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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万一回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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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太阳很好。
沈清幼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晒太阳。那件毛衣还压在柜子里,她每次想送,就总因为什么事打断了。
院里几个婶子也在晒太阳,围成一圈,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她没凑过去,就坐在自己门口,远远地听着。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犯困。
她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聊天声。
“……今年年货买得早,没赶上挤……”
“……我家那口子,就知道喝酒……”
“……你听说了没?老赵家儿媳妇怀上了……”
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沈清幼正迷糊着,忽然听见一句话飘过来。
“晏三爷这回可真是命大。”
沈清幼的瞌睡一下子没了,她坐直了身子,耳朵竖起来。
“可不是嘛,”李婶接话,“听说那趟买卖,去了那么些人,回来的没几个。晏三爷是领头的,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那伤我看见了,”王婶压低声音,“胳膊上那么长一道口子。说是刀伤的,再偏一点,就……”
她没说下去,但沈清幼听懂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晏三爷那人,”张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哪次出门不是最险的?他们那行当,专干这个的。”
“刀尖上舔血,”李婶说,“说的一点不假。”
“所以人家生意做得大呢,”王婶说,“可这钱,是用命换的。”
“他那个小姑娘,老沈的闺女,”张婶说,“也不知道知不知道。我那天看见她,还笑嘻嘻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不懂才好,”李婶说,“懂了该害怕了。”
“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转到别的话题上。
沈清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还照在她身上,晒得暖洋洋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暖。
她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发晕。
她想起三叔胳膊上那道伤口。
他说小伤,不疼。
她那时候不信。
现在更不信了。
那是刀伤的。
是差点要了他命的。
她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
下午,三叔出门了。
沈清幼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穿着那件旧大衣,步子稳,腰板直。
她看着看着,忽然追出去几步。
可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追上去干什么呢?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站了很久。
……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清幼一直偷偷看他。
他吃着饭,和平常一样。夹菜、扒饭、喝汤,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只是左手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慢。
她看着那只手,想起那道伤口,想起张婶说的话。
她忽然吃不下饭了。
“怎么了?”晏庭许抬起头。
沈清幼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晏庭许去洗碗。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晏庭许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她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就那么看着他。
“怎么了?”
沈清幼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您。”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顿了顿。
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洗碗。
沈清幼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
晚上躺下,沈清幼睡不着。
她盯着房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张婶的话,一会儿想起那道伤口,一会儿想起上辈子他意外去世的消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院里。
天很冷,风很大,像上辈子那天一样。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衣服,脸色很沉。
为首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清幼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想跑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人开口了。
“晏庭许同志,在外地出了事……”
她听不清后面的话。
只看见那封信,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三叔的遗像。
黑框,白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脸上没有表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遗像,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头,浑身都是汗,脸上湿漉漉的。
她伸手摸了一把,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团。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她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那件织好了好久,一直没敢送的毛衣。
她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柜子,把毛衣拿出来。
深灰色的,平平整整的,胸口那朵小花,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看得见。
她捧着那件毛衣,站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往外走。
院里很静,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静了一秒。
“谁?”
“三叔,是我。”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脚步声响起。
门开了。
晏庭许站在门口,披着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着又被吵醒。
他看着她单薄的秋衣,还有怀里抱着的那团深灰色。
“怎么了?”
沈清幼抬起头,看着他。
他活着。
站在这里,好好的。
她忽然把毛衣往他怀里一塞。
“给您的。”
晏庭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团东西。
深灰色的毛衣,织得整整齐齐的,胸口还有一朵小花。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幼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睛湿漉漉的。
“我织了好久,”她说,“一直没敢送。”
“三叔,您穿上试试?”
晏庭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沈清幼愣住了。
“三叔——”
“穿上。”他说,“外头冷。”
他把大衣裹在她身上,裹得紧紧的。
然后他把毛衣套在身上。
深灰色的,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挺好。”他说。
沈清幼站在那里,看着他穿着自己织的毛衣,忽然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再抬起头时,弯着眼睛笑了。
“三叔穿着好看。”
晏庭许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弯弯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上。
他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沈清幼点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晏庭许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三叔晚安。”
晏庭许点点头。
她跑回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把那件大衣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味。
三叔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没再做噩梦。
……
大年初三。
早上起来,沈清幼把大衣叠好,给三叔送回去。
推开正房门,他正在穿外套。
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穿在里面,领口露出一小截。
她看见了,心里暖了一下。
晏庭许转过身,看着她。
“早饭做了?”
沈清幼点点头:“做了。”
她把大衣放在床上,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晏庭许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
沈清幼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巴掌大小。
照片上是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站在院里的枣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叔?”
晏庭许移开目光。
“拿着。”他说,“万一……”
他没说下去。
沈清幼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
万一回不来,留个念想。
她握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三叔,”她抬起头,“您昨天答应过我的,不会受伤。”
晏庭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他说。
沈清幼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贴身放着。
“那我帮您保管。”她说,“等您回来,再还给您。”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下午,院里忽然来了一辆车。
黑色的小汽车,停在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中山装,跟三叔说了几句话。
三叔点点头,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沈清幼站在院里,看着那个人,又看着三叔的背影。
她明白,他又要出门了。
晏庭许收拾好东西,从屋里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几天就回来。”他说。
沈清幼点点头。
“三叔早点回来。”
晏庭许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胡同。
沈清幼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照片。
照片贴着她的胸口,有点温热。
她送他的时候,虽然在笑,实际上心里,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