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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融 天气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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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衡目送着苏枼坐的车驶离了宅邸才回屋。
礼物排满在茶几,五颜六色的包装纸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篓里,一切整洁清爽,井井有条,是苏枼的个性。
他拾起那浅蓝包装的礼物,看这外形重量九成九是一本书,但他开始忍不住有些期待。
无不谨慎地拆开绸缎纸,发现是本小说,虽然没看过,也大抵听闻过它的简要大意。不禁联想着故事猜测起苏枼的用意起来,是暗示信守诺言不叛变对方?还是隐喻跨阶层的情谊难长久呢?
正捉摸着一方蓝格帕子从书角滑出。
果然,苏枼心软,没经住他的缠磨,他看到了自己名字的缩写,指腹抚过细致的针脚。
这种真切纯粹的,无法抑制的心悦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从小富余的生活里就没缺过什么。
限量款的服饰,私人订制的车驾,奢侈的宅邸,想要什么都是垂手可得,但究其内里,却和一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没两样,未必没有迷茫和忧愁。
家族内的纷扰纠葛不断,作为长子的父亲忙于生意常年不在家,父母感情不和,各自在外有着不可言说的绯闻关系,一见面就冷脸,可在疏于家庭的照顾这方面,两人却像是心有灵犀一样。
他曾也优柔寡断地怀疑过自己出生的缘由,并不是因为爱和需要,也不是普通人家婚嫁生养的俗常,而只是一个家族事业的工具人,因为需要一个子孙来继承,需要一个子孙来维护体面,需要一个纽带来巩固利益,所以他才出生了。
他自以为在漫漫自嘲中看开,可一边享受这富足生活的给养,一边又憎恶着物欲横流里的虚伪和偏见。
在情窦初开又充满矛盾的日子里,他也叛逆,肆无忌惮地和那些看起来娴静温柔的女生交往,一开始总抱着新鲜,但终是觉得缺憾,连同分手时她们落下的眼泪在他眼里都是那么寡淡无味。
这这次意外的转学,他遇到了苏枼,他就像是初秋的晨光,带着浑然天成的清冷,却温柔熨帖了他心里所有的不忿和彷徨。
他记挂着苏枼浅淡却动人的微笑,苏枼低声说话的样子,苏枼穿着他的睡衣在时钟敲过12点时踮起脚吻他的情景,拥在一处苏枼望着他时,蒙着层水气的湿漉漉的眼睛……
再等半年吧,他想,等高考结束,向家里坦白,他要光明正大地和苏枼在一起。
车的性能很好,行驶顺当,车厢内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驶出一段距离后,苏枼不再去反复那些个难为情的事,专注于放空自己,心渐渐平静下来。
小陈透过后视镜瞥见微垂眼睫,静静望着窗外出神的苏枼,看他那美丽的带着平静淡然的眼眸,荣辱不惊的神情,细腻的皮肤,红润的嘴唇,感叹到这小同桌长的真好,气质出尘,怪不得着自家小少爷的心。
主家的血脉并不算多,但各个都能称得上是人物,也不知是天生遗传还是太过拔萃的缘故,眼高于顶,万千淑女里竟是挑不出入眼的,前有叔后有侄的,同时倾心于男生去了。
令人费解。
莫衡的别墅和苏枼家的弄堂看着差很多,但其实离得也不算远,20分钟车程便到了,巷子窄,只得一车道,一抬头就是街坊们玲琅满目的晾衣杆,不太好行车,苏枼谢过小陈让他在主干道上靠边停。
小陈却笑着让他相信他的专业,让他别担忧,又说车上还有东西,不方便拿,执意将车稳稳地开到了他家门口,又帮忙将后备箱放的袋子提了出来,是两个保温便当袋子。
小陈像打腹稿一样背着台词,“这是家里宴会余下的,没动过筷,少爷让打包了带过来,还望苏同学不要嫌厌。”他说,“天大地大,杜绝浪费最大啊。”
也不管苏枼接受与否,小陈执行任务,乐呵呵地往家里送。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房东尖细的说话声,“我看你们一老一小没什么收入才收留你们,租金涨200也是照顾你们,楼上都涨了300了呢。”
然后是奶奶好声好气附和的声音。
但房东却心情不舒畅一样,不依不饶,“虽然是朝北的么也拿东西出去晒晒太阳,破破烂烂的,一股子霉味儿。”她说着用涂着暗红丹蔻的手指矫造地掩着鼻子,却不料刚跨出门迎面就撞上了苏枼和小陈。
苏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李阿姨。”
在孩子面看露出了苛刻的样子,房东也没觉得什么尴尬,瘪了瘪嘴,敷衍地嗯了一声就绕开人走了,撇见停在路边显眼的车。
价值不菲的车和这昏暗鄙陋的巷子格格不入,她有些不可置信,啧啧两句,嘟哝道,“摆着有钱亲戚也不吭声,净赖着帐不给。”说着又要回过头来理论,“你。”
“李阿姨。”苏枼上前一步拦住了她,淡漠道,“房租按合同,这个月底前会结清,您大可不必催。南窗台漏水发霉也不止一两天了,您看是你来安排人修理,还是我们自己叫人修,维修费从房租扣除呢?”
可能也是理亏,房东抛了个白眼,啍着晦气就扭腰走了。
对话虽然没听全,但大致情况也能猜个八九成,小陈心里不好受,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盯牢那收租的妇女的背影,默默道,“什么人啊,说话语气这么差。”
苏枼颇为抱歉地看了小陈一眼。
奶奶听见声响就出门来迎,想必是带话带的多了,小陈和奶奶竟然熟络地打起了招呼。
“真的太客气了,又带菜来,都吃不过来了。”奶奶见小陈手里拿着熟悉的餐袋道刚要婉拒,小陈却已经斩钉截铁地将两袋子往桌上放好了。
小陈大大咧咧地道,“都是家里准备多下来的,奶奶不要见怪,多吃点就行啊。”
“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听他这么说,奶奶也不好说别的了,只张罗着给小陈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喝口茶吧,小陈师傅。”
小陈哪里会停下来喝茶呢,忙摆了摆手说不用就走。
苏枼和奶奶帮着小陈看路,直到他顺利地将车从小弄堂倒回主干道才放心。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房东催账的事,生活拮据,偶尔没办法会拖延交房租,房东就经常得理不饶人地来讥讽几句,此处房租低,离一中也近,像这样的房源也不好找,所以租了近3年了。
钟敲过十一点,已经到吃中饭的时间,苏枼打开保温袋,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着个甜品,都是他爱吃的,碧绿养颜的荷塘小炒还冒着热气。
一眼就知道是现做的,还说什么晚宴余下的,晚宴上吃的也根本不是中餐。
奶奶拿了碗筷进来,一桌子菜,又见苏枼围着质地良好的围巾,“到人家作客添麻烦不说。”微微埋怨道,“还连吃带拿的,实在是不懂事。”
“竟还热了才给带过来,莫衡这孩子。”奶奶触手碰到碗碟的温度,有些责怪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苏枼低着头没说话,无声地嚼着荷兰豆和于米仔,清甜新鲜。
祖孙俩相顾无言,安静地吃完了中饭,菜多也没吃完,足够留着晚饭吃。
奶奶收拾着桌子,“幸好天气冷。不然这菜没有冰箱囤着真浪费。”她将保温饭盒洗净又擦干了小心放回袋子里,嘱咐道,“周五的时候记得把饭盒给人带去,好让他拿回家。”
苏枼说好,在小桌子上摊开作业开始做题。
老太本想进屋休息,想想还是在苏枼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交朋友是件好事,莫衡也是个样样优秀的好孩子,也值得交往。交朋友是讲究你来我往的,可到底我们家和人家家里条件差很多,人家大方不计较得失,我们也要知本分,不能总担人家的好处。就像卖菜的秤砣使了准,关系自是一边儿倒了,往后即使人家不觉怎么,自己心里也是难受的。”
苏枼向来与人交浅,知礼节,可和莫衡这位公子哥儿来往后眼见的没了分寸似得,车接车送,连吃带拿,小礼物更是没断过。这让老奶奶欣慰的同时也担心苏枼这个年纪,或因此养得嫌贫爱富,眼高手低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对莫衡的印象很好,或多或少还是不太赞成这种一边倒的情谊。
老人平日里在学校街边卖小吃的,也听说过一些学生之间,比如家里贫困成绩好的学生收钱给人替考,作弊或者其他不可言说的事,这些抓到了那都是要吃处分的事儿,想到这里,她更不安了,犹豫着问道,“他同你这么交好,你们,平日里是不是有什么......?”
看到老太皱着眉头,略微忧虑的神情,苏枼当场愣了一秒,“没有。”他脱口而出打断了奶奶的话,“能有什么呢?!”许是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好,他转而又安慰道,“他对别人也这样,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看一向平和的苏枼这么着急的样子,老太太料苏枼从小因父母早逝,家境清寒等各种原因被排挤欺凌,现在好不容易离了伤心的故土,还得了个朋友所以很重视的缘故,纵使有顾虑,想起苏枼闷声吃的那些苦,再说不下去什么话去打击他,只得说,“你长大了,也自是有主见的,心里有数就行。”
老太太说完也不再耽着苏葉的功课,转身出门溜达去了。
苏葉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知道奶奶这个岁数的是决计不会把两人的关系往那方面猜,只是怕他在这份友情中高攀,可但凡确有其事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即使两个人共有默契遮掩,如此这般下去,他们俩的关系又能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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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情信物”得手了,进一步的关系也有了,两个人之间是不是会更亲昵。事实证明莫衡又错了。
往日还能忽悠苏枼牵牵手碰碰脸,如今苏枼自他生日宴以后竟更是一心向往着学习了。
不给近身,开点玩笑不爱理会也就罢了,反过来还掐着他的功课成绩不放,周考名次降了几名,苏枼皱着眉对着知识点又给他额外划了好几道习题。
莫衡有点委屈,这点成绩的浮动对于他这个班级前十左右的名次的同学老说挺正常的。
苏枼不那么理解,他说,“不进则退。”
“每次都要进步,那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以什么为基准啊?”
“以知识点吃的透不透,题目该不该错为基准。”苏枼边说边把便当包和莫衡一起塞进小陈的车后座,“你这次数学发挥欠佳,并不是意外,相关知识没有理清楚,你记得把我给你划的题都写了下礼拜给我看。”
这哪是男朋友,这是补课机构的辅导员吧?
“今天周五啊。”莫衡人坐进车里,但长腿还搁在车门外,说,“我想奶奶做的咸菜鲫鱼了,我可以去蹭饭吗?”
这番情景,人俊车靓。
路过的女孩子男孩子都要多看两眼,女生看帅哥,男生看豪车。
“明天英语竞赛。”苏枼不为所动,无情地拒绝了他,“回去再背几篇范文吧。”说罢又看了眼那长腿,问,“我帮你关门?”
“我明天来接你吧。”
“有公交车直达,我坐车就行,佳楠中学离这里也不远。”
莫衡似是徘徊在妥协与否的纠结中,苏枼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那行,明天校门口见吧。”莫衡接过小陈递过来的袋子给苏枼,“本来想带给奶奶的甜品,现在课业重任在身也不便亲手送了。”他道,“你带回去吧。”
又是新的,样式熟悉的食品保温袋,苏枼服了,往后退了一步想摆手拒绝。
莫衡叹口气,“家里自己做的糯米团子。”
原来的对象巴不得把商场都给踏平了,让他心烦,现在当真想为人一掷千金时,对方却连点家常点心都不愿意收的地步。
或许是看出来莫衡因为自己的抗拒而失落,苏枼顿生愧疚,他终于还是接过了东西,尽量放柔了语气,“以后别带了。”他毕竟无以回礼,想了想,又补充道,“等竞赛过了。”
果然听到此话,原本稍显黯淡的眼神立马亮了起来,“竞赛过了,怎么?”
真是给个台阶就下,孩子气,苏枼眼里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柔情,“都随你。”缓声道,“怎么都可以。”
莫衡因为苏枼不动声色地哄了两句,胸膛里都觉得有着温热的东西在涌动,如果有尾巴的话,他现在指定已经摇成一朵花了。那股满足又熨贴的劲儿说不清,自然乖乖听话回家去了。
车才开走,忽而在手边传来了阵熟悉的和弦铃声,《爱情故事》。身边没有他人,苏枼惊讶了两秒,不出意外地在手提袋里翻到了部崭新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莫衡”,背景还是某人帅的明晃晃的一张怼脸自拍。
他皱眉接通来电,话还没开头,对方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抢先,“阶段性寄存在你这儿,不是送啊。”
“你。。。。。。”
“偶尔也想听听你的声音。”
“。。。。。。”
“不许还给我。”
。。。。。。
苏枼望着车消失在梧桐树道的尽头,伸手拢着围巾,他垂着眸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
冬天落日余晖下,为少年的笑容渡上了层淡淡的柔光。
这宁静而美好的一幕,恰巧落入了路旁书店里依着窗看书的唐凝的视线,她没想到苏枼竟然还会这样笑,同时心底升起股异样的感觉,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以至于她在苏枼路过店面落地窗的时候,她像是窥到了不该知晓的隐私一般,不自觉地用书遮挡了自己。
天气很好,街角路口这几天断断续续积累下的雪,南风一吹,阳光一洒,早悄悄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