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夏夕云

19、后厢房里的古尸

　　春江市在省内靠近西部的山区里，从省城坐大巴过去需要两个多小时。到了春江市，四人再租了一辆面包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赶在日落前到达了艮宁村。

　　从公路下车后还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完全进入艮宁村。

　　艮宁村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坐落在山间的小片平地上。走到山路的尽头视线就豁然开朗，可以在山腰上看见山脚下整个小山村。村里还有一些泥砖瓦房，夹杂着几间两三层的红砖楼房，更多的是古朴的青砖瓦顶村屋散落在村道两旁。走在蜿蜒的村道里，连一声鸡鸣狗叫都听不到，整个村子异常安静。太阳就要下山，余光透过云层惨淡地洒下来，也敌不过越来越深重的暮色。偶有些风吹过，才带起一点细碎的声响。

　　冯叔在风里嗅了嗅，皱了下眉头，随即催促大家快点走。

　　大家跟着曲志豪回到曲家老宅。曾经可以容纳整个大家族的大宅如今已经随着族人迁走而破败下来。前面几进的房间都黑灯瞎火，没有人气。曲志豪带着三人一直走入到宅子最深处的曲家祠堂。

　　祠堂里亮着一盏白呲呲的日光灯，在四周村野一片昏晦暮色里映照出唯一的亮光。

　　曲云成和族弟曲云德坐在祠堂中央的桌子旁，等着曲志豪等人。

　　“阿公！我们回来了！”

　　曲志豪还没走进祠堂就在前面地塘开始喊。曲云成二人马上站了起来。

　　“你们总算回到了！”

　　曲云成迎上去对他们说，一直紧绷着的脸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阿公，五叔公，这几位是我请回来的大师。”

　　曲志豪为曲云成二人一一介绍这三人。曲云成一一点头致意，感激地对三人说:“你们几位大师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我们艮宁村全村就拜托各位了！”

　　冯叔也不跟他客套，直接开口问:“这两天你们这个古尸是不是有什么动静？刚才一入村我就闻到有一点尸气飘来。”

　　曲云成和曲云德对看了一眼，对冯叔说:“冯大师果然好功力。之前闰四月十五以后，祖先还只是在每月旧历十五日前后有点响动，这个月过了中元节以后响动突然就频繁了起来，这两日我们在祠堂外面有时都能听到铃声作响。所以我们才急得催志豪加紧请人回来，就怕不知道哪一天它就、就出来了。”

　　曲志豪面露惧色地说:“那你和五叔公还坐在祠堂这里等我们？”

　　曲云成看了他一眼，沉重地说:“里面那位毕竟是我们曲家的祖先，如果有一日真的出来作祟，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况且我是艮宁村的村长，有责任保护这里的村民。”

　　冯叔扫了一眼祠堂，盯着神龛问:“藏着古尸的厢房是不是就在神龛后面？”

　　曲云成点点头，问他:“冯大师是打算现在就开坛作法？”

　　冯叔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掐指算了一阵，才说:“别叫我大师，叫我冯叔。今晚阴气盛，不适宜对付它。但我要先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底细，目前是什么情况。”

　　“现在看？”曲云成两兄弟都有点发怵，但想想有大师在，只能壮着胆子带他们过去。

　　曲志豪自从七岁那年趴在墙外远远见过那古尸一次，之后都没再见过。当时那阴森诡怖的场景留存在他的脑里将近二十年，在想象中发酵，早就变成影响他至今的童年阴影。现在爷爷要再一次打开厢房的门，他心里既恐惧，又莫名地想逼自己再看一次，非常纠结。眼见所有人都走了过去，他捏了捏冰冷发麻的双手，最终也犹犹豫豫地跟了过去。

　　大家停在神龛后面的厢房门口。这个厢房非常隐秘，神龛和两边的木板形成一个暗室将它藏在里面。曲云成手里提着的应急灯的白色灯光投射在厢房门上，映照出门上的几把铁锁和贴在门缝上的几道长符。冯叔见那几道符成色还比较新，就问他们:“你们上一次打开这道门是几时？”

　　曲云成想了一下，回答他:“是旧历五月十七那晚。早几日我和云德都听到厢房里传出来一些铃响，以为里面是不是进去了老鼠。而且毕竟今年的闰四月我们也没有‘晒阴’，隔了八年也想进去看看祖先的状况，就打开了门。没想到就看见……”

　　他想起当日打开门走进去，第一眼见到原本应该面壁站着的祖先竟然面对着他们的场面，一时毛骨悚然，讲不下去了。

　　冯叔对他们说:“你们等下不要进去，我和我徒弟进去。如果有什么情况，你们马上跑。”

　　然后意有所指地对章华之说:“如果这个确实是魂尸，他的魂魄在尸身里面的话，你等下进去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今晚回溯一下。”

　　章华之领会了师父的意思，点了点头。

　　曲云成将手中的应急灯递给章华之，打开所有铁锁，用力一推厢房门，木门就发出悠长的“吱呀”一声，打开了。

　　曲云成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就和曲云德在门外守着。曲志豪站在门口抠着门框，终究没忍住探头进去看。

　　冯叔和章华之慢慢走进厢房去，在章华之手里的应急灯的白色灯光映照下，看清楚了这个空荡荡的厢房，以及突兀站在厢房中央，面向着房门的，一具穿着黑色长袍的古尸。

　　尽管经过千年，它的面容仍然没有任何腐败或者干蜡，和常人的分别只是那死白的脸色，以及漆黑的嘴唇，以致让人觉得它紧闭的双眼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

　　它面向厢房门口站着，仿佛千百年来就是如此，如果之前曲云成没有说过它原本应该面壁站着的话。

　　曲志豪一看清楚了它的样子耳边就“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一阵眩晕，心跳快得呼吸跟不上，只能浓重地喘着气。

　　冯叔左手拈一张符纸，右手将桃木剑举在胸前防备着，绕到它的前后仔细打量，留意到它身上的黑袍上的暗红色符文已经褪得几乎全部消失，双脚上绑着一条挂着几个黑铁铃的铁链。冯叔用手指揉搓了一下这件黑袍，布料似是麻布，其中可能还掺入了些其他材料，因为年代太久远，一时辨别不出其中有哪些材料，只大概能判别出布料应该曾刷过桐油，也许是为了防潮。

　　然而这个长年不通风透光的厢房里竟然并没有明显的潮气，墙壁上也没有潮湿的痕迹，着实不一般。他嗅了嗅，难以言喻的空气里混着尸气，似乎还有石灰的味道。他打量四面墙壁与脚下的地板，猜想着也许这整个厢房的墙里地下都铺了一层石灰以养尸护尸。

　　章华之提着应急灯壮着胆子走近一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古尸的躯体。曲志豪抓着门框差点要喊出来，他真怕那古尸会突然动起来去抓章华之！当年古尸从祠堂里跳出来，张开嘴巴和双眼的情景又在他脑里鲜明地浮现出来，他想跑但双脚已经虚软得动不了！

　　章华之并没有曲志豪那般复杂久远的恐惧，只是本能地对这个东西起了抗拒的鸡皮疙瘩，但仍然压下不适的感觉，以手抚摸过古尸的腹部、胸前、肩膀、手臂。

　　这具千年前的古尸的躯体触碰起来坚实而仍带一点柔韧，如同裹着皮革的树木，仿佛在这具历经千年不朽的躯体之内还蕴含着神秘的生命力，随时能让古尸活过来，令他暗暗心惊。

　　顺着古尸上的黑袍继续抚摸到它的背后。它的背后没有特别的东西，章华之却不知道为何，突然想伸手去摸摸它的后脑勺，以及上面的发髻。那发髻千百年来竟然不曾掉落变样，头发竟然和活人一样有光泽。他收回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也许是道行还未够，嗅不出什么异样来。

　　在章华之寻找着回溯的线索之时，冯叔也将手中的符纸贴到桃木剑上，反手从挎在身后装着法器的布袋里摸出一把木尺来。这把木尺和寻常裁缝使用的木尺很不一样，长一尺，宽一寸，厚也是一寸。木尺年代久远，通体的朱漆已被摩挲成润泽的暗红，不知道已经过多少代人存藏使用。木尺正面如普通尺子一样刻着尺寸量度，每寸刻度的边上却还标刻着对应的天干地支；木尺背面对应着正面的刻度布置北斗七星星象刻作底纹，其上刻着楷书“贪狼 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之名，最下方以一个草书的“斗”字承尾。木尺两侧则分别刻着太极八卦图及“祖师扶教辅元體道大法” 字样。这把七星量元尺可量生人的骨命，亦可度尸身的神煞。

　　冯叔拿着七星量元尺量过古尸的五体七窍，当最后量完它的头颅，只觉得似是有些不对，但又算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这时正好看见章华之在它身后收回手嗅闻，便走过去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鼻下也嗅了一下，这一嗅就皱了眉头。

　　奇怪了，怎么隐约有异于尸气的气息？

　　尽管那气息非常微弱，但凭他这浸淫多年的鼻子，应该不会辨错。

　　冯叔放下章华之的手，低头思索了一阵子也没有头绪，决定暂且先不管它，等章华之夜里回溯过后再说。

　　林复春偷偷摸摸地跟在师徒二人后面溜进厢房，近距离一眼看到这具古尸，霎时惊悚得头皮发麻。

　　那种迎面而来的真实与诡异太震撼了！

　　实在无法想象一具千年以前的尸体竟然还能保存得跟刚死亡时似的！尤其想到它竟然还能跳动，还能喝鸡血！细想一下就让人对眼前这具古尸又恶心又毛骨悚然！

　　惊栗之余，她却还想到了一个事情:

　　如果这个曲淮风的魂魄真的一直就在尸身里，那他这一千多年来就等于被封在不腐不坏的□□里，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动不了离不开，一日日一年年，漫长得好像永无解脱之日。她简直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绝望！这一点让她更加不寒而栗。

　　林复春心有戚戚地说:“如果我的魂魄被封在尸身里一千多年不得解脱，而我的子子孙孙们还要为了我可以护佑他们而一直举行祭祀封着我，我一定会疯掉的！”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和曲家三人的复杂心情不同，冯叔是被她的话提醒了，对章华之低声说:“今晚如果能够进入回溯，一定要留意里面有没有任何解除炼尸封印的方法。”

　　章华之点点头。

　　退出厢房后，冯叔让章华之拿来墨盒和墨斗，在厢房门上弹了一个北帝镇尸法阵。

　　冯叔对众人说:“今晚大家先回去休息，我们也要想想对策，等明日阳气充足的时辰再来对付它。”

　　曲云成让曲志豪带着冯叔三人到宅子前院收拾好的房间住下。

　　冯叔让曲志豪和林复春各自去房间休息，他则和章华之一个房间，让徒弟试着入睡回溯，他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坐，为徒弟守夜。

　　章华之躺在床上闭目聚神，以意念催动灵气，慢慢进入了一片迷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