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84、你是墨弋

　　赤荒之内，一戟一刀的交缠依旧不断。

　　一白一金的两道光亮在空中如同两颗不断滑行碰撞的流星，每每相交，都会因武器相触而卷起一股冲天气浪，逼得赤荒之内的黄土尘沙更为喧嚣。

　　乍看之下，神帝和刈似乎旗鼓相当，但只有刈自己能够感觉得到，自己那握着问天戟的右手，在神帝的长刀重击之下，变得越来越麻木迟钝。

　　自从自己伤了那凤凰之后，神帝的招式间比起之前还多了几分杀意。

　　刈看着眼前似乎丝毫不知疲惫的神帝，心下一沉，在拉开距离准备下一次对击的时候，在右手当中灌入了无比精纯的灵力。

　　一道气旋在他的右手掌心出现扩大，须臾之间就将问天戟牢牢缠住，伴着这股气旋，问天戟再次与神帝手中的长刀撞在了一起，那股快速旋转的气旋就如同成千上万的刀刃，将那长刀搅得哐哐作响。

　　气旋的巨大力道在牵引着手中的长刀，神帝咬着牙死死握住刀柄，将长刀控制在空中，那股气旋，竟被神帝硬生生地给抗了下来。

　　片刻，气旋消散，神帝一直提在胸口的那一口气，被重重地泄了出来。

　　神帝向后一撤，将握紧了长刀的右手向后一收，掩盖住了不断颤抖的手，口中涌上来了一口腥甜，却硬是被神帝给咽了回去。

　　于表面上，他仍旧是那个无人可敌的神帝。

　　四周黄沙滚滚，刈半眯着眼看向似乎毫发无损的神帝，眼神越发阴沉。

　　而神帝，则在一直观察着刈那被问天戟灼烧侵蚀着的右手。

　　不知何时起，那灼烧蔓延的痕迹越来越慢了，按照常理，身怀邪祟气息者触碰问天戟，不过半柱香便会被侵蚀得不剩半点骨头，可是如今已经过去了这般久，刈身上的灼烧却只停留在了右手上臂的中央，那些正气进而又退，竟给人一种纠结彷徨之意。

　　整只手都快要被完全侵蚀，但问天戟在他的手中却依旧灵活，似乎除了那些正气，问天戟本身并不排斥他。

　　神帝可从未见过问天戟的这般模样。

　　问天戟认主，即使是拥有着墨弋身体的苍晗，花费了万年，亦未能将问天戟完全掌控，可眼前的冥王，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将问天戟驯服？

　　怎么可能。

　　神帝定定地看着刈，眼中突然一颤。

　　而后，神帝迅速捻玦，一道巨大的金色气雾从他的周身蔓延开来，刈反应过来想躲，却终是迟了一步，不过沾染了那金色气雾一瞬，刈全身一颤，眼前一白。

　　挡在眼前的雪白散去，刈昂起头来，发现方才还高挂在天边的皓月，此时竟连着夜空被他一同踩在脚底，而那些一直在身旁飘扬不已的黄土飞沙，此时则是在头顶不断飞舞，如同一片金黄的银河。

　　如此颠倒的景象，必只能是神域之术。

　　刈气得收拢了五指，向着神帝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曦晔！”

　　而神帝倒是不慌不忙，他右手一扬，长刀消失不见，方才还警惕不已的他此时竟迈着阔步向刈走去，待走到距离刈不到五步时，突然蹲下身去盘腿一坐，凌厉的杀气竟瞬间变成了温润之气。

　　“坐。”神帝指了指自己的对面，淡定得如同在神宫中待客一般。

　　刈的后牙槽被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深知，身在神域，所有的攻击都不会奏效。

　　神域于神族而言，是自保之术，但对于敌人而言亦然，神域之内，自己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敌人也同样不会，所以在遇到会使用神域之术的敌人，第一要做的，是需要时刻警惕避免被他拉入神域，第二，便是要保证己方在神域之外还有能够对敌人发出攻击之人。

　　可此时此地，这里除了神帝与自己，便再无旁人了，神帝若一直不解开神域之术，他与神帝，便要一直在这里耗费时间。

　　刈将问天戟向前一扫，戟锋堪堪定在了神帝的颈脖上，他强忍着快要抑制不住的愤怒：“把神域之术解了！”

　　神帝抬眼稍稍诧异地看着刈，语气平静当中夹杂着一丝试探：“你知道神域之术？”

　　神域之术，乃是神帝自己所创，施法时需要用到大量的灵力，加之其术玦极其复杂困难，因此在整个神界，习得此术的人也不会超过百人。

　　握着问天戟的手一僵，刈的脸色越发难看。

　　“本尊猜，你本是神族，对吗？”神帝淡然自若地开口道。

　　见刈不回答，神帝露出了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继续缓缓道：“本尊若没记错的话，你是在一万多年前突然横空出世，极其张扬地毁了魔界绝灭山生灵和我神界九重天阶上的石像，公然与两界为敌。”神帝顿了顿，看着刈脸上的青筋，神情依旧深不可测，他继续自言自语似的道：“身为冥界之主，却会聚灵力，施风系法术，会操控问天戟，认得神域之术，你……”神帝说着说着，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眉间突然猛地一皱，脸上的波澜不惊荡然无存。

　　将一切外界之物隔绝在外的神域之内，突然寂静无比。

　　刈一直紧抿着的嘴，却在此时轻启，他的嘴角抽动着，咬牙重重问道：“神帝陛下，怎么不继续说了？”

　　行事向来从容不迫的神帝，竟有些慌张狼狈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满脸震惊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迟疑着，慢慢地朝刈伸出了手，在距离刈的肩膀只有一掌之隔的距离之时，不可置信的眼中已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神帝用力地眨了几下眼，似是十分不信，但语气却又是十分的笃定：“你……你是墨弋？”

　　看着神帝伸出的手，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仰天长笑了几声。

　　诺大的神域内，不断回荡着刈那略显盛怒苍凉的笑声。

　　他笑得那样激烈，那样悲戚，仿佛是将这些年来所有的隐忍和痛苦全数付诸于这股笑声当中。

　　而后，刈低下头来长叹了一声，双眼已是充血通红，他的嘴角一勾，满是嘲讽，声音中还带着些许长笑过后的微颤：“没想到，你竟是第一个认出我来的人。”

　　神帝恍然，即便自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即使已经得到了刈的亲口承认，可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身戾气之人，是那个曾被称为神界第一神将的墨弋。

　　万余年以前，苍晗曾跪在他与玄姒面前，言之凿凿地说墨弋的元神在魔王庚峯的手中，已绝无生还的可能，所以，他才会为了神界安危和三界安定，无奈之下只能允许苍晗继续扮演墨弋。

　　那时，他曾亲自教导苍晗如何掌握风系法术，如何操控问天戟，如何模仿墨弋的一言一行，经过万年，苍晗已能无比自如地扮演着墨弋这个角色，神界中人也无一不信，但苍晗辛苦扮演的墨弋在自己的眼中，却依旧不及真身的万分之一，因为真正的墨弋，他身上的气度，与他的父亲昱辞是如出一辙的。

　　神帝看着眼前之人，虽周身的气息已全然不同，但他眼中的果敢决绝，倒还有着昱辞当年的影子。

　　他真的是墨弋。

　　神帝整个人如释重负，有些激动道：“如若啊姒知道你还活着……”

　　“那你定会让她亲手杀了我，是吗？”刈歪过头去，眼神阴鸷地看着神帝：“曦晔，你当年所做之事，我已全数知晓，就不必在在我面前演起这苦情戏码了。”

　　“本尊当年所做？”神帝盯着刈，顿了顿后解释道：“你是指允许苍晗继续占你身体之事？当年你的元神已失，如若本尊强行抽走苍晗的元神，那你的身体便会灰飞烟灭，况且那时的局势，于神界而言，也不可失去威名天下的墨弋神将，万般无奈，本尊也是……”

　　“闭嘴！”刈厉声打断了神帝，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无比虚伪，多听他说一句，便觉得无比恶心。

　　即便是知道神域之内他无法伤害神帝，但他还是忍不住将手中的问天戟重重地往神帝的颈上挥去。

　　问天戟在即将要触碰到神帝的那一刹那，不听使唤地自行消失而去，只留下刈那挥动而过的右手。

　　刈沉下眼握紧了拳头，压制着怒火道：“一介神帝，竟然如此贪生怕死，只敢躲在神域当中，我看你能躲到几时。”盛怒之下，刈周身的戾气不断地往外涌泄，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股像是火焰般的玄色烟雾，将刈衬得如同鬼魅般，极为可怕瘆人。

　　神帝一直觉得，墨弋是自己见过的除了昱辞以外天资最高的神族，只可惜他的父亲早亡，还没有来得及教导他太多的东西，昱辞很多自创的法术都已失传，虽是可惜，但墨弋也凭着自己的修炼成为了神界当中威名和实力最盛的神君，在神帝的心中，墨弋与他的父亲一样，一身正气，以维护苍生安危为己任，所以神帝信他重他，甚至还应允了他，只要大捷而归，便将玄姒许配给他。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变成了如今眼前的邪祟？

　　欣喜惊讶的情绪褪去，神帝再次沉下心来，紧盯着刈道：“墨弋，这些年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无意外，他又怎会在逃脱之后不回来神宫。

　　刈扯了扯嘴角，他曾想要开口质问他为何会那样对待自己的父亲，为何会那样对待自己，但话到嘴边，却是无法开口。

　　可事到如今，质问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亲眼见过那些寸步不离父亲身边的神侍，年幼的自己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只是神帝担忧父亲安全而派来保护父亲的，自他记事起，他们一家，就从未离开过寒瀛，即便他哀求父亲，说想要离开那里见见这个世界，可父亲却总是会严厉地呵责他，不惜惩罚他，也要让他断了想要离开的心思。

　　他虽疑惑，但也按照父亲的叮嘱，寸步未曾离开过寒瀛。

　　直到那日，神帝的诏书突至，父亲便身穿战铠前往战场，然后，便传来了父亲的死讯，而后，母亲也随父亲而去了。

　　而这些，都在束烟拿出那卷《神界秘录》的瞬间，得到了解答。

　　可最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深信着神帝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却没想到，那藏在威严正气的面具之下的，竟是那样丑陋不堪之徒。

　　刈不愿再与他废话，他双手捻玦，将自己的元神引出了体内。

　　闪耀着亮白光芒的元神在刈的胸前慢慢飘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似乎是在劝说阻止着刈。

　　刈决绝地看向神帝，下一瞬，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元神，五指骤然用力，脆弱的元神立马出现了裂痕。

　　“你！”神帝大惊，神域之术虽然强大，但它有一个极起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当神域之内出现的法术过于强大之时，神域便会因承载不住这股力量而爆裂。

　　而知晓神域之术的墨弋，自然也会知道这个弱点，而天地间足以让神域自毁的力量，便只有元神消亡时所产生的巨大冲击。

　　神帝未曾想过墨弋竟不惜通过自毁元神的方式，也与他同归于尽。

　　神帝情急之下冲上前去，想要施法阻止刈，但奈何在神域之内，所有施向敌人的法术不会奏效，神帝看着刈手中裂痕越来越盛的元神，眉间一皱，右手冲天一指，如同幻境般的神域瞬间破碎，刈与神帝重新回到了黄土飞沙的赤荒当中。

　　落地的一瞬间，刈将自己元神送回体内，转而捻玦施法，左手控风，右手控雷，驾驭着两道截然不同的术法，飞身冲向神帝。

　　既知他是墨弋，神帝心中的杀意已无，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想法子制住墨弋，问清楚一切。

　　紫雷与皓风一同袭来，但神帝并不打算躲开，反而想要吃下他这一击。

　　灵力聚于双掌，神帝低喝了一声，十指张开，以自身灵力为盾，将刈那无比霸道猛烈的攻势全数挡在了掌间。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了巨大的刺耳的摩擦声，冲击力沿着双手游于胸中，神帝的胸前一痛，嘴角竟缓缓流出了鲜血来。

　　刈见状，心中便知神域之术对灵力的消耗远超自己所想，不然方才还能略占上风的神帝，此时又怎会因自己的这两道攻击而受这般重的伤。

　　刈手中的紫雷和皓风逐渐减弱，神帝隔着那样近的距离，趁机开口道：“墨弋！你先冷静下来，听本尊一言！”

　　“我与你，无话可说！”刈将右手当中的紫雷握灭，转而召出了问天戟。

　　方才在神域当中，他差点就亲自将自己的元神捏碎，元神受损，现□□内正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灵力在乱窜，眼下的他也是凭着一口气吊着，想要在自己无力对抗之前，将神帝杀死。

　　闪耀着金黄的问天戟被刈一挥，直直地刺穿了神帝的肩膀。

　　左肩的骨头破碎，神帝吃痛，咬着牙后退了一步，却仍是不肯拉开距离，嘴角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将他那本一尘不染的衣衫染得血红。

　　既不听劝，那便只能用法术先令他冷静下来再说。

　　神帝迅速凝聚法力，数道光亮从他的掌心出现，眼看着就要捆住刈。

　　刈反应过来，一手拔出穿透了神帝肩膀的问天戟，一手控制着更为强大的旋风往那些光束袭去。

　　“墨弋！”

　　“曦晔！”

　　两人高声吼叫着对方的名字，一个充满忧虑劝导之意，一个则是含着满腔的怒火憎恨，手中的法术猛地相撞，迸发出极为强大的力量，将两人朝外撞飞。

　　这般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之后，本就受损的元神再次受击，嗡的一声窜出体内，在刈的面前不断震动闪烁。

　　刈立马运气，将元神收回体内的同时，哇的一声吐出来了好些淤血。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立马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顶着一身的伤痛和鲜血，再次握紧了问天戟，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着，往神帝的方向冲去。

　　隔着层层黄沙，刈探到神帝的气息就在眼前，刈止住脚步，眼前的尘沙散去，他高举着问天戟，用力往下一刺。

　　然而，就在问天戟差点就要刺入神帝胸膛的一瞬间，问天戟被刈生生止在了半空当中，微微颤抖。

　　刈看到了神帝同样脱离体内的元神，正幽幽地飘浮在半空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可那元神，竟只有半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