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九十七 虫蚁提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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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隐儿从大长公主府回来了。
今日薛盟、梵烟都不在场，大长公主不必敲打这二人，单独面对着小小孙女，慈爱之心更盛，赏了许多衣食玩器，隐儿俱让随行的丫头捧着，给梵烟过了过目。
随即从海棠红银鼠皮小袄儿的袖笼里掏出一只小瓷盒里，喜孜孜地揭开一点：“还有这个。”
梵烟定睛一瞧：却是一双青油油的蟋蟀，头大项宽，翅长过尾，连她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是绝佳的品相。
不禁失笑：“越冬的蟋蟀娇贵，咱们家没人会养这个——不然去外头雇个虫儿把式来？”暗地里难免埋怨那位殿下，想一出是一出，好好儿的引着小姑娘玩这个。
隐儿道：“娘不必担心，祖母专给我拨了一个虫蚁提督①呢！让我只管玩儿就是。”
梵烟不便说尊长的不是，只温声让人把东西收下去，虫儿也交给那小内侍照料。乳娘们带着隐儿洗漱过，梵烟拉着女儿坐在自己怀里，问她今日在祖母那儿做些什么。
听到这句，隐儿微微皱眉：“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吗？连大夫人并没有出家，只是打打坐、抄抄经，性情也那样好……”
梵烟心道：性情如何，跟是否参禅论道可没有什么关系。
原来这日恰有两个尼姑来大长公主府送供尖儿，顺带得一笔银子回去好过年。隐儿从前没见过这一流人物，便挨着祖母坐下，一道听她俩说些外头的新鲜话。
两个姑子素谙公主喜好侠义风流、奇闻异事，便把市井里许多闲言碎语润色附会一番，绘声绘色地道来：
“城南有一位马员外，历来乐善好施，偏偏养的儿子不成器，又娶了个小媳妇，也是不孝敬公婆的。两口子成日家只管吃喝玩乐，一点儿正业也不务，怄得二老直掉眼泪，竟没个法子可想。谁知有一日，家里人到庙里进香，两个小的嫌山路陡峭，半道儿就不肯再走了，躺在一棵枣树底下乘凉——好巧不巧，一颗枣儿忽然砸下来，正中那儿子的脑门，登时把人砸昏过去了。等一家子七手八脚抬回城里时，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想必是不中用了，把个马员外老两口哭得肝肠寸断。嘿！半夜三更时，这小子竟好起来了！不光是身体比从前强健三分，立身处世的道理也都明白了，如今家成业就的。殿下，您说稀奇不稀奇？所以便有人暗地里猜测，他昏昏沉沉那一阵，三魂七魄游历过什么地方也未可知。”
大长公主只是一笑，不置可否。倒是隐儿听入了神，丫头给她递来剥好的松子，她接在手中细细端详一回，并不急着放进嘴里。
另一个姑子又道：“城东万兴楼的万掌柜，数月前买了许多篓鲤鱼，当中有一尾通身赤红的，十分得他喜爱，一直不忍剖杀，便养在房中缸里。这一晚酒楼打了烊，万掌柜正要安寝，不防那赤鲤竟作人声，自称是某罪臣之女，其父原是遭人构陷的清官，奈何奸贼手眼通天，始终不得沉冤昭雪，家中妻女也尽数没入了教坊。这女子便是不堪受辱，含恨而亡的，因为生前一向积德行善，观音菩萨便在阎罗跟前替她说情，许她托生为鱼，又逢着个忠厚人。听完她这番经历，万掌柜大为动容，亲笔替她写了封陈情书，交给常来酒楼的一位熟客。那熟客因为身居要职，没等多久，拟了个题本，当真奏请重审旧案，给受冤屈的臣子正了名。赤鲤无以为报，告诉完万掌柜一个藏宝的地方，便投胎去了。万掌柜将信将疑，试着挖了挖，果然挖出一箱子金银呢！”
这故事却仿佛有的放矢。大长公主掩口打了个呵欠，听见隐儿问：“这些都是万掌柜说的吗？”
姑子见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心里无端虚了半怕，旋即堆起满脸笑意，道：“大姑娘真是个明白人儿。这些话，当然是万兴楼里传出来的，否则我们成日待在庵里修行，哪能知道呢？不过嘛…”她话锋又一转，“市井传言，传来传去，添油加醋也是有的。横竖那赤鲤报了冤仇，清官脱了罪名，万掌柜得了善报，这便是皆大欢喜的。至于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姑娘只当听个热闹吧！”
一面说着，一面用余光去觑大长公主，见这位殿下脸上并无不悦，姑子们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话在理。”说话间宫娥捧来一盘清钱、几端茧绸、四盒素点心，大长公主挥手让交予姑子们，“能劝人向善，总归是一桩功德。”
那一盘子钱串搁下，紫檀木高几都仿佛晃了晃，显然份量不轻。两个姑子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起身千恩万谢过一场，因此更要讲出些千真万确的事来，方可报答一二——
“果然殿下法眼清净，我们这些肉|身凡胎絮絮叨叨一大篇，不如殿下一语谛了分明。论起行善积德之举，不是我们奉承殿下，里头实在有一件令亲的美谈呢！”
大长公主略感意外：“我们家的亲戚？”
两个姑子齐声称是。一人道：“便是殿下嫡嫡亲的外甥女儿、现今嫁与国子监冯博士的那位汪大奶奶呀！”
居然是汪媃。大长公主因年轻时与那位小姑交情不深，连带着也未曾见过外甥女几回，尚不如隐儿因为梵烟的缘故，对这位表姑有几分亲近。唯恐这两个姑子编排到她身上，隐儿先生出两分回护之意，问：“她怎样呢？”
“前几个月蒙受天恩，神位入昭忠祠享祭祀的那位匡大人，您二位想必还记得吧？”
大长公主将眼皮瞬了瞬，笑道：“我怎么不记得？这是古往今来都难得的美谈呢。”
说话的姑子不住点头：“像匡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儿，莫说那一府的百姓，放到九州之中，谁人不爱戴他至深呢？至于匡家，虽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但那位匡大人的遗孀，带着个过继来的孩子，固然衣食无忧，插金戴宝却是不能想了，更别指望着出门会亲访友、交际闲逛。背地里，如何不凄清呢？”
另一个姑子也接口附和：“这不是我们当着殿下的面一味说菩萨话，的的确确是很佩服令亲的古道热肠。非亲非故的，因为一腔景仰，时不时地上门去拜访这萧四奶奶，与她说说话、解解闷，切磋些针线，这不是代我们一众人尽尽心意么？原是他们府上武将出身，不大与尼僧些来往，否则我本也盘算着舍出一张老脸，进去卖个乖丢个丑，博那位奶奶略一展颜呢！”
大长公主听这番话口儿是阿谀奉承之意，然而底下藏而未露的，倒不尽然——天底下若俱是光明之事、磊落之人，也就不必再在话本戏文里颠来倒去地讴歌他们了。
于是她先对隐儿道：“有人孝敬了我一对极好的斗虫，你见过没有？”
隐儿明白这是又要支开她了，琢磨了片刻，据实答：“没见过。”
大长公主便招来一个宫娥：“那么，让这姐姐带你去瞧瞧？虫儿比人还畏寒些，住在专门的暖阁子里，轻易不能出来，不然胳膊腿儿都冻坏了，也就不战而败了。”
隐儿点了点头，果然随着宫娥出去。走了两步，却停下来不动了：“姐姐，你往膳房去，该给虫子拿两样吃食做见面礼。”
宫娥哪会不知她那点儿鬼主意，笑眯眯道：“虫蚁房里都预备着呢。姑娘去了，亲自喂它们两口就是。”
隐儿闻言，拉着她的衣袖摇了摇，仰着脸儿笑说：“好姐姐，我站在这里，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可若我闹出动静来，祖母却免不了疑心被我听了墙脚，到时候不是害得姐姐跟着受罚？多不值当。倒不如咱们安安静静地过去站着，又不出声，祖母不会发觉的。好不好？”
她这一派撒娇耍赖的口吻，却听得宫娥暗暗心惊：真不愧是殿下的骨血。薛公爷已是青出于蓝了，而今又添一个乌青发黑的。
索性四下看了看，依她所言，二人蹑足折回去——
大长公主道：“这是中听的说法。那不中听的是怎么个说法呢？”
姑子讪笑着：“既不中听，又哪配入殿下的尊耳呢？只当一阵风刮过罢了。”
隔着墙，隐儿看不见祖母的脸色，但闻轻微的茶盏响动，旋即，姑子们便不敢再推脱了：“嗐！左不过是一起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的说，汪大奶奶这是沽名钓誉，沾着匡萧两家的光，好给自己贴金。也有的说，冯博士在国子监不得意，想借着机会往上爬。更有那些烂了舌头的黑心种子，说大奶奶年轻时与匡大人有过私情，如今心里有愧，才这般殷勤……”
“放屁！”隐儿头一回说村话，乃是实在气得满脸通红，混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待反应过来，赶在大长公主露面前，忙不迭拉起身边宫娥，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九十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