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嫉妒 ...
-
苍晗无比清晰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个境地的。
在未见到玄姒之前,他曾以为自己不是个只看外表的肤浅之徒,但他不得不承认,从见到玄姒的第一眼起,自己便已经爱上了她。
那样明媚却又纯洁的笑容,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往后的日夜相处,非但没有让自己从这段情感里拔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卑微,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所以,那个不该有的心思,也只是一直藏在心底,只要自己能多赖在万栩宫一刻,多靠近她一刻,那也是好的。
可是他看到了她待墨弋的不同,却又是无比的羡慕。
她说她替自己挡雷劫,是因为自己救了墨弋,替他还恩;墨弋每次外出,她都会担心不已,常常拉着个小凳子就坐在万栩宫的宫门前,美曰其名晒太阳,实则是在盼他回来时,自己能一眼看到;她会为他绣制衣裳,无论自己怎么旁敲侧击暗示想要,她都不肯为自己绣上一件。
还有太多太多,自己看在眼里,嫉妒得快要发疯的一切。
他恨墨弋,他觉得,只要墨弋消失,自己就能取代他在玄姒心里的位置了。
所以当他听到墨弋打算向玄姒求亲后,那股嫉妒之火,终是压制不住,他开始渐渐地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墨神官为宫主造了那样好的法器,你为何不去求神官大人,也为你造一把?”
回过神来,心里的那个名为嫉妒的家伙,已经替自己向扶尘开了口。
看着一脸犹豫的扶尘,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说宫主的那把渡川,其中最名贵的材料便是那从北海寻来的,也不知道,那里头还会有怎样的宝贝……”
后来,墨弋真的如自己所愿,和扶尘一起出了远门。
看着又开始整日在宫门外晒太阳的玄姒,他说服自己,那些话,不是自己说的,没错,这只是嫉妒它不受控制,越过自己说出来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他整理了下脸上的表情,捧上自己辛苦收集来的各种珍奇玩意,缓缓走向闷闷不乐的玄姒。
他坐在玄姒的身旁,看着她被自己带来的东西逗笑,他跟着笑了笑,他听到了心底的那个声音。
“北海海底凶险万分,墨弋,你最好死在那里。”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般顺利。
他知道银月会定期与扶尘传信,所以,当他从银月口中知道墨弋的造器材料快要凑齐之时,他知道,自己需要另想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墨弋回来,与玄姒大婚。
玄姒是自己的,只能是自己的。
“那就杀了他。”
夜深人静,苍晗听到了嫉妒在自己的耳边低语。
“不行,杀了他,玄姒会恨我一辈子的。”
“那就……取代他。”
“取代?”
他的眼中燃起了比一旁的烛火还要明亮的光。
他自知自己的能力有限,需要寻求帮手,但墨弋在神界,拥有那般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他要找的,定是外界之人。
突然,他想起了那个被墨弋手刃亲儿的魔王庚峯。
这天底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比他更憎恨墨弋。
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苍晗瞒过了所有人,只身来到了魔王殿。
面对庚峯,他只说了一句:“你给我力量取代墨弋,我将他的魂魄交由你处理。”
很快,两人达成了协议。
庚峯将一卷上古咒术之书给了他,同时,在他的身上下了蛊虫,三个月内若没有将墨弋的魂魄带到他面前,便会被这蛊虫吞噬。
他握紧了手中那写着散灵阵的书卷,抬眼笑道:“多谢魔王陛下了。”
神族与魔族的体质不同,为了能施展出那散灵阵,他还向庚峯要了一样东西——庚峯的一瓶血。
回到神宫,苍晗看着自己自己手上的那卷咒书,以及庚峯的那瓶血,脑海中闪过墨弋的面孔,突然犹豫了。
“是不是,还能有其他的方法?”
他喃喃自语。
“什么办法?你别忘了,你的体内,有魔王下的蛊虫,三个月内你不舍弃这具身体,到时候死的,可就是你。”
体内的嫉妒又开口回应了自己。
于是他只妥协:“是啊,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墨弋,你不要怪我。”
一个月后,墨弋回宫了,以想要亲自迎接墨弋为理由,他事先给了守卫神门的将领一些好处,果然,墨弋和扶尘刚过九重天阶,那将领的传音,就来了。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苍晗知道自己仅有这一次机会,他不敢再犹豫,支走了宫里的其他人,他终于,能实行那个筹划已久的计划了。
他打开那个用法术锁住的瓶塞,一仰头,将里面的腥甜血液吞入腹中,顿时,身上戾气骤起,他赤红着眼,往墨弋的房中走去。
后来的一切,他似是记得,又似是在梦中,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在施展完散灵阵后,曾短暂地晕过去了,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浸在一片血泊之中。
那是从墨弋手腕流出来的血。
躺在自己眼前的,是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身体。
他快速爬起来,身上不知怎的竟软绵无力,他跌撞着用沾满鲜血的手,拾起桌上的云镜。
镜中映着的,是墨弋的脸。
“真的成了……”
多日来的提心吊胆,终在这一刻溃散,他注视着镜中又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咧开嘴以诡异的角度无声笑着,连带着肩膀在阵阵抽动,似笑非笑的眼角渗出了一层薄泪。
身后嗡的一声震动,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情况之下,足以令苍晗全身一颤。
他摊坐在地上转过身去,看见在那滩血泊之中,缓缓泛起点点蓝光,蓝光不断在空中聚拢,最终汇聚成了一股只有手掌大小的幽蓝游丝。
苍晗愣了愣,他恍然大悟,那是墨弋的魂魄。
那忽明忽暗的幽蓝微光映在苍晗的眼中,似是在埋冤、质问。
苍晗仓皇地别过头去,他对自己说,别心软,事到如今,只有自己真正成为了墨弋,才能得到玄姒。
他闭上眼一招手,那缕魂魄被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趁着其他人未归,他强撑起这副还未真正与魂魄相融合的脆弱身体,领着墨弋的魂魄,再次到登临魔界。
庚峯看着斗篷之下墨弋的脸,拍掌高声笑了几声,他的笑声,极具讽刺和嘲弄,在他的笑声之下,苍晗将墨弋的魂魄扔到他的面前之后,仓皇逃离了魔界。
回到神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前的身体带回属于苍晗的房中安置好,只是他还未想好该以何种理由搪塞过去。
刚掩上房门,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墨弋哥哥?”
苍晗带着些迟疑,缓缓转身。
脸上带着娇羞和喜悦的玄姒,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过一尺的距离。
这个距离,这个神情,那是他作为苍晗的时候,竭尽所能都没能拥有的。
而仅仅是换了一具躯体,这些,都变得唾手可得。
如果说之前,他还会对墨弋怀有一丝歉意,那么,在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玄姒之后,那点微不足道的歉意,已随之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嘴,有些激动,迟疑着开口道:“阿……阿姒?”
“怎么啦?”,玄姒反应过来撑起腰装作生气:“宫娥传音来说你已经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回来一看,你竟然第一时间来寻苍晗。”,她将双手交叉在身前,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他听到自己快得就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他抬手将掌心触在玄姒的脸上,那温热的触感令他如被雷击中一般,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栗。
他不舍地收回触在玄姒脸颊上的指尖,以自己都还未适应的声音道:“那,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带你去看,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他终于,可以不再克制着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站在他面前的玄姒,眼神流转,她抿着嘴笑了笑:“好。”
后来的自己,曾无数次希望,若时间能停止在那一刻,那该多好。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天衣无缝,他以为以他这些年来在万栩宫生活的日子,足以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扮演好神界名将墨弋这个角色。
那夜七夕,他带着她,走在人界的夜市之中,一旁的河道边更是挤满了放水灯的青年男女,好不热闹。
两人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玄姒看着远处买糖人的小摊,停下了脚步。
苍晗见状,立马挤上前去买了一个,递到了玄姒的面前。
但是玄姒并没有去接。
“怎么了?”,他瞧了眼手中的糖人:“不喜欢吗?”
玄姒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是复杂的神情,她低头继续往前走着。
苍晗不知道玄姒的心情为什么会变得那般低落,他瞧着不远处拥挤的人群,拉住了玄姒道:“前面好像很是热闹,我们要不要上前去看看?”
她看着团团围着的人群,紧皱着眉,向后退了几步:“我……我想去个清静些的地方。”
于是,苍晗揽住她的腰,一跃踏在城中的最高之处。
两人立在人界的城楼之上,底下是汹涌热闹、灯火通明的街道,苍晗略施法术,天上开始飘起绵绵白雪。
底下的人群抬头看着这不合时宜的雪花,纷纷发出惊叹,议论声不断。
盛装打扮的玄姒,立在城楼上抬手去接那纷飞的飘雪,她的眼神,似一潭幽靜的湖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但苍晗那时并没能理解她的眼神,反而,他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那颗鲛人珠,捧到玄姒的面前。
“阿姒,一直以来,我认为你都是知晓我的心意的,今日我……”
“七月飞雪。”
玄姒淡然地开口打断了他满心准备的话,苍晗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见他不回话,玄姒将掌心的雪花揉碎,带着疑问的语气道:“你明明知道的,我不喜欢雪。”
苍晗眉头一皱,他记得从前在万栩宫时,每每下雪,银月都会拉上绫璎和扶尘一同在庭院扑雪,每当这个时候,玄姒都会站在廊下,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们。
在苍晗的记忆中,玄姒至少,是不讨厌雪的。
但既然玄姒这样说,那势必是有自己都未曾了解的理由,再顺着她的话聊下去必会穿帮。
苍晗稳住心神,淡然抬手一挥,天上的飘雪瞬间消失。
“是我不好。”,苍晗抬手抚住额头,闭眼哼了一声。
玄姒立马扶上去,问道:“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他准确地模仿着墨弋的语调,慢慢道:“在北海时,我曾碰到过成群的虎蛟,水中不便,施法躲避时一时不慎撞到了岩壁上。”
“那可有……”
“我没事。”,他将玄姒拉近了些,他看着玄姒的双眼,缓缓凑上前去。
“对了。”,玄姒向后拉开了些距离,从袖口中抽出来一块玄色的手帕,递到他的面前:“你不是说我之前给你手帕旧了,想要一块新的吗,我今天刚绣好,你看看,可还喜欢?”
苍晗接过眼前的手帕,满怀激动:“你绣的,自然喜欢。”
“是吗?”
“嗯。”
苍晗紧紧拽着手里的手帕,眼神对准了玄姒的双唇。
他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这一次,却是玄姒先朝自己靠近。
他看见玄姒的脸越来越近,呼出的鼻息就吹在自己脸上,密如雨声的心跳还在不断加快,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玄姒那润红的嘴唇、微醺似的双颊和低垂的双眼,此刻就像是一只刚满月的小猫趴在自己的胸膛处不断抓挠,轻轻的,却又十分难忍,在玄姒靠近自己只有两指远的距离时,他再也忍不住,回应般也向她靠近。
距离她的唇只有不到一寸时,玄姒的头一歪,将嘴靠在他的耳边,语气一转,冷声道:“你是谁!?”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苍晗就被玄姒掐紧了脖子,双手不知何时已被法术禁锢在了身后。
玄姒带着苍晗,从那城楼之上纵身跃下。
街道上的人群前一刻还在仰头惊叹着七夕飘雪,下一刻就看到了一男一女抱在一起从城楼坠下,眼看就要落在人群之中。
玄姒紧掐在苍晗脖子上的手指一勾,一层薄冰突然出现隔在了人群的头顶上,下坠的两人生生摔在薄冰上,薄冰破裂,两人嗖一声坠入到了薄冰后的空间。
待二人完全进入到了薄冰之后,那道悬在空中的通道也随之消失。
活生生的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只留下街上惊讶不已的人群。
薄冰的另一面,连接的是万栩宫。
被玄姒压住动弹不得的苍晗,越过薄冰之后被直直摔在了地上。
玄姒没有丝毫的犹豫,掐在他喉间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她拔下发间的步摇悬在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的空中,吼道:“说!你到底是谁!墨弋哥哥在哪?!”
苍晗从未看到过玄姒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也从未想过,自己费尽心思的乔装,在玄姒眼中,竟连一天,都没能维持。
他讨厌这种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到手了的玩意,却不受自己的控制。
“墨弋,他已经死了。”,他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答,只有这样,玄姒才能真正明白过来,以后能在她身边陪着的,只有自己了。
玄姒双手脱力,手里的步摇一松,划破了“墨弋”的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玄姒瘫在地上,喃喃说着同一句话。
苍晗趁机挣脱了束在手上的结界,但还未跑远,就被身后的玄姒一击冰刃划伤,苍晗下意识想施法去挡,却发现自己难以使用高阶的风系法术。
想要身体和魂魄结合,恐怕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毫无还手之力的他,被拿着渡川的玄姒对着,他看到那支悬在弓上的冰箭,用灵力轰开了身后紧闭着的房门。
玄姒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想要看看,若她看到了属于苍晗的尸身,她会是什么反应。
伴着门框随风拍动的声音,他看到玄姒往他的身后瞄了一眼,眼中虽有几分惊愕,但她,并未因此而开口质问分毫。
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剜去了大半。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墨弋哥哥在哪!”
玄姒的声音缓缓传来,他看到了玄姒夺眶而出的眼泪,但他知道,那不是为他而流的。
后来,他只记得扶尘跟银月出现了,然后,便是神帝来了将自己和玄姒带走。
其实他该庆幸神帝的出现,不然,那一日,自己真的可能会死在玄姒的箭下。
神帝将他拉到殿中,在玄姒面前向自己施了言真术,当时,他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言真术极其损伤神识,当时自己是怎么描述他的计划,墨弋有多么痛苦地死去,他已经不记得了,唯一印在他脑海里的,是玄姒看着自己,那憎恨绝望的表情。
在那一刻,他知道,他跟玄姒,彻底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