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初萌》予齐

4、又傻又甜的巧克力 莫衡还没赶

　　莫衡还没赶到办公室时，在楼梯上迎面就遇到捧着教科书准备上课去的董臻，两个人迎面差点撞在一起，董臻责备：“什么事？急成这样？上下楼梯要注意安全，冲到同学怎么办？”董臻心里想难道这孩子闯祸了？

　　“我同桌……今天怎么没来？”莫衡有些犹豫地问，虽说是关心同学吧，但会不会显得有些多管闲事。

　　“苏枼？”董臻恍然大悟，却又而神色有些暗淡，皱了皱眉。

　　“是啊！”看着老师的表情变化，莫衡有些担心起来了。

　　“他有事请假了。明天会来。”董臻道，“都打铃了，快先回去教室准备上课。”说着示意莫衡往前走。

　　有事？什么事呢？莫衡心里想，难道是生病了？“他生病了吗？今天的笔记跟作业不然我带过去给他？”莫衡立马跟上去又追着问道。

　　董臻在教室门口顿了顿，看着莫衡一副真担心自己同学的样子，心想莫衡的心性不错，很关心他人，“他家里奶奶生病了，在家里照顾。”董臻想了想说，“也好，他家离学校也不远，你把作业笔记送过去。”末了，又催他快些回座位上课。

　　放学后，莫衡背着书包提着沉甸甸的水果篮子，走在昏暗的古老弄堂里，照着手里的地址一家一家对门牌号。

　　傍晚快6点了，此时狭隘的过道里，有老爷爷老奶奶在烧煤炉子。抬头望去阳台上的违章建筑层次不出，只能通过弄堂的缝隙看到一条同样窄的天，电线有些杂乱的在头顶上蜿蜒。身边有孩子的哭声，大人叫吃饭的声音，不时在路边弄堂里自行搭建的小灶间里传出炒菜的油爆的声音混在一起。

　　市中心的贫民窟。

　　一般住在这里的人都是租客、三教九流的小混混或者本地年迈无人赡养的人。

　　董臻说起苏枼请假原因是因为奶奶病了的时候，办公室的老师们也不由地惋惜的叹了几句，莫衡这下算是对苏枼的家里情况才算了解。

　　这样一个温和，清澈的人，生长在这么暗沉狭窄的地方。

　　这弄堂门牌号排序混乱，加上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间隔着坏了三两只，只有零星的发出来的昏沉的光，让从小住惯别墅，高级公寓，走惯光明夜路的他有些无所适从，旁边路过的居民好似投以疑惑地眼神。

　　天色渐暗，他绕着这一栋栋昏暗的建筑绕一圈又一圈，迂回漫长的胡同看上去都大致相同，号码牌也杂乱无章。

　　还是没能找到52号103室，正准备折到路口的便利店问人，忽然那个纤细，柔和，熟悉的身影就吸引住了他的视线，一时间他挪不开脚步。

　　是苏枼，在他前方转角处的那户人家前，正坐在小小的板凳上，就着他身旁的路灯，俯着身，低头在捡菜。留给莫衡一个单薄的侧影，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一团昏黄的灯光下。

　　莫衡眼前一亮，吁了口气，但立马心中又翻起来闷闷的不好受起来，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以为苏枼这样的一个人应该是生在一个比起这里更光明的地方的，至少路旁边可以更整洁一点，而不是光着屁股随地放水的小孩，还有堆积着的烧水煤炉的煤渣。

　　逆境出人才，懂事听话，寒门出贵子什么从他脑海里冒出来了，冒出来时又把它们咽下去了。

　　那是什么复杂的滋味，但是莫衡并不太熟悉，他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看了场令人难受的悲剧电影？但苏葉也不是什么悲剧性人物，并不完全能说明，闷，有股气堵着，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出口，他心情不太好。

　　色彩鲜艳的果篮也提不起来，耷拉着拎在手里。

　　刚想上前叫苏枼，此时里屋传来了声叫唤，苏枼应了一声便站起来转身进屋。莫衡随着苏枼的方向，打量了下这间屋子。掉了漆的木门，微微泛黄的灯光从陈旧的铁栏窗里泛了出来。

　　他迟疑着走了过去，还没敲门正巧与从屋里出来神情有些疲惫的苏枼迎面对上了，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睁大了盯着自己写满了惊讶。

　　莫衡咧了下嘴巴，提着手里的水果篮子朝苏枼扯出了个难看的笑来，算是打了招呼。

　　苏枼从未请同学来他家，也没有人主动来玩。可能是作为个孩子，不想将自己不光鲜住所展示给他人看。
　　他不喜别人惋惜的叹息，可怜的目光。在外人面前，苏枼总是坚强的，从容的。

　　莫衡的到访自然是他意料之外的，刚想起种种还哭了鼻子，他微微低着头，希望不被看见红肿的双眼，闷闷的问：“莫衡，你怎么来了？”看见莫衡手上提着个水果篮子，各种水果挤在一起，还扎上了个彩带蝴蝶结。

　　“董老师叫我来给你送作业，今天数学测试了，我给你拿了空白试卷来，明天要讲评。”又晃了晃果篮，“听说你奶奶身体不好，我带了水果来看她。”莫衡看苏枼并没有看他，有些不安。

　　苏枼刚想说不用，屋里奶奶询问道：“苏枼，是谁来了？”

　　苏枼应说是同学来了。老人没听清，一心还以为是他亲戚来看她了，急忙说，“苏枼，快带进来坐会儿。”

　　早上苏枼因为奶奶生病需要用钱的事情找过阿姨，阿姨苏枼母亲的亲生妹妹，自从苏枼外公外婆以及母亲过世，和这位阿姨也是很少有交集了。但家里实在困难不得已还是去联系了她，虽遭遇顿不讨好的唏嘘，但是人家好歹还借了些钱给他们，直接打到了苏枼的银行卡上，人都没有出现。
　　望着ATM机显示的那几个硬邦邦的数字，心里很复杂，但是奶奶的医药费还有他们的生活费都等着呢，虽然他不是什么重钱的人，自认为也清高，但是很多时候还是不得不选择对生活低头。取了钱去医院时，望着老人听闻阿姨借款时欣慰的神情，只好对奶奶说阿姨空些时候再来看望她，让她不用担心。

　　莫衡跟在苏枼后面进了这个小小旧旧的一室一厅，格局简单，又因为朝北，有些潮湿。进门的小房间里摆着很古老的木质橱柜，书桌，一个小冰箱，挨着门的就是张小床，蓝白格子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一看便是苏枼的床。地方虽小,但整齐洁净，一切仅仅有条地摆放着。

　　进了里屋，一慈祥的老太太半卧着，挣扎着想要下床，苏枼见状立马快步去扶着她躺回去，“奶奶，你躺着，这是我同学，莫衡。”

　　老人眼神不太好，朝莫衡眯着眼笑笑：“啊，是苏枼同学啊。又对他招手，“快来坐。”

　　“奶奶好！”莫衡乖巧的问好，将水果篮往旁边五斗橱上一放，坐到窗前的小凳子上，这头花灰白的老太太，眉目之间显了些病中的疲色出来。“奶奶你身体好些了么？”

　　老太太点点头，“多谢你来看我这个老太婆，还买谁过来。我好多了。”又招呼苏枼，“去给你同学倒杯茶呀。”

　　莫衡拉住苏枼，说不用了，自己不渴，苏枼还是坚持给他端了被水，家里没人吃茶，茶叶早没了。

　　学校住宿生规定晚上6点开始上2个班小时的晚自习，值班老师是要点名的。

　　老人恍然，又问了下才知他们是同桌，“原来是同桌呀，呵呵。苏枼性格内向，不太会说话，还合得来吧？”

　　老人都这样，在别人家的孩子面前总先谦虚几句，苏枼尴尬的笑了笑，想他有很内向嘛？

　　莫衡看了看苏枼，朝老太太道：“没有呢，苏枼成绩很好，经常给我讲习题。他性格很好的。老师同学都喜欢他。”

　　听到同学说自己孙子好，老人欣慰地笑了，亦赞了莫衡心好。苏枼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

　　莫衡道：“苏枼经常帮助我还有其他同学，给我们讲题目。他还是我们班级的劳动委员呢！人缘非常好，又是年级第一名，全校的名人儿呢！…….一定是奶奶管的功夫下的深。我家里都没什么人管，有奶奶真好啊！……”。

　　苏枼在旁边削莫衡带过来的水果，听莫衡叽叽咕咕说着趣事，又说奶奶看起来就不像一般老人家，非常精神，身体一定马上好，还说家里有人是中医抽空来瞧瞧她。奶奶被莫衡逗的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夸道这孩子心思真好，要是自家孙子有他一半开朗，一半能说会道就行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莫衡告辞，并让老人好好休息，祝她早日康复。

　　老太太握着莫衡的手，眯着眼笑说，“好孩子，常来玩，等奶奶身体好啦，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莫衡连连称是，说一定要尝尝奶奶的拿手炒饭才行。

　　苏枼服侍着奶奶吃完药后，起身送莫衡出去。

　　“谢谢你来看我奶奶。这里路挺绕的，我送你去车站吧。”莫衡刚想说不用了，但看苏枼已经拿着钥匙带上了门，便没有拒绝。

　　一路无语，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苏枼想说些什么，但是不知从何开头，气氛有些凝固。车站很快就到了。

　　“你坐82路能到学校，一站就可以了。”苏枼说，“回去晚自习能赶上么？”现在都5点53分了。
　　“晚点没事，我们在学校里打篮球也经常迟到，值班老师来的晚。”莫衡等着公交车来，望着单薄的苏枼，忍不住说，“以后下课一起吃饭啊。我每次想找你，你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啊？”苏枼转过脸来，一脸迷惑，“我不怎么去食堂吃饭，我回家里吃的，有时候去奶奶炒饭摊上吃带的便当。”中午生意忙，有时候苏枼会去帮奶奶的忙。

　　“你奶奶在学校门口做生意啊？”这次莫衡疑惑了，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他实在难以想象。“我怎么不知道啊。”

　　“……”这事一般同学都知道啊，只是莫衡刚转过来俩个月不知道，“你没问我啊。”

　　“……”是啊，从来没问过苏枼什么，难道让人家自报家门说这些吗？只能说，“那，等奶奶身体好了，我也去尝尝奶奶的手艺啊。”

　　“好啊，随时都行啊。”苏葉答应着，可他想着就你这个大少爷天天下馆子还不知道吃不吃得惯呢。

　　俩人叽叽咕咕一会儿，远处车便慢慢地驶了过来。

　　“车来啦，那我们明天见吧。”苏枼摆了摆手，准备回家复习功课，一天没有去上学，拉下不少练习，得补回来才是。

　　在苏枼转身前，莫衡突然拉住他胳膊，吸了口气，“苏枼。”

　　苏枼半抬头看着莫衡，路灯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将他牢牢的望着，他这是想迷谁呢？苏枼忍不住想笑，眼睛弯了起来，说：“啊？”

　　“你一个人又要上学又要照顾你奶奶，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同我说吧。”莫衡想了想，说，“随便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一点。”

　　莫衡看苏枼不应还要笑，以为他嘲笑自己呢，恼羞成怒地伸手左右开工捏他耳朵，“我说真的呢，你不答我，笑什么？哪里好笑？”

　　苏枼痒的护着耳朵躲开，“怎么捏我耳朵！”

　　莫衡想也没想就道，“你不听话，捏你。”

　　苏枼佯怒用脚回击去踩莫衡的脚板。莫衡当然不让他得逞，笑着躲。苏枼最终成功在莫衡的白色三叶草板鞋上留下了几个帆布鞋的脚印。闹了会儿，车都开走了，还得等下一部，苏枼发现本身杞人忧天的抑郁心情竟然好了些。

　　莫衡临走时拍了拍着苏枼的肩膀，蹙着眉，“你听没听见啊，你别小看我了，我还是能帮点忙的。”神态认真，像是个老大在吩咐小弟一样，苏枼觉得真是有些无奈又好笑，结果这厮又补充道，“你这个年级第一给我讲题还借我笔记，我也想可以帮一点你，其他不说了，说多了显得生分，你记着便是。”

　　苏枼向来不爱麻烦人，又想你一个半大孩子还不是跟他差不多呢，能帮什么呢？想拒绝，但是看着莫衡还执拗地盯着他看，等他应答，不然就不准备上车的样子，面对这位磨人的，苏枼真是无计可施。

　　努了努嘴角，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要迟到啦。”把莫衡推上车去。

　　得到苏枼的准确回复，这厢才满意了，都上了车了还不忘回过头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乖！听话~！”欢快的朝他灿烂一笑。

　　苏枼站着目送着汽车远去，晚风吹在身上让他觉得有些冷，可他心的某个冰冷的角落又找回了温度，这个自来熟的同桌真让他无语。又决定也要多关心关心莫衡的学习，可不是从头到尾他还真没给他讲解过多少次呢！他还能在奶奶面前夸的自己上天入地的。
　　这个同桌还真挺好，人挺开朗的呢。苏葉想着，不像他这样，胆子小，不爱和人打交道。

　　哎。
　　他胡思乱想着，摇了摇头回家。

　　那晚莫衡到校的时候，其实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好巧不巧，难得来检查的班主任董臻竟然在教室外面抓着三个男生正在唠叨，脚边还有个篮球躺着，远远看见莫衡，立马招招手让他过去。
　　“去哪儿了？”董臻抬起表，指了指时间，“这都几点了才来？自习课也是课，懒懒散散没纪律。”
　　几个男生一看莫衡也迟到了，低眉顺耳的同时又幸灾乐祸地用余光交流了一下感情。
　　莫衡倒是没在意，他端端正正地往前一站，“老师好。”气定神闲道：“我刚给同桌送作业去了。”
　　董臻，“哦？”了一下想起来之前他确实有问过自己苏枼的地址，他想不到这个富二代倒真还挺把同学的事儿放心上，不免有些另眼相看，他点点头，就放莫衡进去了。
　　莫衡恭敬地朝老师鞠了个躬，结果走到门口时，转过身背对着董臻朝另外仨被训的男生做了个超级丑的鬼脸。
　　仨同学嘴角抽搐，董臻看见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皱着眉回过头时，莫衡已经进教室里，背影都没给门外的人留。
　　莫衡落了座，前排的男生肖祈便靠下来，“班长？”，小声调侃他；“是不是和隔壁班花去小树林潇洒，被臻臻收拾了？”
　　莫衡烦他，卷了教科书敲他脑袋，没理。
　　隔壁班级也是董臻教的语文，有时候和他们五班有所交集。
　　唐凝是班花也是班长，家境优厚，亭亭玉立，一次活动上，一眼就相中了莫衡，她倒是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公开了自己就是喜欢莫衡，闹得两个班级一看见他们俩就起哄。
　　莫衡是谈过女朋友的，不止一个，可他也并不是始乱终弃滥情的纨绔子弟，情窦初开，喜欢漂亮女生也是自然而已，处对象是，他知道自己到底还年轻，也懂得自制，没有什么出格的逾越。
　　然而和唐凝之间，他更是无从提及，明明什么都没呢，就成了公认的小夫小妻，但小姑娘喜欢他，也没有妨碍他，不好意思去说什么让人家女生平添伤心。
　　他长得又帅又多金，自小，喜欢他的女生多了去，他也不在意那些个若有似无的暗恋或者流言蜚语。
　　莫衡有些恹恹的，机械性地做着试题，脑海里时不时忆起刚才道别时，站台路灯暖黄色的光晕下，苏枼的身影，他天生深栗色的头发有点长了掩住了眼睛，脸颊在光下几乎透明板白皙，下巴尖尖的，脖子被笼在对他来说很宽大的蓝白相间的校服里，他静静站在那朝他朝他挥了挥手，随着车开动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拐了弯不可见的夜幕里。
　　又想到老旧弄堂里笼着夜色黑黢黢乱糟糟的环境，他轻轻叹了口气。
　　肖祈听闻叹气声，回过头看了眼莫衡，只当是他约会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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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来时分巷子里很安静，忽而下起了雨，屋檐空阶滴雨声不绝于耳，屋内略显得安静。
　　奶奶病着没精神吩咐了苏枼晚上看书自己煮夜宵别饿着，便在内屋歇下了。
　　苏枼展了一盏台灯在外屋的小床上架了个小桌子准备学习，他打开了莫衡拿来那叠的资料，想不到这个自来熟富二代同桌还挺细心。
　　除了今天下发的试卷和作业外，还带了他自己记得笔记，他也没想其他的了，赶紧奋笔疾书，做完这些作业还得预习。
　　苏枼比不得莫衡，热衷于各种课外活动，活跃在众人的话题里，就像颗闪闪发光的启明星。他就是个旁人眼里的书呆子，一门心思只懂得读书和学习，成绩虽好，但性格有些内敛，课上也不爱发言，白白净净的模样，显得单纯沉默还有些天真的感觉。
　　他随着奶奶风里来雨里去，从小在一中前摆摊，一身清贫如冼，但人穷志坚，他长的好，成绩更是出挑，默默无闻地读着书的好孩子也并不惹人嫌。虽然他体育运动方面不太在行，在男生那儿不怎么讨喜，却意外受班级里女生的欢迎。
　　高一的情人节，他还意外的收到过巧克力。
　　苏枼做完作业又预习完明天的课本都已经快12点了，在小桌子边的姿势维持的久了，等他起身时都有点僵硬，他挪开小桌子伸伸懒腰不小心碰到了莫衡拿过来的资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拾，从几本试卷里发现了一板薄薄的巧克力，包装纸上写的都是英文，看了眼是从瑞士进口的牛奶味儿的。背面还贴了张便签，写着三个字“巧克力”还落了个龙飞凤舞的草签大名，“莫衡”。
　　苏枼一时困意全无，噗嗤一声笑了，联想起他那位同桌，脑子里最先浮起一个字：
　　傻。
　　他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牛奶味儿的甜蜜滋味儿在唇舌化开好像生活也没那么难捱那么苦了，他很喜欢，不得不给他同桌又加了几个字：
　　又傻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