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蔷薇》洛云衿

2、高塔里住着一位公主 童话故事里

　　罗莎莉亚渐渐地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如同所有王室成员，以及法布罗的期望那样，聪明、美丽、温柔、善良。

　　法布罗仍然会每天清晨叫醒她，取走她的泪水和指尖的一滴血液，拿去酿药——也幸亏如此，她才能在永夜与高塔里仍然保有时间意识。

　　当年法布罗带着她来到这座高塔里时走得匆忙，来不及带上佣人，这座高塔又地处偏远，所以有很多事情必须要由罗莎莉亚和法布罗亲力亲为。譬如烹饪、打扫、洗衣，好在法布罗会一些“偷懒”的小魔法，两人的生活便还算轻松。

　　有时候法布罗也会给罗莎莉亚讲一些故事，将永夜降临之前外面的故事。他说那时候，王庭里会盛开蔷薇和金雀花，夜莺与歌鸲会在春天的夜里歌唱。罗莎莉亚偶尔会露出一种失望的神情，说自己都没见过那些东西，法布罗就取来动植物图鉴，让罗莎莉亚看看那些被她憧憬着的漂亮生物的样子。

　　一切起始于罗莎莉亚十六岁的那个夏夜里。

　　尽管是在永夜里，闷湿的潮气仍然把人紧紧裹住，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法布罗丢进了他煮魔药用的坩埚里。

　　罗莎莉亚晕晕乎乎地从床上支撑起身子，打开了卧室西侧的一扇小窗——她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地方。

　　她张着十指，把手掌盖在那个半尺见方的空洞，试图感受从高塔以外吹进来的风。即使打开这扇窗只是一片湿润黏腻的黑寂，她也无比满足，并且将此作为了一种睡前的仪式：有时用羽毛笔末端的羽毛轻轻扫弄窗台上积起的薄薄灰尘；有时将鼻子贴在窗口边，嗅闻风里带来的血腥气；有时则突发奇想，朝着窗户吹一口气，似是在与窗外吹进来的风对着干。

　　但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

　　一团热乎乎毛茸茸的，带着翅膀的棕色小家伙——或许是灰色、黑色、灰黑色，请见谅，亲爱的，高塔里昏暗的烛光实在不利于我们的罗莎莉亚小公主看清它的模样——撞进了她的手里，带着什么尖刺刺的东西，好像把她的手都划了一个小口。

　　她捧着那团东西，就那样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招惹了什么可怕生物的幼崽。直到那只小家伙用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罗莎莉亚，然后开始发出了一种哀哀戚戚的高亢鸣叫：

　　“啾——啾啾——！”

　　罗莎莉亚也看着它，学着它的发音方式，像是试图和它沟通：“啾——啾啾——！”

　　小公主的鸟语初尝试失败了，那只小鸟发出了更响亮、短促而焦急的声音：“唧唧——唧唧——啾！”

　　就算是对鸟语一窍不通的人，听了这声音也该知道不对劲，罗莎莉亚连忙捧着那孩子到烛火边，小家伙看见火光，急得在她手里又是蹦跶又是挣扎，但在她无师自通的一顿轻柔的揉捏下，最终还是熄了气焰，乖乖窝在她手心让她摆弄。

　　“天呐，不要动，小家伙，你的腿被折断了！”罗莎莉亚把小鸟捧到烛光边上，看清楚它的模样后突然惊呼道，“我要赶紧去叫法布罗，看看他能不能帮你熬一些治疗药剂！法布……啊！你怎么啄我！”她轻轻揉搓着手上那一个红肿的细小伤口，小心翼翼地揣测道：“是不想让我去叫法布罗？”

　　小鸟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能不能用我的魔法治疗好你？”

　　小鸟又点了点头。

　　“事先说好，我的魔法没有法布罗的成熟，不一定可以起效，但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这样做的话，我也可以试一下。”罗莎莉亚起身去翻找魔杖。

　　小鸟再次点了点头。

　　“魔杖找到了！你快在这里站好，不然我怕施法的时候对不准你的身体。三、二、一、Recover the origin！”

　　“啾啾——！”

　　伴随着一簇红色的柔和光点，小鸟的断腿变回了罗莎莉亚在书上见过的那些鸟儿一样的状态，它欣喜地在桌面上跳了几下，然后开始叽叽啾啾地唱起一首罗莎莉亚没听过的，婉转悠扬的歌。

　　“这首歌是送给您的谢礼，小公主。我与那些凡俗的鸟儿可不一样。现在，您猜出我的身份了吗？”

　　“啊，这个歌声，你是……夜莺？！”

　　罗莎莉亚手里的魔杖几乎要欣喜地脱手。

　　上帝啊，她居然救了一只夜莺！动物在永夜里已是非常罕见，而且这还是一只夜莺，那种以歌声悦耳而闻名的夜莺！

　　要知道，她从小到大都几乎没有听见过什么音乐，小时候法布罗给她唱过儿歌，但因为过于五音不全，从她六岁开始，法布罗就被她以公主的身份勒令以后绝对不能在塔里开口唱歌了——演奏乐器也不行。

　　但为了小公主能接收到合理的美育熏陶，至少法布罗是这样说的，他从皇宫里要来了一些动物啼鸣的魔法刻录晶石。只是罗莎莉亚的耳朵挑剔得很，听到孔雀那样嘶哑的，或者老鹰那样总是破音的，无论睡得再沉，都会瞬间惊醒并要求更换刻录晶石。

　　到最后，夜莺鸣声的刻录晶石成为了罗莎莉亚的御用安眠曲。她说，听到那样的声音，就像是置身在永夜来临之前，一片开满鲜花的森林。树的枝叶能把整片天空全部盖住，四周会有花，尾巴发亮的萤火虫飞来飞去，就像是幸福的女神持续不断地向她施法。

　　“喂喂喂，还在吗？请不要发呆了，小公主，我已经喊了您三遍了。”

　　夜莺绕着罗莎莉亚支在桌子上的手肘踱了半圈步，耀武扬威地抬头看向她：“我才不是那些普通的，一天到晚只会唱歌的夜莺！”

　　它气得脸颊边上的绒毛都在抖动，却还是强撑着维持一副优雅的仪态：“容在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梦之神的使者伊克罗斯。小公主，您救了我，我会报答您。当然，我给您的不是黄金宝石那些庸俗的东西，而是一个愿望。”

　　“一个愿望？”罗莎莉亚托着腮，好奇地看向伊克罗斯，“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吗？”

　　“噢，噢，不是的，小公主，我会为您引见我的主人梦之神。”伊克罗斯道，“祂给人们以机遇，和祂进行交易，就可以实现愿望。”

　　“付出一些东西，然后收获相等的，这就是祂的能力。至于愿望的代价，您可以自己想好，也可以由主人提出。”

　　“也就是说，只要能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可以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任何东西？你的主人真是太厉害了，既然如此，你也一定有什么很了不得的能力吧？”罗莎莉亚的眼睛闪亮亮的，看得伊克罗斯脸上发红——如果一只鸟真的可以脸红的话。

　　“咳咳，那当然，我伊克罗斯可是主人最信赖的使者。”伊克罗斯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脸上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骄傲和快活，它微微倾身，像一个绅士一样行了一个滑稽的礼，“那么，小公主，我要回到主人身边复命去了，再见。明天夜里握着我给您的礼物入睡，就可以见到主人，祝您做梦愉快。”

　　还不等罗莎莉亚继续提出疑问，伊克罗斯就又从那个小窗口里飞出去了。她向前扑过去，想要抓住伊克罗斯，或者它的几根尾羽，但鸟儿的速度总比人快，她还来不及碰到伊克罗斯，就瞬间失去了平衡，脑袋重重地向地板磕去——

　　“……啊！”

　　熟悉的卧室里，罗莎莉亚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来不及为自己“险些受伤”的遭遇而忧虑，甚至没有顾上穿鞋，直接跑到了烛台前，想看看自己的手上是否有被啄出来的伤口，以此检验刚刚的那个梦是否真实。

　　——而在她意图攥紧右手却被狠狠硌到的一瞬，她才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颗夜莺形状的紫色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