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制古尸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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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场景再次淡去，下一刻再现已是深夜时分，城中灯火俱灭。有一人披着黑色长袍静立曲家正堂之中，敛眉垂目。
曲淮风披着外袍匆匆从后院赶到前堂，对站候在堂中的人拱手说:“伯文兄深夜莅临不知所为何事？咱们坐下说话？”
陶轩拱手道:“子平兄不必多礼。此次事态紧急，所以在下冒昧深夜叨扰了。子平兄可曾听过‘石落贵人出，丹光罩中原’这两句谶语？”
曲淮风一愣，想了好一阵子才说:“依稀仿佛于两年前在村野中听见过。这两句谶语有何干系？”
陶轩神色凝重地说:“日前听闻有人对陛下进言，说这两句谶语中的头一句乃是指石晋一朝衰落，新的人主将要出世。第二句中的‘丹光’隐指道人炼的金丹。所以进言之人说这两句谶语实则是道门中人所为，意在谋反。”
曲淮风点点头说:“当初我听见有百姓唱这谶语时就觉得不妥，不成想它果真引起了事端。”
陶轩看着他，缓缓说道:“如今有人指证，造作这两句谶语之人，是子平兄你。”
曲淮风一惊，正要说话，陶轩举手止住他，“子平兄的为人在下当然知晓。但陛下大怒，已下令彻查此事！上谕明日应该就会传达至此城。”
曲淮风惊愕道:“怎会发生如此之事！到底是何人诬蔑我至此，竟欲置我于死地！”
陶轩沉声问:“子平可还记得封字门？”
曲淮风不解道:“当然记得！两年前溵川城一事以后，此邪道遭致江湖与官府一同封杀，我以为此派早已消亡。”
“此门派虽早已销声匿迹，但今春以来陛下圣体日渐不豫，宫中已在着手备办丧仪。我听闻有封字门中人入宫协同备办。”
曲淮风震惊地望着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陶轩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道:“所以我今夜赶来，即是告知子平兄此事。明晨城门一开，子平兄就领贵府上下尽快离城吧，再迟恐怕就灾祸临头了！”
曲淮风缓过神来，突然想起来什么，急说道:“封杀封字门一事亦有不少江湖同道参与，在下亦要尽快告知他们有所防备才行！”
陶轩抬手制止他:“此时你再与他们联系岂不是牵连了他们！待官府开始着手彻查谶语之事，他们自然会有所察觉。你先保全自身，再图后计！”
曲淮风不再坚持，重重叹了一口气，向着他作长揖，郑重说道:“淮风代曲家上下，在此拜谢伯文兄冒险前来相告！大恩大德永世铭记！”
陶轩扶起他，只说道:“子平兄一路多保重！”转身悄然离去。
曲淮风目送他离去后，呆立了很久，才急匆匆返入后院去。
清晨，天色刚启明，城门开启。曲淮风赶着一驾马车出城去，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骑马驮着行李一路跟随。
曲家一行日夜兼程，不敢多歇息，沿着荒野山路奔行，不知过了几日终于抵达楚国地界。曲淮风的几个儿子高兴地互相说道总算可以安顿下来了。曲淮风一直紧绷的脸色也松缓了下来，对家人们说:“此次连累了你们，只望往后我曲氏一门可以否极泰来。”
叹了一口气，他又忧心地望向故土方向说道：“只不知鹤年与仲山兄等人如今是否平安？”
大儿子曲仪正劝慰他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应能趋吉避凶。”
曲淮风皱着眉头沉吟道:“但至今尚不知那封字门到底是何来历，谁为主事。之前只以为此门派已被铲除，原来竟是轻看了他们！只怕此次鹤年等人不定能躲过这邪道的反扑……我仍需去冥府查证一番才是。”
夜里，曲淮风盘坐掐诀入定，直至黎明时分才睁开双眼。
他一脸阴沉地望着远方良久，最后唤醒家人，告知他们: 不能在楚国停留，即刻寻找船运沿水路继续南下。
家人们懵然不解，但也只能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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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的画面再度变换，已是某处山间一片平地上。曲家一门上下在这片平地间协力建造着一座土宅。宅子已初见规模。工地附近还搭着几间草木房舍，有妇人孩子进出。
远处山上有一人背着行囊，踏着山间小路走下这片平地。他的衣服鞋子上有着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痕迹，却不减飘逸的风姿。他向前方那座在建中的土宅凝望了片刻，脸上现出一点阴冷的笑意，随即沿着新开的泥路一路走到土宅工地上，朝正在干活的一个人招呼:
“仪安，你们果然在此。”
曲仪安看见来人，又惊又喜地叫道:“鹤年叔！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其他人听见了他的叫喊，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了过来，高兴地与杜鹤年打招呼。
杜鹤年笑着说道:“自从你们出逃后，我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心中深感牵挂不安，便一路占卦打听寻来，今日终于寻着你们了！”
曲仪安激动得几乎要落泪，握着他的手说:“父亲此生能得鹤年叔这样的挚友，真是，真是……”
杜鹤年任由他握着手，抬眼扫视了一下这片地方，问道:“你们怎会寻到此处来？”
曲仪安恭敬回答道:“我们逃到楚国后便改走水路，直抵汉国后才弃船上岸，一路深入山中，直到此地父亲占了一卦，是艮卦。父亲便仰天长叹，说道天意如此。于是我们便在此处落下脚来。”①
杜鹤年听罢，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继而问道:“你父亲如今可好？”
曲仪安有些忧心道:“自从出逃以来，父亲便不大安乐。一路奔波辗转至此后，他的身体境况更是不如往常。”
“如此甚糟。他此时在何处？”
“早些时候他与阿兄出去了，晚些应该就回来了。鹤年叔请先歇息稍候吧。”
下午时分，曲淮风才带着儿子返回到工地上。见到杜鹤年的那一刻，他愕然呆立。反倒是杜鹤年不以为意地上前拱手道:
“子平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曲淮风脸色勉强地说道: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见他此状，杜鹤年却并不意外，只是哂然一笑。
思虑了一下，他领杜鹤年来到一间草舍内，摒退了所有人，只余他二人说话。
曲淮风神色复杂地看着杜鹤年。杜鹤年但笑不语。
“鹤年……我问你，当初我从秣陵回去后，你为何突然现身来找我？”
杜鹤年神色不变，反而笑问:
“你觉得呢？”
曲淮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封字门主事，真是你？”
“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你为何！”曲淮风痛心道:“我从没想过你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人！你还曾舍命救我！”
杜鹤年淡淡嘲然道:“是啊。如若当初我知道舍命救下的友人，之后竟会煽动他人联手来毁我门派，我是万万不能救的。”
“可封字门残害性命禁锢魂魄违背天道！不该毁吗！”
“违背天道？”杜鹤年语气讥讽地撇嘴笑道:
“何为天道？以一具肉身修仙却总是困囿于生死轮回，永不能触及升仙之境就叫天道吗！何为禁锢魂魄？如若可令魂魄不被冥府拘去，得以留在这人间修至登仙，这分明是世间至善的道法！”
曲淮风瞠口结舌，随后一拍桌子愤慨喝道:
“生死轮回乃是天地万物的必经之道！你以邪术妄图逃脱此道本就是倒行逆施！更何况你还以一己之私残害无辜性命！你可知当年秣陵那尸阵里可都是阳寿未尽之人！”
杜鹤年不在意地仰头笑了笑，悠悠说道:
“若要造作不同以往的术法，总要有人为之献身以检验修善此法。我封字门历经数载，创出‘逆魂咒’及‘阴河葬’等术法但皆有不足，但最后我们终于创出了最完善的封魂术法，无论是阳间的法师，亦或阴间的无常，都寻不到魂魄所在的术法！”
他傲然自得地睨视曲淮风，笑问:
“你可知，此法如何施展？”
曲淮风阴沉着脸不说话。杜鹤年也不以为意，继续骄傲地向他宣示本门术法，如同宣示自己的心爱得意之作一般:
“以己身的阳寿与魂气合而为魂钉，打入生人颅内三处，不止可将魂魄封于体内，更可保肉身不朽！这，不就是先人历经千年苦苦求索至今的不死不灭之道吗！哈哈哈哈……”
杜鹤年几近癫狂大笑起来。曲淮风却沉脸冷讽道:
“既是如此妙法，你等封字门人何不以法度己，早日登仙？”
杜鹤年蓦然收回笑声，脸上显出恍惚的自嘲，淡淡道:
“我们当然在门人中施过此法，但原来凡是阳寿损缺之人便无法享用此妙法。想我封字门呕心沥血创出此法，却只能为他人做嫁衣，偏偏不能用在己身，可悲可笑！”
曲淮风既鄙弃又怜悯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似是已无话可说，转身就要拉门离开。
杜鹤年投向虚空的目光转到曲淮风身上，原本绝望癫狂的眼神在无声转移间化作了幽深见不到底的寒潭。在曲淮风拉开门之前，他突然抬手作剑指，三道星点从他指中射出，一闪而过，刹那间尽数没入曲淮风的后脑勺。
曲淮风毫无防范，立马扑倒在地。
杜鹤年上前扶起他。只见就这么前后一刻间，他已是双目紧闭，血色渐渐褪去，显现出死人的气色。
杜鹤年用手探了探他的鼻下，满意地笑了，轻轻对他说:“子平兄，你既鄙弃我的封魂之法，那便请你亲身检验它的效力吧。只是，你若未修习登仙心法，只怕也只能被封在这□□之内虚度光阴了。”
说完，杜鹤年站起身来，拉开门大声将曲家人叫来。曲家人进来看见他扶着曲淮风，慌忙将之接过去，才发现曲淮风已经断了气。
杜鹤年面露悲伤说道:“方才与你们父亲还好好地说着话，不曾想他竟突然倒下！我竟来不及救他……”
曲家人呼天抢地地哭嚎起来。
哭了半晌，长子曲仪正站起来擦干眼泪，哽咽着向杜鹤年长揖说道:
“父亲既已仙逝，鹤年叔即为我等尊长。可否请叔襄助，指点主持父亲丧仪？”
杜鹤年沉声道:“子平兄是我至交，此事我义不容辞。”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又对众人说:
“你们父亲生前正与我说道，如若有一日他仙去，身后最是放心不下你们曲氏一门五脉，并对我说，愿以一己之身护佑子孙后代长久安住此地。我有一葬法可了他此愿，你们可愿知悉？”
曲家五子面面相觑，最后仍是曲仪正领头拱手道:“我等愿听凭鹤年叔的安排。”
丧礼之日，灵堂设在已经完工的祠堂中。曲淮风的尸身已被穿上那件用朱砂画满符文的黑色长袍，脚下绑上挂着铃铛的铁链。杜鹤年对曲家五子细细嘱咐了往后于各年闰四月举行“晒阴”仪式事宜后，便口念咒语，摇着丧铃，让曲淮风的尸身随着铃声跳入那专为藏尸而开凿的祠堂后厢房之中。
随后他便锁上厢房门，贴上长长的黄纸符，自此，将曲淮风封锁在里面，直至千年。
回到祠堂里，杜鹤年向着灵堂长鞠一躬，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沉说道:
“子平兄，我祝你子孙万代，福祚绵长。”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制古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