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蔷薇》洛云衿

6、游侠坦白了自己的往事 毕竟童话里

　　“等等，死亡的……诅咒？”罗莎莉亚松开手臂，用衣袖胡乱抹干净脸上的鼻涕和泪水，红色的双眼直视菲洛梅尔。

　　“我承认，我也喜欢你，但你必须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菲洛？”她的话语里带着颤抖，似乎在焦急地企盼，企盼菲洛梅尔下一秒就露出那标志性的开朗的笑来，对她说，这只是个夸张的比喻而已，小殿下，不要那么紧张嘛。

　　可是她没有。

　　菲洛梅尔的手指动弹了一下、两下、然后轻轻地攥住了罗莎莉亚的衣摆。

　　“好吧，”她的眼神朝边上飘了飘，声音轻得像是夜莺展开自己的翅膀时羽毛的摩挲，“……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啦，罗莎，我会乖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的。但我向你保证，这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所以，还请你用像以前听我的冒险故事一样的态度，来听完这个故事吧。我会在之后的每一天里，都给你讲一点点的。”

　　虽然这么说，但是罗莎莉亚的眼睛太不经世事了，所以，无论是爱意还是悲伤都藏不住。但是菲洛梅尔是个笨蛋，是个连自己将要死掉这件事情都不愿意告诉自己爱人的大笨蛋，所以这一把，算扯平了。

　　第一天，她说：“我出生在一个将领家庭里，我的父亲是为王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侯爵，我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也都精通骑射。大哥正在为袭爵做准备，二哥已经有了军功，四妹还小，但是也能拿着小木剑挥舞了。”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放松，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去看罗莎莉亚盈满了雾的双眼，“但是啊，我是没有习武天赋的人。父亲拼命地培养我，想要我成才，他想让我成为王庭中的第一名女骑士，这样他就会是王庭里第一名女骑士的父亲。我们家族可以获得更高的荣誉，全家人都能受到封赏。”

　　第二天，她说：“但我那时太小了，我不知道战斗的意义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要赢。我要赢下更多场战斗，我要百战百胜，我要让父亲、让兄弟、让国王，让任何人都要对我刮目相看。”

　　罗莎莉亚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带着泪看着菲洛梅尔。她们这一回的梦很短，或许是抑郁、焦虑和不安让人失眠，在讲完这个故事以后，两人就醒来了。

　　第三天，她说：“所以，当那位「梦之神」告诉我，我可以拥有一次许愿地机会时，就算那将会有代价，我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祂给了我百战百胜的能力，但代价是，我会死于我生命中唯一的一场战败，而那场战败的发端，将会是我从那以后做的第一个梦。”

　　这一天，罗莎莉亚想起了自己向梦之神许下的愿望和所承诺的代价，解嘲道原来自己和这家伙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第四天，她说：“我醒来以后，告诉了父亲这件事。他和我打了一场，结果不出所料，他惨败在了年仅十岁的我手上。于是他大为惊喜，找来了王都里最好的药剂师为我调配魔药，告诉我，那魔药能让我从今以后再不做梦。这样我就不必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战战兢兢——毕竟没有发端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不是吗。”

　　这一天，罗莎莉亚还是紧紧皱着眉毛，但她不再缄口不言，而是主动和菲洛梅尔聊一些话，比如说那时她的想法，和她父亲那时的脸色。

　　第五天，她说：“但十岁的天才神童太过显眼，所以父亲让我等到十二岁时再带兵出征。在我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周围的邻国已经被我打了个遍，能够与我匹敌的对手已经不存在了。国王把我召了回去，要破格授予我本国最大的荣誉，将我作为圣女供奉起来，给我封地和黄金，把他年轻英俊的小王子赐婚给我。”

　　这一天，罗莎莉亚似乎并不再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只是在听到老国王要给菲洛梅尔赐婚的时候皱了皱眉，被菲洛梅尔打趣“是不是吃醋了”时点头承认，并说，“因为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谁都抢不走谁。”

　　第六天，她说：“我拒绝了。从那个梦开始，我的生命里就好像只有了战斗和胜利，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做这些事，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做这些事，我只是跟随着自己的本能，迈步上去，挥剑，然后敌人就倒下了。可我不想再那样活下去了，我想知道，世界上除了战斗、除了胜利以外，还有什么是可以值得我追寻的东西。”

　　罗莎莉亚的眼睛焕发出光彩，她开始重新和菲洛梅尔调笑、打闹，对于菲洛梅尔先前隐瞒自己经历的事情，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介怀了。

　　第七天，她说，“于是我向国王请愿，我不要封地、爵位和赐婚，我只想要一些钱，以及他的一纸诏令。我想要去四处旅行，去国境线里和国境线外的每一个地方看看，去寻找我从前未曾发现的故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想到了谁，然后答应了，并且专门设立了一个官员署，负责报销我在国内旅行中的全部费用。”

　　在听这段故事时，罗莎莉亚笑了起来，就像是在听从前的每一个冒险故事一样。

　　第八天，她说，“我停止使用了魔药，离开了那个国家，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物和人。但每一次、每一次，和别人分享我的心情，想要得到他们的理解的时候，总会被回答，‘这是什么烂故事，也太假了吧，你还以为你是那位百战百胜的女战神吗？’，或者‘你是刚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什么都没见过吗？夜里有萤火虫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值得你这么手舞足蹈地分享？’”

　　说到这一段的时候，她努力摆出一个笑容，试图让一切都变得轻松起来，但是没有成功，罗莎莉亚看起来又难过了很多，很多很多。

　　而在第九天，这个故事终于迎来了句点：“可是现在，罗莎，我遇到了你。”说到这句话时，她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笑意，“你会认真听我的故事，你会陪我一起惊喜和难过，无论是我的什么情感，都能在你的身上找到……共鸣？是这个词语对吧？”

　　看见罗莎莉亚又想开口，她连忙手动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要说什么‘那只是因为我住在高塔里，没有见过那些东西’这种话。我知道的，无论你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出生、长大，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不会轻易否定别人的情感。因为啊，罗莎是个温柔的人，是个不会把他人的感受放在一边不管的人，你一直在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些什么人，我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喜欢上你的。不过，罗莎，我也希望你能多在意你自己一些，你的名字是‘蔷薇’的意思，对吧？蔷薇是自由的，是带有刺的，如果为了他人而一味地伤害自己，那就不是蔷薇了。”

　　“还有，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或许是从我们第一次谈话开始，或许就在刚刚。但是，现在的我、菲洛梅尔可以用属于骑士的最高礼节，向你发誓——”她忽然单膝下跪，以一种郑重无比的态度说。

　　“我现在发自肺腑地认为，你的喜欢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就算是为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是甘之如饴的。所以，不要为此而有负罪感，好吗——拯救世人的英勇蔷薇？

　　“罗莎，你喜欢我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拯救我了。”

　　罗莎莉亚这次没有继续哭泣，她只是走过去，和菲洛梅尔一样单膝下跪，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菲洛梅尔唇上。

　　“我愿意。”

　　她突然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突然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两本书，圣经和一千零一夜。那么，罗莎莉亚，你究竟是听山鲁佐德讲故事的那个暴君，还是下坠地狱的路西法呢？

　　——至少不是前者，山鲁佐德给国王讲故事，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不是让国王坦然接受自己的离开。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更不会是后者了——路西法下坠九天九夜后会堕入地狱，自己只会坠落到这个梦之国度里，坠落到菲洛梅尔温暖的怀抱中。

　　她忽然间，感觉自己好像理解菲洛梅尔了。

　　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一个拥抱的话，那么确实，就算恐怖如死亡，也不再会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