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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重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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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正站在听竹小院外,感受着山风的寒意,草木的芬芳,水泽山岚的洇润湿气,随着渐渐高升的太阳,随着一缕缕炊烟带来的烟火气,也渐渐消去。只有那沙沙的青竹林,依旧森森。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本不愿来到这里的人。
作为朋友,他希望自己的等待,能让这个人有一些温暖。
而他,也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一前一后,前者沉稳,后者轻灵,清风送来淡淡的药气——那是叶孤星。
引路的小道士很快告辞离开,而叶孤星跟随着花满楼,走过条碎石小径,饶过一片青翠的竹林,踏入一处精致的云房,见到了一行人。
少林铁肩,丐帮王十袋,雁荡山主高行空,巴山小顾道人,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以及一个高大威猛的老人。
他们早已来到,甚至已经交谈了一阵,看到叶孤星与花满楼进来,都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老江湖,当然知道一个名医能做到多少事情。何况,叶孤星不单单只是一个名医,他是南海飞仙岛的掌控人之一。如果没有他,哪怕白云城主名重江湖,也绝不能有如今这样的影响力。
就如同江南花家,花如令的武功只是一流,但花家的根基与影响力,绝不仅仅只在这上面。
木道人笑道:“我本以为你不愿上山——一个剑客,总是不愿意解下他的剑。”
“幸好我不只是一个剑客。”叶孤星笑了起来:“而这里,总归是武当。”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武当这样的名门大派,总是很让人放心的。
高行空叹了一口气:“可惜西门吹雪并不这么想。”他再度想到了那座酒楼,想到了那个拿着剑的人。
只要提到剑客,谁又能忘记西门吹雪?
尤其是见到了叶孤星的时候。
巴山小顾有了兴致:“你们见到了西门吹雪?”
他也是剑法名家,家传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与武当的两仪神剑,昆仑的飞龙大九式,并称为玄门三大剑法。先前京城那一场比斗,他早已心驰神往,现在面对着叶孤星、木道人,他岂能不多说两句。
高行空没有隐瞒,他本就对酒楼那一场风波有自己的看法。
何况,这里又有这么多老江湖。
鹰眼老七、木道人,以及那位滇边苗人山三十六峒的峒主,世袭的土司猛龙飞狮,将那天的酒楼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番。
木道人道:“西门吹雪说的是真话,能接得住他那一轮快攻的,绝不会超过六个人。”
这时候,一个道士提出朱漆食盒走了进来。
他似乎并不留意这些武林名家,甚至连脸都没有往这边偏一下,只是慢慢地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然后用巾帕一点点擦拭过桌案与凳子。
他做得很仔细,很细心,直到将那食盒打开,将里面一碟菌油烂笋,一碟扁尖毛豆,一碟冬菇腐,一碟罗汉上斋,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粳米粥都放上,就听鹰眼老七正说到京官,那个陆小凤扮演的告老还乡的京官:“看他的样子,就像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陆小凤的心几乎跳出了腔子。
“司空摘星。”
鹰眼老七补充了四个字,他的心似乎也安定下来。
叶孤星冷冷道:“他不是司空摘星。”
“为什么?”
叶孤星道:“因为我下了酒楼,就见到了司空摘星。”
木道人道:“你去找了司空摘星?”
“是。”叶孤星道:“因为我委托他,去办一件事。”
所有人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们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多问。
高行空沉吟着:“那那个京官是谁?还有那四个行迹神秘的老头子。像那样人,一个都很难找,那天却忽然出现了四个,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更奇怪的事,他们的面容有些肖似,神情举动也差不多,像是兄弟。”
“兄弟?”铁肩皱了皱眉:“像这样的兄弟,我只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从来是个不轻易下判断的人,但在座的人,都是老江湖,几乎一听就听出他的意思:“你是说虎豹兄弟?”
铁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木道人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那些姑娘,满翠楼的姑娘。
但叶孤星的话却响了起来:“那四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有些想不通。”
高行空道:“有什么事想不通?”
鹰眼老七道:“或许,你只是想不通,一个告老归乡的京官,怎么忽然变成了火工道人。”
陆小凤手脚冰冷,因为他的身前已经拦住了一个人。
一个眼神比剑还要冰冷的人。
而鹰眼老七也飞身而起,站在了叶孤星的身边。连高行空也忽然站起身:“不错,他就是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幽静的云房,忽然充满了杀气。
叶孤星的声音却比杀气更冰冷:“西门吹雪到了这里,司空摘星也在这里,那么,多一个陆小凤,似乎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的手掌已经提起。
虽然没有剑,但飞仙岛叶家的传承,绝不仅仅只是剑法。所有人都能确认这一点,包括陆小凤。他更能确定,今天的叶孤星绝不会手下留情,就像是西门吹雪。
因为他尊重自己,也相信自己。
这似乎是个很矛盾的事,但所有人都心中有数:
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从这屋里逃出去,那这个人一定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大笑起来:“我好像输了。”
他是那样的自信,因为他知道,不管这里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绝不会不容许他说下去。
尤其,他还会提到一个人。
一个在场众人都会关心的人:陆小凤。
鹰眼老七已经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他是陆小凤的朋友:“他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死人怎么打赌?”他甚至还往对面的窗户招了招手:“你还不进来?”仿佛那里的确有一个陆小凤。
大家都忍不住朝那边看去,陆小凤却趁机往另一边溜了。
窗户两边敞开,他像箭一般蹿了出去,一脚踹在屋檐上。但身后却有掌风如海一般拍了过来。
屋檐顿时塌陷,但陆小凤的身形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忽得掠过七八丈。
花满楼的飞袖已然遮住叶孤星的手掌,他站在那里,似乎依旧很平静,在场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都呼和着追了出去。
叶孤星却没有追上去,他坐在那里,静静等待着,等待着王十袋他们回来。
他们回来得很快,神色却很沉重。
木道人道:“我们没有追上那个人。”他们看了看叶孤星,也看了看花满楼。
叶孤星道:“他不是陆小凤。”
鹰眼老七有些惊讶:“那他是谁?”
叶孤星道:“或许是司空摘星,或许是其他什么人——我相信花满楼。”
所有人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们都相信花满楼的耳朵,更相信,花满楼的为人。
但叶孤星却提出了另外一件事:“但最好将这件事告诉石雁真人。司空摘星不会杀人,但有些人,却未必不会动手。武当的传承大典,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武当这样的名门大派,总少不了有些敌人。那些敌人或许不能动摇武当,可在某些时候做些事情,扫一扫武当的威名,却是一件痛快事。
这种事并不少见,所以木道人很快站了起来:“我去告诉掌教。”
铁建等人没有拦阻,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武当终归是武当,门户森严,弟子数千,本就是堂皇大派。他们要严查什么事,并不艰难。
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并不小。
鹰眼老七被请去追问,但外头一根竹竿飞进来,活活将他钉死在椅子上。追下山去的人,也没有追查出任何线索。
而武当大殿里九个火工道人,也忽得一起死了。
这无疑都是一种预兆,一种不祥的预兆。
但武当派早已遍传名帖,早已定下了传袭掌教之位的大典,又岂能因为这些事,耽误到了大事?
一切都照常行事。
整肃而庄重,严密而周全。
被搜查清洗过的大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亮的烛火早已摇曳,将这堂皇大殿照得一片光明辉煌,几乎纤尘可见。
而随着钟声响起,在一众宾客眼前,被四个手持法器的道众护卫中,武当掌门真人,石雁戴着紫金道冠,正漫漫走进来。
他的身形很沉稳,但他的神态似乎有些疲倦,有些衰老,甚至还有些紧张。
这并不像他这样的人会有的神态。
因为他自少年时,就身经百战,他的剑法、内力和修养,都极少人能比得上。而在掌教数十年来,他经历的事情,更是世上很少人能比得过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一定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因为他知道,这些看着尊敬他的人里,有些人一定会动手。
他们围住了他,就像他围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