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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也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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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警方为了保护我,委托你陪我上下学。”吉水有子继续说着,像在翻阅一册记录详实的档案,“一开始有小兰在的时候,我还会配合地扮演一个正常的、乖巧的女高中生。但她不在的时候,……”她顿了顿,选了一个中性词,“你总是试图问很多问题。”
阿笠博士听得屏住了呼吸,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当犯人找到我时,我是自愿跟着他离开的。”吉水有子停了下来,看向工藤新一,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久违的怀念。
“你找到我的时候很生气。”她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慨的波动,“冲我喊,说‘你不怕吗?你明明知道他就是犯人,你明明知道很可能你会被他杀掉,成为下一个标本!’”
她的声音平稳依旧,但语速慢了下来:“我回答你‘挺有意思的,只不过是一个杀人犯。如果他真的能达到艺术的高度,那我成为他作品的一部分也无妨。’”
工藤新一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你非常愤怒,”吉水有子继续叙述,仿佛在旁观别人的故事,“你说‘如果你就这么死掉了,变成泡在福尔马林里一颗冷冰冰的头颅,你身边的人该有多伤心啊!’”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工藤新一,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然后你说,‘哪怕我这个跟你相处不久的同学也会伤心的。’”
“再后来,我们又遇到了好几起案件,”吉水有子的声音依旧平稳,“有次,一位男士报案说女友失踪,而我告诉你‘或许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家呢’。”
工藤新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吉水有子看事件的方式……不是基于同理心或担忧的猜测,她是在用纯粹的犯罪者视角观察一切。
工藤新一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在另一个世界,他和吉水有子这段关系竟始于一桩桩血腥的杀人案,交织着保护、试探、智力交锋,以及工藤新一试图将对方从黑暗边缘拉回的固执努力。
这是一种建立在极端情境下,由理解、拯救与并肩共同构筑的、特殊而深刻的羁绊。
这个认知,比任何证据都更具冲击力,因为这太“工藤新一”了。
那个相信光能照亮一切黑暗、自信能拉住所有坠落灵魂的、十七岁的少年侦探,的确会如此选择,如此行动。
“……你刚才提到,你的看事情角度不太一样。”
工藤新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从那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故事里挣扎出来,想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问题上。
但话一出口,还是能听出里面的紧绷,他盯着她,试图去理解一个更根本、更让人不安的问题:“在那些案子里,你给的想法……比如一上来就怀疑是报案人自己干的,又比如……差点被人做成标本时,还在想他的‘手艺’够不够好。”
工藤新一没说“受害者”,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在她当时的脑子里,可能根本没有“被害”这个概念。
他停了一下,觉得喉咙有点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吉水有子沉默了几秒,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隐瞒,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没有大多数人那种……‘对错’的感觉。”她的声音很清楚,也很平稳,“生来就是这样。别人会觉得痛苦、害怕的事,或者大家约定俗成不能做的规矩,我能明白它们存在,但心里不会自动觉得那是对的、是错的,更不会因为别人难受,我就跟着难受。”
工藤新一的呼吸顿住了。这么直接、这么坦白的承认,比任何绕圈子的解释都更有冲击力,连旁边的阿笠博士都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我能明白那些犯罪的人是怎么想的,”她继续说,语气就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因为如果撇开什么道德、同情心不谈,只想着‘要达到某个目的,该怎么计划、怎么执行、怎么应付突发状况’,这个思考过程本身是有逻辑的。这和事情本身是好是坏没关系,更像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推演。”
她稍微停顿,目光落在工藤新一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接着说下去:“新一从不认同我那些想法。但他也没有推开我,或者说些空洞的大道理。他只是……很自然地,在查案时让我待在他旁边,让我看他是怎么搜集证据、怎么推理、怎么把碎片拼成真相。然后认真地告诉我,为什么有些路不能走。”
她看着工藤新一,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沉淀下一些极其复杂难辨的东西。
“他把我从那个自己都快放弃的、摇摇欲坠的地方,带回了大多数人生活的这边。不是用感情感化我,而是用他做的一切,重新定义了我存在的意义和边界。”
她在坦然承认,自己拥有与犯罪者同频的思维模式。
阿笠博士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担忧地看向吉水有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工藤新一感到后背有点发凉,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的感觉。
他听懂了,甚至在觉得这件事很荒谬的同时,有点理解了。
是了,这确实是工藤新一会干出来的事。
这想法有点天真,有点自以为是,但也很像那个十七岁、相信凭自己就能照亮所有黑暗的工藤新一。
他看着眼前平静地把自己剖开给他看的吉水有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震惊还在,但里面又混进了一点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自己”的模糊理解,甚至还有一丝……被她这种近乎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所压到的沉重。
“那你……你现在……”阿笠博士终于找回了声音,结结巴巴地问,脸上写满了忧虑,“你现在没事吧?我是说,你的那些……想法……”
“我理解您的担忧,博士。”吉水有子看向阿笠博士,语气平稳,既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无刻意安抚的甜腻,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请放心,我从未违反过这个世界的法律,也从未打算这么做。那对我没有好处。”
她总是这样,将最危险的事情,用最理性、最合乎逻辑的方式表述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开了。茶色短发的小女孩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玄关。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在陌生的吉水有子脸上略一停留,便沉默地换好鞋,径直走向厨房,将买来的牛奶和鸡蛋放入冰箱。整个过程安静而利落,与她的外表年龄有种微妙的差异。
灰原哀。
她将空袋子折好,这才转向客厅,在餐桌旁坐下,茶色的眼睛看向吉水有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冷静的背景。
“她可以听。”工藤新一对吉水有子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这里发生的事,不用避开她。”
吉水有子的目光从灰原哀身上轻轻掠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仿佛接收并处理了某个极其细微的信号。
“她也一样,不是吗?”
工藤新一的呼吸骤然一窒。
“虽然表现方式不同,但她的身体与表现之间也存在无法解释的断层。这不是普通的早熟。”吉水有子的目光落在灰原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结论,“你和工藤新一遭遇了同类性质的非自然事件。”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灰原哀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茶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至极的光芒,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看向工藤新一,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询问与极致的警惕。
工藤新一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没想到吉水有子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地刺破另一个核心秘密。
这不仅仅是观察力的问题,这再次印证了她那种完全异于常人的、直指问题最突兀矛盾之处的思维模式。
“这……这不能证明什么。”工藤新一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感到事情的复杂程度正朝着一个更加难以控制的方向滑去。
阿笠博士嘴巴张着,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灰原哀,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工藤新一,最后看向吉水有子,急得脑门冒汗,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灰原哀放在腿上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茶色的眼睛飞快地扫了吉水有子一眼,然后目光就钉在了工藤新一脸上,无声的质问。
工藤新一看懂了灰原哀的眼神,心里更沉了。
他对着灰原哀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不是他说的,是吉水有子自己“看”出来的。这个事实让他后背有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