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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英雄寞•剑血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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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叶抬眼定定地看着这个一身温婉的姑娘,四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年轻。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姑娘,要一直靠操纵兽类来杀人呢,如今,还杀了自己的恩人,也是自己的仇人,前朝的刘大人,朔国的刘将军,他的义父。
“为什么?”阿叶不多说,只是淡淡地问了这一句,听不出他情绪的变化。
小垂挑起嘴角一笑,“阿叶,我是在帮你,他毕竟是你义父,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攻进来,我也猜到你看到他会下不去手的,所以我昨夜帮你吹了一声驯兽音。”
阿叶忽而站起了身子,“是,他毕竟是我义父,毕竟是我义父!”
“阿叶。”朝夕忽然歪过头来,唤他的名字。
小垂也没想到阿叶的反应居然这么大,她看着阿叶,低声念道,“阿叶,我是在帮你……”
阿叶又摆摆手,漠然道:“罢了,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小垂重重的叹息一声,继而又笑了,“那就好,漠二殿下让我留下来,看能否帮到你什么,如今你已经破城入京,连军师都被你抓在手里,我瞧也用不着我了,”她说着,转目看看朝夕,继而又将眼光转向阿叶,“我明日便启程,回漠国。”
说罢,她没等阿叶回话,就默默离开了。
阿叶看着她慢慢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在深巷中消失不见,才终于靠着石墙坐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又转脸望着朝夕,“钟离和涵楚在哪?”
朝夕将长刀一握,冷声道,“我杀了。”
阿叶眉头一皱,继而又重新舒展开,淡笑道,“不会的,你舍不得杀她们,就像你舍不得杀我……她们是不是还在卿叶院?”
朝夕沉着脸,不应话。
“果然啊,”阿叶将竹笛在手中转着把玩,“朝夕,你走罢,我不想跟你再打下去了,你已经败了。”
朝夕听罢就当真站起了身,看也没看阿叶一眼,便冷冷地离了去,临走时抛下一句话,“我还是会找机会杀你的。”
阿叶怔了怔,亦随之而起,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无奈地摇摇头,“又来了……”
约莫黄昏时分,兵营中的将士们正纷纷议论着今日郊野草原上,卿王爷被劫持之事,却忽见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懒懒散散地走了过来,他们面面相觑,即刻就闭了嘴,单膝跪地,抱拳作礼,“王爷!”
阿叶默默地走着,红袍黑发,腰别竹笛,眼神淡淡的不知在看什么,走过将士们身边也只随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而后便自顾自地进了军帐。
帐中李将军,秦将军和鹏儿都在,两位将军的面色有些急躁,吵吵着“王爷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有危险”什么的,鹏儿倒是一脸无所谓,正盘腿坐着,对着葫芦喝酒,一见阿叶撩开帐帘,鹏儿就起身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努努嘴,“这不,回来了。”
两位将军一见是阿叶,忙俯身作礼,“王爷,您可算回来了……那朔贼军师呢,我等去将他抓回来!”
阿叶丝毫不在意地往榻上一座,“恩,他已经逃了,不知上哪了,莫再管他,他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此话一出,将军心有不甘地叹一口气,鹏儿却凑在阿叶身边,一边翻着白眼儿一边偷偷道,“懒鬼,你骗起人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阿叶清了清声音,转过脸笑眯眯道,“谁说的,你看……”他说着就一个劲儿地朝鹏儿眨眼睛。
鹏儿拿他没办法,索性不再理会,轻哼一声就在一旁坐下了,继续喝他的女儿红。
两位将军瞧阿叶跟鹏儿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这时秦将军上前道,“王爷,南方传来了消息,晨王已经从边关回来了,正往京都方向赶来,约莫今夜便可抵达。”
阿叶的眼神一定,“终于回来了,好,我今夜便送他一件大礼。”他说着,便起身命道,“今夜亥时攻入皇宫,皇宫还有朔国的残军,李将军,你率兵自宫东门杀入;秦将军,你负责宫南门;鹏儿,宫正门最难攻克,你与我一并,自正门直入——诸位切记,只打朔兵,绝不可伤害其他人。”
军令一出,两位将军并排而站,鹏儿亦赶忙从椅上起了身,三人一并行礼接令,铿锵唤道:“是!”
月色渐浓。
将士们整装待发。
阿叶孤自仰望夜空明月,手中的剑锋闪着丝丝寒光,夜风来,衣袂飘起,拂动了他眉间的一抹寂寞。
这他的战袍铠甲如金如火,披风猎猎。
真的该是最后一战了罢。
阿叶摸出了连心结,嘴角轻轻勾起,神色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
很快就结束了,到时他可以见到小奴,带着她和灵儿一起回卿叶院,喝喝酒,吃吃花糕,下下棋,逗逗鸟,过自己喜欢的闲散生活。
阿叶想着想着,又不觉得垂下了眼睛……可是,灵儿死了,秦月死了,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吵闹,听不到灵儿学厨时敲奏锅碗瓢盆的叮叮当当,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听不到她一声一声地叫自己哥哥。
天下江山,不过浮沉一梦,如今他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寂寞。
“王爷,时辰到了。”一个将士恭敬上前,作礼禀道。
阿叶的剑锋朝天一指,仿若刺破长空一般,寒光迸射,“进攻——”
刹那之间,重将受令,兵分三路,直捣皇宫。
数不尽的火把,千千万万的刀光,像是三条金龙一般,分散开来,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哐——”阿叶率领的一路步兵,托举着一根十丈来长的粗木,咣咣地撞击正宫门,门内是死死把守的朔军,许久过去,宫门依旧未撞开,阿叶蹙眉,只身下马,拍了拍其中一位将士的肩膀,淡淡道:“我来。”
鹏儿惊了一惊,一把拉住阿叶,“懒鬼,你想干嘛,你不能强行运内功,换我来!”
阿叶歪头瞥了他一眼,“你内功不够。”
鹏儿哼了一声,把阿叶推开一旁,自己便开始运功发力,朝着那粗木奋力一推,只听一声重重的撞击声,原本坚牢无比的宫门微微撼动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冲开。
鹏儿有点不服气,又重新运力,想再试一次,却被阿叶一手拦了下来。
“内功不够,发力再足也不行的,还是我来罢。”
“懒鬼,”鹏儿揪住他的衣角,“不可以,若强行运功,你身体承受不住的!”
阿叶不理会,示意将士们退开,便开始挥掌凝聚内力,他飞身一纵,那粗木竟随着他的掌力一并被牵引起来,顷刻之间,阿叶双掌一挥,粗木直冲着宫门猛撞过去,掌力带动呼呼的风声,众将士几乎睁不开眼来,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粗木被劈成好几半,宫门也随之而开,守门的朔军全全趴倒在地。
将士们全都张大嘴巴看着那被劈断的粗木,又满目崇敬地看着他们的卿王爷。
真是开了眼——这就是卿王爷的功夫啊。
阿叶的身子却微微踉跄了一下,鹏儿忙上手一扶,关切道:“懒鬼,你怎样?”
阿叶摇摇头,勉强一笑,“不碍,快带将士们冲进去罢……”
鹏儿“恩”了一声,挥剑而呼:“兄弟们,杀啊——”
将士们一鼓作气势如虎,浩浩荡荡地杀进了皇宫,火光将黑夜映照的如同白昼。
阿叶随着冲进去的将士们,一步一步提剑而行,因强行运功,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嘴角已经溢出了一抹鲜红。
这时,他听到身后袭来重重的脚步声。
“阿叶,方才那招很厉害,叫什么名字?”
阿叶听到此声,心不住地往下沉——他为何还没逃走,为何又会出现在此?
“催龙掌。”阿叶慢慢地转过身子,看着月光下一脸邪笑的朝夕。
朝夕又朝前走了几步,看着阿叶冷笑,嘲讽道,“原来如此,但病人终究是病人,用了催龙掌,你觉得此刻还能跟我打下去么?”
阿叶微微蹙眉,“朝夕,你又开始耍赖了……欺负我一个病人,真不厚道。”
朝夕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没办法,我平时打不过你嘛。”
“可是,”阿叶的眼中尽是无奈,“你已经败了……”
朝夕忽然横刀劈向阿叶,“我是朔国军人!就算败,也得死在战场上!”
阿叶不出剑,只是飞身一腾,避开他的刀锋,迅速进了皇宫之中,还满是不屑地朝后喊一句:“我才懒得跟你打——”
朝夕追了两步,忽而停了下来,垂眼看,地上有一小片鲜血,旁边还丢着一包药囊。
他将这药囊捡了起来,皱起眉头,轻叹一声,喃喃念道,“你根本不是懒得跟我打,是没力气跟我打了罢……”
皇宫之中杀气冲天,朔国的残兵败将做着临死前的挣扎,卿军为报国耻家仇,杀了个痛快,不待多久,皇宫中的朔军便已经全军覆没了。
三路卿军在正殿处会合,鹏儿,李将军和秦将军走上前,目光四处搜寻了一番,最后两位将军全全看向鹏儿,“诶?王爷呢?”
“他……”鹏儿回忆起来,方才阿叶运功震开了正宫门,让自己带兵冲进去,可是他却没有一起跟来。
鹏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朝宫外冲去。
经过广阙宫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他心中一颤,越来越着急,寻着声音在黑暗中摸索,一直到了回廊深处,他感觉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了,终于,借着月光看到阿叶倚着回廊宫柱,不住地揉搓自己的胸口。
鹏儿蹲下来,扶稳阿叶,一边为他输送内力疗伤,一边叹道,“你就爱逞强,我就说你强行运功身体受不住的,你还不信。”
阿叶受到鹏儿的真气,身体略略舒服了些,咳声慢慢减轻,呼吸也渐渐顺畅了,又待了一会儿,他终于嘶哑着声音念道:“我的药囊不知掉在哪儿了,你帮我找找……”
鹏儿刚“恩”了一声,还未说出后话,却见廊上又出现一人,他朝阿叶伸出手,笑声冷冽无比, “是要找这个么?”
阿叶听出是朝夕的声音,他垂下眼看,见朝夕的手心之中正是自己丢失的药囊,便懒洋洋一笑,自朝夕手中将其抢来,“不错,就是它。”
说罢,阿叶从中倒出一颗花清丸,吃了下去。
鹏儿为了四年前朝夕将阿叶打成重伤之事,一直对朝夕心怀不满,此时一见到他,禁不住又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奸贼,懒鬼好心放你一马,你还来这儿干嘛?”
“他要放我,可我没想放他,”朝夕冷冷地瞪了鹏儿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阿叶,“阿叶,你杀了我朔国那么多兄弟,我是来为他们报仇的。”
阿叶服药之后病痛去了不少,再加之鹏儿的真气疗伤,体力渐渐得以恢复,他示意鹏儿可以收回真气了,而后又自行运气调息了一番,才站起身子,冲朝夕笑眯眯道,“我要是你,方才趁我运气之时,便一掌劈下去,你国将士们的大仇不就报了?可你没这么做……为什么呢?”
朝夕看着他,不发话。
“我还是那句话,你舍不得杀我,既然如此,那我挥剑抹脖子……”阿叶说罢惨淡一笑,毫不犹豫地提剑挥向了自己。
朝夕只觉眼前寒光一晃,想也没想就上前阻止了阿叶,而后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恨恨地瞪着他。
阿叶却仿似奸计得逞一般,笑得满脸灿烂,将方才的后半句话说完,“我挥剑抹脖子……你肯定还会来救我。”
“懒鬼!”鹏儿实在受不了了,“你怎么总拿性命开玩笑?”
阿叶不理会鹏儿,他上前走了两步,十分诚恳地看着朝夕,“只要你投降,或者逃走,一切就都结束了。”
朝夕讽刺地笑,“投降,逃走……你是要我遭受朔国上下千万人的唾骂么,就是因为当初我一时心软,没能杀了你,结果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境地,害那么多的兵将死在你手里,全是我害的!”
这时李将军听到骚动,率兵赶来,一见朝夕横刀指向阿叶,便手执弓箭,对准朝夕的后心射去。
阿叶眼疾手快,大呼一声“不要——”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护住朝夕朝旁一侧,那支箭躲过要害,直直穿透了阿叶的左肩。
阿叶只觉肩上一阵钻心的痛,随即鲜血便渗透了战袍。
鹏儿,包括在场的众兵将皆是一惊,继而全全涌上去,查看阿叶的伤势。
朝夕亦是愣愣地看着阿叶,许久,终于回过神儿,愤怒地咆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忘了我是怎么害你的,我差点杀了你!你为什么救我,你凭什么救我!”
阿叶听罢,心情也激动起来,他不顾自己肩膀的箭伤,冲着他就大吼道,“就凭你是我朋友!我没忘,死牢里,为我送酒的是你,送信的是你,帮我救出小奴的还是你!”
朝夕一下子就被他吼懵了,他看着阿叶肩膀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一片殷红之中,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水泛舟的江南,又寻到了幽暗之中的轻妙笛音,又听到了天牢之中的“今日乱离俱是梦,夕阳唯见水东流”。
他忽然看着阿叶笑了,继而眼光一闪,迅速提起了手中的长刀。
阿叶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只看到那把长刀已经深深地刺进了朝夕的身体。
阿叶惊讶地抬眼,然后,他看见朝夕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温和笑容。
那是他向自己借酒钱时才会有的笑容;是在他为自己送女儿红时才会有的笑容;是他傻兮兮向自己请教诗词时才会有的笑容。
一点都不冷,没有丝毫的邪气,那种笑容是温暖的,带一点耍赖的感觉。
可是他的唇角渐渐染了血。
阿叶再也看不清了。
“混账!你不是要杀我,要报仇么,你起来啊,起来杀我!自杀算什么本事?”阿叶奋力冲上前,将他扶到自己怀里。
“阿叶……”朝夕费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我死以后,带我去江南……”
“要去你自己去,我才懒得带你去!”
朝夕的双唇微微翕动,“带我去江南……然后你去卿叶院,看看四年前我们,埋酒的那儿……我还给你留了半坛子呢……”
阿叶心里一酸,再也骂不出来了,他垂下眼,“恩,可是你得跟我一块儿去喝啊,再好的酒,一个人喝着也没意思的……”
朝夕摇摇头,“不行了,我杀不了你,我就得……得去赎罪,我是朔国的军人。”
“你真是又傻又笨又固执!你没得救了……”
朝夕冲着他安慰般笑了笑,气若游丝,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你给的酒,真是好喝啊……”
“可是,我不该给你喝。”
“没关系的……”
阿叶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松,朝夕的手臂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抬起自己微红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朝夕脸上那解脱般舒展的神情。
朝夕为他送酒送菜送情报。
朝夕为他坐了一夜的大牢。
朝夕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最后为他死。
朝夕说,没关系的。
——到底多少人的血,才能染红这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