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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古村晒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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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以后,冥界那边一直没有事情联系林复春,她也乐得清闲自在,只是偶尔在夜深的时候灵魂出窍去游荡,但还不敢玩得太野,怕一不小心真的碰上那种比较猛的鬼,就要被迫提前营业了。
术法协会那边她也没提起自己当了冥界代理人的事。对于她来说,这还是个刚刚进入的全新世界,她记着魏尹的忠告,觉得自己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下午下了课回宿舍的路上,她接到老妈张小燕的电话。
“喂老妈,现在怎么有空找我?”
“小春,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江一白的老师?”
“有啊。你怎么知道江老师?”
“你认识这个老师?”
“当然认识,我有上他的课啊。”林复春没跟老妈提她加入了江一白的协会的事。
“那太好了。我们公司有个同事叫曲志豪,之前听我讲过你在华大读书,今天托我跟你打听一下这个江一白。他好像是有什么急事想找你们江老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你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林复春有点莫名其妙,怎么找江老师的人都找到她这里来了?
“你知道他有什么事吗?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就跟江老师说有人要找他吧?”
“我也不清楚啊。要不我让他加你微信,你们直接沟通吧。”
回到宿舍后,果然有个自称是曲志豪的人来加林复春微信。
曲志豪在微信里对她说明,自己家乡有些棘手情况需要请真正有修为的阴阳法师过去帮忙解决。
“我打听到江一白大师在阴阳术法界倍受推崇,所以就想请他帮忙。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
林复春让他等一会儿,自己先跟江老师在微信上提一下这件事。过了一会儿,江一白回复她:
“周六下午五点半你带他过来办公室找我,我先了解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再说。”
林复春把这事转告了曲志豪,那边再三感谢,
“太感谢你了!回头一定要请你吃饭!”
周六下午五点,林复春在学校门口和曲志豪碰头。这个戴着眼镜的瘦削青年跟着她走向社会学系的办公室,一路上都在与她攀谈。
“你是江大师的学生吧?”
“他在学校开了什么课?”
“平时有没有给你们讲过他在术法界的事情?”
林复春有点不耐烦地回他:“等一下见到了江老师,你可以自己问他。”
曲志豪讪讪地笑了笑,跟她解释:“老实说,其实之前我们找过好几个所谓的阴阳大师了,可是都不怎么靠谱。所以……有点担心这次也是扑个空。不好意思哈。”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走到了系办公室。周六的傍晚没什么人在办公室,江一白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等着他们。
一见到江一白,曲志豪就走快几步迎上去与他握手。
“江大师,久仰久仰!”
“大师这个头衔承受不起。我只是研究术法的一名研究者。”江一白握着他的手,淡淡地说道。
曲志豪微微一愣,马上从善如流地说:“好的好的,江老师,很荣幸能见到您。”
江一白招呼他们坐下,对曲志豪说:“我听小林说,你有事想找我帮忙?”
“是的,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想要请教您的看法。”
“你说。”
曲志豪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复春。江一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告诉他:“你可以直接说,小林是我的弟子,也算是术法界的人。”
曲志豪这才放下心来,给这对师生详细述说他前来求助的事情:
我叫曲志豪,是春江市柏山镇艮宁村人。艮宁村是我们曲家在一千多年前开村的,以我们曲家为大姓,还有一些据说是开村后迁来的杂姓。我们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做村长。即使在特殊年代,明面上的村长由上面指派担任,私底下实际能做主的村长还是在我们家族。因为我们家族里守护着一件镇村之宝。
以前,我们艮宁村几乎家家都知道,村长曲家家族里守着这么一件镇村之宝,可是没什么人亲眼见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即使在我们家族里,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见到过,尤其是小孩子。
因为,那件镇村之宝只有在逢闰四月的四月十五的晚上,才会被请出来。而且出现的时候,辈分等级不够的族人都得回避。
家族里的长辈们把那个请宝仪式叫做“晒阴”。
我七岁那年正好是闰四月。闰四月十五那天,一大早家族里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辈们就到山上去上坟祭祖。那天整个家族都好像格外肃穆郑重,连我们小孩子都不敢大声喧哗大步奔跑。到了下午,我们早早吃过晚饭,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那头,我们就被赶着由父母领回去各自的房间。我呆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整座大宅子静悄悄,只听见我爸妈在房间里小声地说着话,隐约听见是在说,二太伯爷看过天象,今晚是一百年才能碰上一次的“极阴天”,月光最猛,“晒阴”最宜什么什么的。我听着那时不太能懂的悄悄话,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撩起一点点窗帘布,偷看窗外山那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全部沉下去。天边烧完最后一点云,天全黑下来了。
门口轻微地“吱呀”一声,我回过头去,看见爸妈猫着身子正准备在外头把门关上。我心里一慌,立马冲了过去,扒拉住门,正要喊。我妈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和我爸对看一眼,摇摇头,把我扯了出去,仍旧是捂着我的嘴,悄声在我耳边说:“我们带你去,你不许出声,看见啥都不许出声,行不行?”
我赶紧点点头。
我爸轻轻关上门,领着我们蹑着脚步往大宅深处的祠堂走去。
我们家和家族的其他人一起住在这座古老的大宅里。整个大宅前面几进是厅堂和房间,最里面有一个被土墙独立包围的祠堂,祠堂的后面,还有一个神秘的厢房。那个厢房好像一个柜子一样嵌进背后的山坡里,无论从哪一面都进不去也看不到里面。而厢房前门藏在祠堂的神龛后面,常年由几把铁锁锁着,门缝上贴着几道长长的符纸。无论是谁都不允许靠近厢房这边,就算逢年过节拜神祭祖,女人们打扫神龛摆放祭品的时候也只能以神龛为界,不许跨越。
我们到了祠堂外面的墙边。围墙是夯土做砖砌起来的,和祠堂一起算是这座大宅的第一代屋子,有上千年历史。虽然墙脚垒了石块,可是墙身没那么结实,有些砖缝被风吹日晒雨淋,被小孩子们玩耍更是挖出些小洞来。平日里没人在意那些小洞,到了这时候倒是正好能用上。
我爸领着我们走到一处墙角,蓦然碰上另一家人也趴在那头墙上。两家人都吓了一跳,又都默默地互相摆摆手,仍旧各自趴到墙上去,找到那些小洞,往里面偷看。我往四下瞧了瞧,夜色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刚开始土墙另一边的祠堂和屋前地塘还是昏黑一片,只隐约看见几个人站在地塘四角。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等到月亮逐渐爬到天空高处,月光越来越明亮,扫开了院子里的夜色,终于能看清里面的情景。
在祠堂正门前的地塘上摆放着摆满贡品的供桌。供桌上压着一张又大又长的黑色符纸,上面有红色的符文。那个夜晚一点风也没有,符纸垂到地上,纹丝不动。
四位太伯爷分别站在地塘四角,还是没有动静。靠近祠堂院子正门那边,站着一排五个人,有我爷爷,和我爷爷那一辈的几位长辈。他们也没有动静。
在这样静寂的夜里,我突然听见空气中传来微弱的铃声。
那铃声尽管微弱,可是还是像蜻蜓振动翅膀一样,振动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在我旁边原本已有点不耐烦地喘气的人们,突然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那铃声由远慢慢传到近,就好像大戏开场,角儿即将出场时候响起的锣鼓声一样。
终于,那铃声到了祠堂正门紧闭着的门后,停下来了。
“咿呀”一声,门打开了。
大太伯爷从里面迈出来,走到地塘中心,将手中的一长串铜钱铺在地上围成一个圈,然后走到供桌旁边站着,恭敬地垂下头。
那铃声又响起来了。
铃铃啷,铃铃啷,好像一串铃铛清脆地碰在一起,敲打着寂静的夜空。
一个穿着好像画满红色符文的黑色长袍的身影从漆黑的祠堂里跳了出来,一步一跳地,带着铃声跳向地塘中心,跳进铜钱圈里,停住了。
我不明白他为啥要跳着出来,努力看了一下,才隐约看见在他的双脚上绑着一条闪烁着寒光的链子。链子上挂着几个铃。
这时候我妈突然低声惊叫了一声,被我爸一把捂住了嘴。
我再看进去,才看清楚那跳出来的“人”。
他的脸在月光下是灰白的,好像还覆盖了一层霉斑。那时候我还不懂,不知道那是一张死人才会有的脸。
月亮已经移到天空中央,到了月光最明亮的时候。
月光笼罩到那具尸身的身上,就好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他的脸上爬到脖子上,再爬到他的双手,然后是他的双脚。尸身脸上的霉斑在月光下被晒融了一样,化成一点烟尘,在月色里消散开。
他的脸明明还是那么煞白,可是在这片月光的笼罩里,居然好像会开始呼吸一样。我甚至突然心慌害怕,他会蓦地睁开眼来。
越是害怕,反而越是没办法移开视线,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具尸身的脸。那样诡异的场景就深刻清晰地印进我的脑里,尤其在长大懂事了知道那是什么以后,更成了我童年至今的梦魇。
突然响起几声短促的鸡叫,打破了入魔一样的静寂。
我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当时做村长的伯爷手里抓着一只公鸡,右手扔掉一把刀子,随手在公鸡喉咙下面接了一把,再把公鸡也扔到地上。
他定定地看着月光下站得挺直的那个尸身好一会儿,突然快步走了过去,又蓦地在尸身面前站住。
他缓缓伸出右手,大拇指抹过那尸身紧闭的嘴唇。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伯爷好像被火撩到一样马上缩回手,冲回到人排里。
明明应该看不见的,我却好像看到了月光底下那尸身嘴唇上的鸡血,鲜艳得刺眼,从嘴唇上沿着下巴流下来。
然后,那张煞白的脸上,眼皮竟然真的慢慢张开了!
我没看见那眼皮张开后是什么样子,因为那紧闭的嘴巴也张开了,一团漆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形容不出来的恶臭。
我脑子一片空白,后面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第二天醒来,我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发着烧。我只记得昨晚最后隐约听到铃声大作。我问爸妈后来怎么样了,可他们只说我烧糊涂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后来他们也不肯再提起。
后来我也不愿意再回想那晚看到的情景,只把它当作一个噩梦一样。长大一点我就跟随父母迁到市里去读书,只有每年的年节才回去艮宁村。村里大多数人家也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小孩。一年年过去,我们家族里的太字辈差不多都走了,有些爷字辈也没活长寿。等到我18岁那年闰四月,要再度举行“晒阴”仪式的时候,家族里五支血脉的后人里爷字辈已经凑不齐了,只剩下一位太爷爷,和包括我爷爷在内的三位叔伯爷。那年他们勉强举行了“晒阴”仪式,之后就把家族五脉房头里我爸那一辈的几个人叫回艮宁村去,跟他们谈继承“晒阴”的事。
后来我爸回来说,在场的年轻一辈都不愿意继承那个事情。一来是觉得那个事情太诡异太可怕,没人愿意去碰那具不知道保存了多少年竟然还会动还能喝鸡血的古尸。二来,当初很多年轻一辈的家庭还没迁出村去的时候,老一辈就找他们谈过继承的事,那时就没什么人愿意接手。后来很多人就陆陆续续出去了,如今大家散到各地,每年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村,更别提特地回去参加“晒阴”了。
当时我爸那一辈还有人劝爷爷们干脆把那具古尸埋了,入土为安,大家都乐得一了百了。可是爷爷们不同意,他们说那具古尸有灵性,土葬的话担心他还会再起来。有人说干脆一把火烧掉算了,结果被太爷爷骂了个狗血淋头,说那是我们曲家辟建艮宁村的祖先,一直护佑艮宁村的子孙后代,怎么能大逆不道烧了祖先。反正那次开会什么也没讨论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八年,到了今年,又是闰四月。村里爷字辈只剩下我爷爷和五叔公两个人,他们也没能力再举行“晒阴”,只能放下不办。可是一个月后我爷爷把我们这一辈几个人包括我都叫了回去,告诉我们,闰四月以后,锁着古尸的那个厢房时不时会传出声响。开始他们以为是有老鼠,打开厢房门一看,才发现古尸身上穿着的那件画满红色符文的黑色长袍,上面的红色符文原本应该在每次“晒阴”之前用朱砂重新描一遍,现在那些红色符文已经褪色得快消失了。原本应该面壁站着的古尸竟然面对着房门,好像要跳出来一样。我爷爷他们吓得赶紧锁上厢房,连夜把我们几个叫了回去商量对付这件事。我们也没商量出办法来,只能是分头去找阴阳术士帮忙。
所以今天,我就来向江老师请教这个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