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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一〇三 象床宝箧 ...

  •   李迁回去后,隐儿争强好胜之心也略略平歇下来。每日仍习马不辍,倒不再催着薛盟教她开火铳了。

      这天在梵烟这儿吃了块酥点,她那颗摇摇欲坠多时的下门牙终于呱呱落地,不待大姑娘作色,大伙儿齐声道贺起来,七手八脚忙着将牙粒儿用红纸包起来,念着祝词往房梁上扔。

      这自然是梵烟早就嘱咐好的。见隐儿十分受用,全无为缺齿漏风羞恼的意思,梵烟暗一抿嘴。

      一阵热闹间,岳五嫂摸进来低声回道:“王先生到了。”

      别院的条条框框再少,究竟不是旷野。玄成被引到允峥的屋子跟前时,梵烟已坐在后者的床前了。

      管事媳妇通传声响起,她按了按允峥的手,起身步出屏风,迎向外间。

      玄成立在门前垂眼朝她叉手一礼。

      他如今在工部品阶虽还不高,但因为铸钱新法的实施,颇得器重,梵烟早有耳闻。然而眼前的人,全然不见风发意气。一身靛青素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未戴冠,周身泛着一股冷峻沉郁,既不复在窑厂时的闲散恣意,亦不见丰乐楼那日的焦灼痛苦。

      梵烟便明白,这兄妹二人的历练挣扎还长着呢。她脸上如常微微含笑,冲玄成略一颔首:“王先生多礼了。允峥这会儿已瞧过了大夫,精神还好,你们便好生叙叙吧,容我失陪。”

      她这份周到和煦倒是一如既往。玄成侧身,由她自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窗纱外,他犹在屏风旁站着。

      允峥到底忍不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烟霞縠,良久不见他进内间,开口时便觉嗓子涩得发疼:“哥哥是连我的脸都不愿意看到了吗?”

      玄成面无表情:“我是外男,本该与内眷避嫌。”

      允峥知道自己当初的口不择言太伤人,他依旧介怀。急忙抬手把纱帐一撇,跳下地来,赤脚往外冲:“我错了,哥哥。求求你原谅我,就当看在娘的面子上,好不好?”

      她还敢提娘。玄成几乎抑制不住地想问她,你认为娘会希望看到你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吗?

      可是木已成舟。况且,她说得对,他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方才静静侍立在床边的丫鬟赶上来,好像栩栩如生的木雕仕女真的活过来了一般,跪在羊绒毯上,给允峥穿鞋。

      允峥一面任由她忙活,一面泫然盯着玄成。

      玄成忽然有些动摇:或许这真的是王允峥自己希望过的日子。

      说不清是为了驳倒还是为了证实他的怀疑,他最终选择了走进这间绣幕珠帘、象床宝箧的内室。

      允峥心下一松,干脆也不装病了,拢了拢自己微松的发髻,看着豆青将茶点摆好,便示意她先出去,自己与哥哥坐在小圆几前说话。

      “哥哥不肯理我,我再没别的主意可打了,不是存心欺骗哥哥的。”她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玄成面前,是个诚心认错的姿态。

      这是最不值一提的小错罢了。玄成留意到她腕间那只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今时今日他自然买得起了,大概会等到某个大日子再给她戴上,却不是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半掩在寝衣袖中。

      他接了茶。腻若凝脂的甜白小盏,滚烫而沉重,皆因他的软弱无力。

      允峥顺势又将一只汝窑碟子推到他面前:“这是夫人给的,说是对身体好。哥哥吃一点吧。”

      玄成抬眼:“夫人待你好?”

      “好着呢!”允峥点头不已:“要不是我病了,夫人原要给我办生辰宴呢。”

      这又是扯谎。玄成倒不曾以为梵烟是刻薄恶毒、心胸狭隘之人,但这份一视同仁的宽和仁慈,与当初的悉心照拂相比,哪一样更不可求?

      见他沉默,允峥愈发要细数自己在这儿的殊遇:“何止夫人最偏心我,公爷也待我极好。要什么东西、添什么人,都由我的意思。前两天还学了骑马,玩得好不痛快!就是稍稍颠着了,又吹了风,这才招了风寒…”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分别之后的所经所历,都说给玄成听:腊月张罗施粥、十六走百病、养花、喂雀儿、与丫头们闲话、同薛盟逗趣……

      玄成听得多,答得少。如此坐了一阵,站起身来:“待了这么久,我该走了。”

      允峥一愣,舍不得分神去看钟表,张了张嘴,挽留的话不知怎样说才生效,半晌只得问:“哥哥,下回什么时候再见?”

      玄成没有回答。

      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走出院门,春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到石阶上。他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给允峥带礼物来。

      并非忘记了。他只是——直到此刻,曲曲折折的归路在他面前,妹妹住着的小楼却在他身后,他心里涌上一股迟来的后悔。

      他踟蹰了一时,终究还是回头,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而西边这一头,允峥悄悄跑出来,躲在廊柱后面,目光随着玄成的身影来回:哥哥是去请夫人准许下次见面吧?不是劳烦夫人别再插手他们兄妹之事吧?

      允峥胸口闷闷的,困在其中的那只小兽越发躁动不安,迫切地要从她嘴里跳出来,与她一刀两断。

      豆青陪着她站了一会儿,低声劝道:“姨娘先回屋吧,这病纵有七分假,也有三分真呢。再立久些,可真的要着凉了。”

      允峥尚还听劝,转身慢慢挪回房中。先前煎的桂枝汤已经晾温了,洒蓝捧进来,又备下一小碟儿蜜饯。

      允峥端起药,一口闷的豪气在酸苦的药味面前溃不成军,她猛然扭开头,“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几个丫头唬了一跳,忙不迭给她拍背、擦嘴。洒蓝因让小鬟儿把汤药端走,自己重新倒了清茶来给允峥漱口,道:“该让大夫正经号个脉,再说用不用药的话,岂不更稳妥?”

      允峥缓过劲儿来,说:“何必麻烦?我自个出出汗就好了。”

      豆青抿嘴一笑,不便当着许多人说出她是装病的话,便只服侍着允峥换了件衣裳,静静躺在床上养神,又放下了帐子,方与洒蓝一行人出来。

      跟在后头的一个婆子这才插嘴道:“姨娘这症候,莫不是有喜了吧?”

      豆青脚下一顿,回头正色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可别急着满嘴嚷嚷。”

      洒蓝奇道:“也犯不着遮遮掩掩。再请大夫来诊一诊,不就见分晓了?即便不是,夫人又不会为这个怪罪姐姐。”

      正僵持之际,纤纤从楼角拐过来,笑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豆青忙说:“原是我们姨娘身子不大爽利,才请了大夫开了方子,谁知这药又不对姨娘的体质,我们正合计着,可要请那老先生再回来瞧瞧。”

      纤纤点头叹道:“是了。王妹妹进门的日子浅,你们这些伺候的人也忒小心、怕被人说多事——倒是我脸皮厚,长年累月地求医熬药,旁人也都见惯了。要是担心叨扰夫人,何不让照看我的郎中去给妹妹诊一诊?自然,各人的体质不同,我觉着好的郎中,未必能替妹妹效劳,你们若有顾虑,也就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豆青思索一瞬,敛衽拜谢纤纤:“姨娘如此体恤,实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只是这样劳烦您的人,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纤纤略一摆手:“这有什么?横竖那大夫是公爷夫人专指派给我一人的,月月都要往府中走动几回,今儿跑一趟也不费什么事儿。”不必她再吩咐,如意便已退下传话去了。

      不消两刻钟,刘大夫便挎着药箱到了。允峥坐在帘后,依言将一只手搁在小迎枕上,刘大夫隔着手帕轻轻探了片刻,又换了只手,心下有底,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恭喜府上,贵人这是喜脉。约莫两月有余了。”

      允峥头一个不敢置信:“怎会?我…我的信期向来准时,从未停过呀!”

      刘大夫见多识广,也不着急,和声解释道:“有一些妇人孕初数月,仍会按时行经,不过量少色淡,并非真月信,乃是气血不固所致,俗称'漏胎'。姨娘想来便是这一种,故而自身不曾察觉。”

      屋中无论主子丫头,俱无此类经验,闻言面面相觑一阵,喜笑颜开仿佛为时尚早。

      豆青内里一时又喜又惧,忙上前向刘大夫道了辛劳,请他在外间稍坐,旋即让洒蓝赶紧去回禀夫人。

      纤纤见状,也就默默跟着走了出去。

      内室中再无旁人,豆青冷不防跪在允峥面前:“姨娘,这是天大的喜事。”

      允峥尚在云里雾里,被她这一举动闹得一头雾水,慌忙探身:“你这是做什么?”

      豆青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姨娘的贴身之事,皆由奴婢掌管,竟粗心至此,这是一层罪;姨娘思念亲人,奴婢又撺掇姨娘装病,害姨娘折腾出了寒气,这又是一层罪。将来哥儿出世,倘或有个什么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说到此处,她又磕了一个头:“奴婢不敢求姨娘替奴婢开脱,只求万一真有那一日,姨娘念在奴婢往日忠心服侍的份儿上,说一句,全是奴婢一人的主意,不要牵连奴婢的爹娘,奴婢便死而无憾了。”

      她这般声泪俱下,允峥怎能不动容?连忙伸手去拉她:“我竟然没想到这许多——快起来吧——咱们处了这些日子,你一心为我,我岂有不知道的?没有太太平平时不理论,一出事儿就全把过错推给你的道理。你放心,便是夫人来了,我只照实说,是我千方百计非要见哥哥,与任何人都不相干。”

      豆青这才红着眼圈儿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不敢让允峥用劲儿,自己勉力站起身来。

      洒蓝一路小跑到梵烟屋前时,玄成刚走不久。九莺撤下茶杯,抬手拦了拦:“慌张什么?”

      “好姐姐,我们姨娘诊出喜脉了,容我回禀夫人一声。”

      梵烟眼眶微微发胀,却并未歇下,坐在屋中听得分明,脑海中首先掠过的却是前些日她分给允峥那碟点心,其中一味薏苡仁,于孕妇是大忌。

      她来不及多想,立即吩咐去请太医院擅长妇人科的王太医来,一面起身去看允峥。

      允峥这会儿无事可忙,怔怔地倚着靠背叠手绢玩儿,见梵烟匆匆赶来,忙起身要迎:“夫人!”

      梵烟立时拦住她的动作:“这会儿可有不适?”

      允峥搜肠刮肚一通,摇了摇头:“没有。”

      梵烟握着她的手,不禁蹙眉:“是我的过失,你这儿尽是些半大丫头,没个经过事的媳妇子伺候,竟没及时发觉你有了身孕。先前糊里糊涂送了那点心来,孕妇却是吃不得的,实在是我不好……”

      允峥这会儿早把伺机替豆青求情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甚至觉得,眼前温言软语、满心歉疚关切的夫人,与肚子里素未谋面、人型都没有的孩子相比,当然是夫人更重要。

      这等荒诞无稽的念头没有维持太久,王太医来得真够快的。纤纤亲自打起门帘儿,将人请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一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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