大致纠纷,说明了是陈杰先挑的事端,又点了莫衡初是为同窗劝架后才又起争锋。
打架总是不对,但这和纯粹的互殴的性质就完全不同。
苏枼猜测,学校对于莫衡的处置,至多是批评,处分是不大会了。
踏出政教处,陈杰望着莫衡和苏枼,眼睛还因为之前的一通暴戾红着血丝,平白的良民长相显得有些凶恶。
莫衡一收办公室那副尖子生模样,冷漠得像座石膏雕像,侧脸棱角分明,“我再说一遍,有事找我。”他低垂着睫毛,眼里只看着苏枼,话确实对着陈杰说的,“一中三五班莫衡,别记岔了。”
苏枼摇头示意莫衡不要再说,他刚不久吐到返酸,又忍着胃里难受寻莫衡寻遍了校园,这会儿强行憋着劲儿,话都说不出来。
陈杰想骂莫衡多管闲事。
主任刚好踱步出来,看他们还杵着,立马呵斥道,“还站在这里等处分吗?!还不快点给我散了去各自的考场备考?”
陈杰终究也没骂成,转身撤了,齿间挤出不屑的一声嗤。
苏枼知道以陈杰的个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暂时松了口气。
一直走到楼梯拐弯处,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抖得厉害,急的,气得,或是怕的。
一抬眸只觉得阳光晃得很,两眼一黑,腿下虚浮,耳边嗡嗡作响,凭着仅剩的意识,手堪堪扶上墙就跪了下去。
这突然的一摔,着实把莫衡吓了一跳,幸好他反应快,不然苏枼就直接面朝下从楼梯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晕眩,苏枼迷迷糊糊听见莫衡唤他的名字,恢复清明时,已经在莫衡怀里了。
莫衡看着他脸色瘆人的白,担心不已,扶着他在阶梯上坐下来。
苏枼尝试着想站起来,无奈头昏目眩,浑身无力,胃里一阵抽搐,他立马趴到另外一边又吐起来,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再吐了,胃酸返蚀,从心口一直疼到喉梗,只将将呕出了些稀薄的胃液。
莫衡没遇到过这种突发的情况,他一手扶着苏枼,一手顺着苏枼的背脊,试图让他好受点,放柔了声音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所谓关心则乱,他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刚才生的那些无名的闷气也消散了,既是忧心又是自责。
苏枼嘴里又涩又苦,忍着疼,靠着栏杆闭着眼睛,缓了缓神,勉强道,“我没事。”他慢慢说道,“胃有点不舒服,缓一下就行。”
看着苏枼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又强撑着的样子,莫衡想去握他的手,偏生生又得望见了那血紫的指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想到刚才从陈杰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膈应他的事儿,眼神变得无比阴霾,一定要让陈杰付出代价。
楼梯过道风大。
莫衡试着扶苏枼起身,苏枼搭着他臂弯,疼得直不起腰,摇了摇头。
在这里久坐着受凉,肯定是不行的。
莫衡将自己连帽羽绒服给苏枼批头盖脸的披上,想也没想就将苏枼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拉,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忽然整个人腾空,苏枼揽紧了莫衡的脖颈,闷哼一声,硕大的衣帽遮盖下,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冷汗顺着鬓发滑下来沾湿了帽围上的貉子毛黏在了苍白的皮肤上。
“这里冷。”莫衡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稳步下了楼梯,道,“我抱你走,你忍一忍。”
“……”这样不合适,可身体的病痛让苏枼无力拒绝,只能由莫衡抱着。
小陈今天特地开的保姆车,为了方便俩孩子考间休息,结果等了很久也没见着人影,自己倒有些泛起困来了,接到一见着情形吓了一跳,赶紧帮忙开了车门,想下车搭把手,莫衡没让。
“去睿金医院。”莫衡将苏枼放到车座上帮他调整了椅背的角度好让他躺着,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头也不抬地跟小陈说,“我给我外公打电话。”
小陈立马道好。
“不去。”苏枼陡然探手按住了莫衡拿着手机正要按键拨号的手,皱着眉,极其轻声地说:“别打电话,我休息会儿就好……”
莫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不去医院?!”
苏枼确实很难受,自小身体本就不大好,有时候因为没吃饭低血糖或者吃的太快了,这样的胃疼也经历过几次,都有经验了,缓过劲了也就好了。
从没因此去医院,不为什么,没钱而已。
他没有力气跟莫衡废话解释这么多,他撑着仅剩不多的意志,盯着莫衡,气若游丝但坚定道,“下午,考试,来不及。”
莫衡觉得自己实在了解不了苏枼,反手握住苏枼冰凉的手,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淋漓的冷汗,“你刚才昏过去了你不知道?”他蹙眉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考试?你这样能去考试吗?考试就这么重要吗?”
苏枼都快被这个人给烦死了,这次竞赛对苏枼而言其实无所谓,他不在意这些虚名,但是,学校需要,他必须全力以赴。
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再与莫衡鸡同鸭讲,废话其中的道理,又怕他不听,反复强调了一句,说,“不去医院。”
小陈刚发动车子,这会儿一人说去一人说不去,倒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试探性地往后求助似的看向莫衡,“去吗?”
莫衡咬着后槽牙,最终只得放弃了,发起火来,“没听见他说不去么?!”他看了眼苏枼,“不去就不去,随便你。”
随后便负气地开门下车走了。
苏枼跟小陈轻声道歉。
小陈忙道没事,然后在他的手边放上了杯温水,又替他将座位调整了个适宜的温度,让他好生休息。
苏枼无暇顾及气呼呼离开的莫衡,卧在座位上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这样能更好缓和疼痛。
他知道自己又惹了麻烦。不过他好像一直都是个麻烦精,从小到大不管是主动也好被动也好,不停地遇到麻烦。
莫衡这次肯定被他给气昏了。
罢了。
他将脸埋到一边,苦笑。
久病成良医,苏枼躺了半个多小时就恢复了力气,他又在车里坐了会儿望着窗外出神。
小陈估摸着苏枼是有意在等莫衡,问他要不要打电话,他摇了摇头,还是各自专心考试吧。
下午的竞赛虽然演讲题目虽然是早就公开的,但是答辩还是有点难度的,有问题问的也挺刁钻,虽然苏枼精神多少
有些不济,不过好在他前期准备充分,现场发挥得也不错。
直到下午考试结束,苏枼都没有再见到莫衡,他怕陈杰找到他家里给老太太添堵,于是没有久留,匆匆离开了佳楠,直接去了车站坐公交。
心里装着事着急回去,没留意到马路对面停着的车里有一男一女两个衣着不凡的高中生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女生容色清丽,一头柔顺的长卷发衬得她柔美娴雅,她安静地依在后座上,支着下巴就那么远远地看着苏枼。
男生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言不发,便划拉着手机相册,“都说莫家的好这口,你还偏不信。”暧昧一笑,“别说,你眼光也不错,他揍那男生时,还挺帅的呢。”说着还要把手机里的相片递给旁边的女生看。
这时公交车到站,苏枼上了车。
女生回头险恶地推开了男生的手机,“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证据,就凭这穷小子,就几张图能说明什么?”她冷笑一声,明明声音柔和,语调却透着股冰冷,“再说你记性也太差了点,之前编排他和佣人之子的绯闻,被揍得带着口罩上学,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么?”
男生却没有计较她的讥讽,“不着急,你这么聪明,总有看清真相的那天。”笑让司机开车,“到时候我的肩膀说不定还是愿意借你靠的。”
司机驾着车汇入主干道,苏枼乘坐的公交车在十字路口转弯远去。
女生侧过脸看着车外往后掠过的车流和行人,懒得理男生,半响,才闷声道,“大可不必。”
莫衡的演讲靠后,等他考完,早错过了寻苏枼一起回家的机会,上车只看见座位上自己本给苏枼披的那件外套,整整齐齐,规规正正的叠在车座,衣服上面赫然放着他送给苏枼的手机,还有用白纸折成的简易信封。
拿起拆开来一看,35块整,是买药的费用。
气得他甩了书包,踹了车一脚,他揉了揉眉间,抬眼望天,烦躁不已。
这时候电话震动,莫衡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开始喋喋不休,大致就是时间紧,事情多,完不成的意思。
“操。”他很暴躁地打断了对方,“我说了明天前必须把所有的资料完完整整给发我邮箱,否则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懂?”说完他掐断了电话,大力地抹了把脸想要平静下来,然而实际上,他又给无辜的车轮胎补了一脚。
小陈眼观鼻,鼻观心,手握方向盘,直视远方,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