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芦酒

1、第 1 章

　　寒鸦掠过断崖上空，乌黑的云急急的往下压，这处无人靠近的崖顶，风雨欲来，也是个葬人的好地方。
　　江晏的手已经快抓不住剑了，血已经快流干了，平日素白的衣裳被染得红如赤竹。
　　还没干的血，顺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往下滴。
　　江晏干脆松手，扔了剑。
　　也不过死路一条。
　　“江晏，我给过你机会。”江晏站在崖边，他对面也站着一人，身长玉立，丹青的衣袍随风而动。他的声音很清脆，义正言辞。
　　“师父，你真的很蠢。”江晏轻声笑了出来。
　　“师父，你何必呢？你要我这条命，给你便是。”
　　“我只是想拿到你的道骨，江晏，是因为我救你，你才能从一个快被打死的小乞丐爬到现在宗门大师兄的尊位。你应该懂恩。”他依旧一副正义模样。
　　这副正人君子的嘴脸看得江晏想吐，看得江晏心如刀割。
　　是，他确实欠了这人一命，这才是他最恶心的事。
　　“你救我，为的什么，你明白 。”江晏眼前的景色已经慢慢模糊，他知道，大概撑不了多久了，也好，赶紧丢了这条命，还清。
　　沉默了几秒，他把剑抵上了江晏心口。
　　“最后问你一次，你别逼我。道骨给我，我放你生路。你死了，我照样能拿到。”
　　“沈寒山，命欠你一条，其余的，我没理由给你。”江晏又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能如你意？我这尸骨就算烂在荒郊野岭，也是我的命。沈寒山，其余的你拿不到。”
　　江晏一步一步，让沈寒山的剑刺透自己的心脏，迎上对方惊愕的眼神，江晏闭上了眼。
　　到最后，沈寒山眼里，也没有他。
　　昨晚提前布置在身体上的法阵开始发出一阵光芒。
　　这还是江晏来宗门没几年时，在藏书阁偷学的一种转移法阵，威力之大，哪怕是沈寒山这种一等一的高手，也追踪不到。
　　“你疯了？江晏！你个畜生！”江晏看到沈寒山无法攻破阵法后露出的气急败坏的表情时，突然有些开心。
　　筹谋了二十年啊。
　　就这么失败了，肯定很不开心吧。
　　当真像极了跳梁小丑。
　　只是可惜了，这么高深的法阵，居然来运送一具尸体。
　　不知道他的尸体会被送到哪处荒郊野岭，又或是闹市民居。
　　只要能离开这，便是好的。
　　天下三洲，十万余里，找一具尸体，无疑是海底捞针。
　　也不知是不是大限将至，在身体被法阵包裹的传送时，还没停止工作的大脑不停的回想起了失败的一生。
　　沈寒山说得不错，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父母在他五岁闹饥荒那年就已经去了。他饥三顿饱一顿，是沈寒山捡他回了玄宗，教他练功，成了他敬爱的师父。
　　沈寒山给了他爱，还给了他家，尽一切对他好，江晏这个名字都是他取的。现在想来他原先的贱名沈寒山怕是也不愿叫。
　　直到十六岁那年，江晏觉得，自己真的好爱好爱师父，沈寒山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美得画似的，对他尽心尽力。他真的好爱师父。
　　少年藏不住烈酒般的爱意，沈寒山一眼便能看出来。
　　让江晏没想到的是，师父居然同意了他丑恶的爱意。
　　第一次晚上，沈寒山被他折腾得没能下床。
　　江晏当时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直到他听到了沈寒山与掌门的对话。
　　“你这么惯着他干嘛？反正等到他入了逍遥境界，能修炼神识了，道骨也就成型了。”
　　“我自是知道，只是与他恩爱之时，双修能祝他道行增长，且有利于我吸收。”
　　“那便好，我怕你真爱上那臭小子。”
　　“我见着他，就恶心，怎可能爱上？”
　　后面的江晏忘记了，大概也没能听下去，他记得他昏昏沉沉的回了房，失魂落魄。
　　他去藏书阁，查沈寒山说的究竟是什么，看完后，他跑出去，吐了一场。
　　是一块难得的人骨，等到神识初备之日，便可将其生生从体内挖出来，吸收。
　　有助于道行增长。
　　“师父，你真的爱我吗？”
　　“爱。”
　　江晏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沈寒山莫名其妙的对他好。
　　当天晚上，江晏又问了沈寒山一次。
　　“师父，你爱我吗？”
　　“爱。”
　　江晏没说什么。但是江晏只觉得心被一片片给割了下来，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确实欠沈寒山的。
　　但他不是好人。
　　他死，也不要让沈寒山如意。
　　也许沈寒山实话实说，江晏真的会割肉剔骨，给沈寒山他所有的一切。
　　可是沈寒山说爱他。
　　他却得不到这份爱。
　　明明他爱沈寒山爱到了骨子里。
　　也罢，就当一死，还了所有好的恩，坏的仇。
　　窝囊的人生一下下回现，江晏在剧痛中慢慢丧失了意识。
　　死了才好。死了，就不用想那些是是非非。
　　死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