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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英雄寞•剑血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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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国元年腊月十二,是阿叶带兵出征的日子。
自此一别,小奴便开始了长久的等待,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卿军与朔军经过长达四年的厮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双方各自打得都十分吃力,死伤无数,但终究还是卿军的攻势略胜一筹,四年之后,终于逼近京都城外。
卿军最有名的一次战役为断城之战,那一战由卿王爷亲自率兵,以少胜多,将困于断城的数千民众解救出来,更打得朔军连连败退,也就是自那一场战役过后,卿王爷声名大噪,成为了军民心中有如传奇一般的英雄人物。
民间纷纷传扬,这位战场睥睨的卿王爷在平定天下之后,便是卿国的皇帝。
而在这四年的战场杀敌之间,军中的将士们对他们的王爷更是无比崇敬,于是时常会听到“我们拥护卿王为帝”“天下应该是卿王爷的”诸如此类的流言。
这一晚,秦将军与李将军二人终于来到了那方把守森严的军帐之内。
“拜见王爷。”两位将军跪拜作礼。
“恩,”阿叶随口应了一声,摆手示意他二人起身,将作战图放下,抬起眼睛温和一笑,“两位将军有何事?”
此话一出,这二人忽然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起来,谁也不敢上前说话。
阿叶蹙蹙眉,细细瞧了瞧他二人的神情,而后坐正了身子,云淡风轻地笑道,“看你们的模样,定没什么紧急之事,若此刻不想说,便下去罢,明日还有作战任务。”
这时,秦将军与李将军相视一眼,竟扑嗵一声又跪下了,齐声铿锵道,“我等愿率重兵拥护王爷为帝!”
阿叶听罢,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却丝毫不将他二人的话放在心上,他半趴在桌案上,随意地托着下巴,“我当做没听到,不会治你们的罪,下去罢,此事不准再提。”
“王爷!”李将军急忙道,“这天下是您历经四年才打下来的,晨王远在边关,论武学,论谋略,您都远在他之上,我等愿意拥护您为开国帝王!”
阿叶若有所思地沉下眼,“四年了,阿晨远在边关……不知战事如何了。”
“王爷,”秦将军也一并劝道,“您做皇帝,那是天经地义的。”
阿叶摇摇头,冷冷道,“再说下去,我便要替阿晨治你们的罪了。”微微顿了顿,他的神色有了几分无奈,“京都还没打下来,还差最后一战,就算打下来了,也得等他从边关回来,他才是皇上。”
“王爷……”他们还欲再说。
“李将军,秦伯伯,你们下去罢。”阿叶打断了他们的话。
二人无奈,只好作礼退下。
夜色浓郁,灯烛的微光一晃一晃的。
阿叶垂下眼,轻轻抚着桌案上的连心结,神色难得的温柔起来,他喃喃自语,“小奴,已经四年了啊,你在府里过得还好罢?”
没人回答他。
这时帐帘被人挑起,阿叶懒懒地抬起眼睛去看,鹏儿身披铠甲,肩系披风,手执长剑,踏着稳步朝阿叶走来,他不像其他将士那般对阿叶恭恭敬敬的,而是一如从前,毫不忌讳地在阿叶身边坐了下来,唤道,“懒鬼,瓮中捉鳖,明日一战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恩……”阿叶将连心结收起,淡淡地回了一声。
鹏儿即刻明白了什么,他憨厚一笑,“你又在想小奴丫头啊?”
阿叶歪头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没有。”
鹏儿丝毫不相信,他努了努嘴,靠着阿叶乐呵呵道,“别不承认了,其实我也时常会想起那个薛影姑娘,她跟着晨王去边关了,不知如今怎样。”
阿叶挑眉一笑,“你想她干嘛,我看你似乎跟人家并不太熟。”
鹏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一脸着迷的模样,“冷言冷语,巾帼英雄,她在战场上的武技,那真是……”
“恩,比我功夫还好?”阿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鹏儿白了他一眼,“那怎么比啊,你可是阿叶,她一介女流,自然比不过你。”
阿叶非常自恋地笑了一下,这让鹏儿看起来十分的生气,万分的生气。
“你听我说行不行啊?”鹏儿终于开始抱怨。
阿叶一摆手,“成,你接着唠叨……”
鹏儿听罢更是心有不满,于是他一别脸,摸出腰间的酒葫芦,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瞪着一双小眼儿道,“呸,嫌我唠叨,老子还不跟你说了。”
阿叶丝毫不在意他的气话,目光全全被他手中的酒葫芦吸引了过去,那是他垂涎已久的女儿红啊,浓浓的酒香气简直是太诱惑人了。
阿叶二话不说便上手去抢,鹏儿一个不注意,酒便被他夺了去,再回过神儿的时候,阿叶已将那极品女儿红喝得见底儿了。
“懒鬼!”鹏儿气愤地吼道,“小奴不在,你不吃药就算了,还抢我酒喝!”
阿叶不理会,自顾自地把酒喝了个精光,又将空葫芦扔给鹏儿,惬意道,“香啊……”
鹏儿死死地攥着自己的酒葫芦,“你好好准备明日的攻城罢,老子回去了。”说罢,他便拎起剑走出了军帐。
阿叶伸了伸懒腰,熄灭烛火,倦倦地躺倒在床榻上。
次日。
京都城内一片厮杀混乱,朔军做着最后的抵抗。
阿叶骑在马儿的背上,在血光氤氲之中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是一身的碧色华服,手执长刀,率领着朔国的兵将们进行拼死决斗。
时隔四年,阿叶终于再次见到了他,在战场上。
可他只是军师而已,为何领兵的会是他,而不是当初那个苦心潜伏,欺骗自己,还收自己做义子的刘大人,刘将军呢?
朝夕奋力抵抗着卿国的军兵,每一招每一式都足以致命,正当他将拼劲力气将刀挥至李将军身下之时,忽见一道殷红飘忽的身影从天而降,将自己手中的长刀重重一踢,又迅速朝着自己的丹田给出一拳,这还不够,接着又是一只翠色竹笛,“唰唰”地转了一圈,自己身旁的将士全被那只笛子击倒在地。
朝夕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身红衣,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随手把玩竹笛的散漫姿态。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耳旁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无休无止。
他们就如此看着对方,这是自将军府大牢之中分别四年之后,第一次交手。
“我当初真该一剑把你捅死。”朝夕的话中带着嘲弄,他冷声一笑,“不过,那一掌我也是使足了内力,你还能活过来,算你命大啊。”
阿叶淡漠一笑,“那我真该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朝夕轻哼一声,重新执起刀,对准阿叶,“废话少说,要打就打。”
阿叶亦是将剑一横,准备迎战,却忽然身子一颤,重重地咳嗽起来,手下无力,剑柄落地,霎时嘴角挂了一抹鲜红的血丝。
朝夕禁不住愣了一愣。
这时鹏儿打退了周边朔军,赶忙上来扶了扶阿叶,叹一声,“唉……懒鬼,你身子越来越差,纵使功夫练得再好,终究也是平凡人……方才出招用劲儿过猛了罢?”
阿叶不应话,习惯性地在腰间摸索起来,而后将药囊掏出,赶紧倒出一颗花清丸便放入了自己口中。
剑落地了他也不去捡,只将竹笛子一横,轻手抹去了嘴角的残血,冲朝夕淡淡一笑,“你不是我对手,我懒得费力气,不如你自刎算了。”
朝夕一声“呸”,嘲笑道,“原来四年前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下次小心点,别病死了。”
阿叶蹙了蹙眉,一把推开鹏儿搀扶自己的手,二话不说便挥笛出招,他灵活地躲闪着朝夕的长刀,抓准时机将竹笛子朝着他身上打了几下,即刻封住了他几个穴位,朝夕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瞪着阿叶。
阿叶又掩口轻轻咳了两声,而后回头朝鹏儿淡淡道一句“这交给你们了”,便一手将朝夕拎了起来,轻功一点,带着他腾空而去。
鹏儿看着阿叶与朝夕消失在半空的身影,想到四年前在大牢之中朝夕暗算阿叶,让阿叶差一点就丢了性命,心中禁不住又担忧起来。
这时朔军一股脑地朝鹏儿围过来,他叹息一声,又重新挥起了剑。
四年之后的今天。
初春的天气,北方的京都。
原来还是那么冷。
阿叶将朝夕带到了京都郊野草原。
他给朝夕解开了穴道,只身在草地上懒洋洋一坐,淡淡问道,“你们的刘将军呢?”
朝夕哼了一声,“你也没什么神通嘛,一个死了的人,你居然还在问他在哪。”
“什么?”阿叶腾地站起了身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朝夕,“你说他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朝夕瞪他一眼,又重新举起了刀,冷声道,“你自己下地府去问他罢!”说着便一刀朝阿叶砍去。
阿叶倾身一避,用竹笛死死押着他的手腕,哼笑一声,“别一见到我就杀啊杀的,其实你心里根本就舍不得杀我,以为我不知道么。”
朝夕听到此话,表情明显僵了一僵,继而回过神,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鬼话,受死罢!”说着,反手一挥,又是狠狠的一刀劈了下去。
阿叶再闪,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就往后抡,手上再一用力,朝夕臂上吃痛,手一松,刀就掉在了草地上,“四年前的那一夜,你去牢中暗杀我,虽已将我打得重伤,却早已提前告知了王神医,让他去接应我,所以你只是迫不得已……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杀我,我说的不对么!”
没了刀,朝夕又开始拳脚并用,一记长腿横来,阿叶扬空后翻躲过,朝夕便又迅速飞身上前,朝着阿叶的胸口给出一拳,“错,我只是差了一步,没用剑捅死你,才让你被鹏儿救走,这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着该怎么才能杀死你!”
阿叶胸口受一拳,却也毫不示弱,扬腿重重地踢到朝夕胸口一脚,“口是心非,该打!”
朝夕连连后退几步,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呸出一口血,又狠狠地瞪着阿叶,气势冲冲地挥拳朝阿叶跑过去,两人拳脚纠缠了一阵,最后的结果是朝夕掐住了阿叶的脖颈,阿叶亦将竹笛子抵在了他的喉处。
尽管是这样,可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谁都没用真功夫。
就像是小孩子在打架。
终究还是阿叶先松了手,他咳了几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连连挥手,“不跟你玩儿了,功夫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想杀我,白日做梦呢罢你?”
朝夕斜了他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你功夫是越来越好了,可是你病得越发严重,想杀死我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阿叶歪头,用手戳着他的鼻子,“别在我面前提病这个字,我听得烦死了,都是当年拜你所赐。”说罢,阿叶悠哉地往草地上一躺,身子摆成“大字型”,看着草原上空的青天白云,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朝夕默默地看着他,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自己没有丝毫的防备。
此刻下手,自己一定能够将他杀死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凝聚掌力了,却迟迟下不去手。
就在这个时候,阿叶忽然扭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我就说罢,你还在犹豫,你舍不得杀我。”
朝夕不禁一愣,掌心聚成的内力一下子散了去……他居然知道自己要杀他。
“其实啊,我也舍不得杀你。”阿叶露出一脸无奈的笑,神色显得异常疲倦,“不知不觉,我从江南打到了京都,整整四年了,我们这对冤家才刚刚见面,嘴也吵了,架也打了,你呀,别整天杀杀杀的,杀人多了,死了之后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这样等到下辈子,还怎么当朋友啊……”
朝夕不禁被他的话触动了些许,面上却还是硬装着恶狠狠的表情,“满嘴胡说八道!”
阿叶半眯着眼睛看他,笑吟吟地质问道,“我好声好气地劝你,你瞪我干嘛?”
朝夕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你走罢,不然等鹏儿他们寻到这儿,就算我想放你,李将军和秦将军他们也绝不会放你的。”阿叶揉着额间打哈欠,“动作快点儿,我就说我被你给打趴下了。”
朝夕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疑惑极了,“你为何帮我?”
阿叶有些厌烦地摆摆手,“别再废话了,他们已经来了,还不快走。”这话刚说罢,便听到了气势冲天的马蹄声,他垂眼一叹,“该死,来不及了……”
阿叶迅速站起来,将朝夕的长刀往他手中一递,肃声道,“快,挟持我,”说罢,他又瞪着朝夕恐吓道,“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就别真趁机杀了我,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朝夕愣愣地揣着刀,看着阿叶,却迟迟站着不动。
顷刻间,草原上千军万马。
卿军们已经全全涌了过来,李将军举剑冲天,大喊一声“擒贼擒王,给我杀了他!”此话一出,兵将们都挥刀杀去。
阿叶心中一急,见朝夕依旧没有动作,索性自己朝他靠了去,将他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对李将军命令道,“没看他在挟持我么,暂且撤下。”
鹏儿策马而过,随意地看了一眼,便已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蹙蹙眉……凭阿叶的功夫不可能会被朝夕挟持,那么他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想救朝夕。
李将军与秦将军方才赶到,完全不解是怎么回事,一见阿叶脖子上果真横着一把刀,全都惊了一惊。
而将士们更不用大将军下令,冲进去一看见阿叶跟朝夕那架势,立马就警觉起来,怕伤到他们的王爷,便不敢再妄自出手。
他们的卿王爷,战无不胜的卿王爷,居然被挟持了?
阿叶勉强松了一口气,他暗暗掐朝夕,刻意压低声音催促道,“你犯傻也别选这个时候啊,快点逃命去。”
朝夕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他听着阿叶维护自己的一言一语,又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卿军大将,终于将心一横,握紧了刀,冷冷说道,“谁也别动,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他拽着阿叶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距离军兵很远了,他才低声对阿叶道一句,“跟我走一趟罢。”
阿叶无奈地摇摇头,声音却依旧不慌不忙,懒懒散散的,“现在刀在你手上,随便你了。”
朝夕“恩”了一声,便拉着阿叶一并轻身腾起,未待多久便消失不见。
李将军与秦将军纷纷着急起来,正商量着要如何派兵去救阿叶,鹏儿却驱马前来,勉强笑了一声,道,“不用了,回军营等着商议攻打皇宫之事罢,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罢,鹏儿便率自领兵撤退。
李将军与秦将军相视一怔,对鹏儿之话将信将疑,但想毕竟他是阿叶多年的兄弟,他既不着急,那定是了解什么内情,于是迟疑了一番,终还是从了鹏儿所言,撤兵回了军营。
阿叶一路被朝夕拎着漫无目的地晃悠到一个小巷子里,终于忍不住停下来,道,“够了,他们没追上来。”
朝夕放下刀,“阿叶,方才我趁挟持你的时候,偷偷为你把了脉。”
阿叶眉头一蹙,继而别过脸,淡淡道,“你还会医术啊。”
“你忘了么,我曾经驯养毒蚀蛇,若不会些医术,又怎敢养那么毒的玩意儿?”朝夕在巷子边儿的一块大石头上随意地坐了下来,看着阿叶,又道,“看来四年前果然把你伤得不轻啊,现在来看你的脉象还是不怎么样。”
朝夕一付嘲弄的神情。
阿叶也随他一并坐下来,白了他一眼,随口道,“莫不是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朝夕摇摇头,“阿叶,我是朔国人,我杀你,于我来说,是在为国效忠;而换一步来讲,我又是侵占你国土的敌军,况且还是一个军师,所以方才,你真的不该救我。”
阿叶毫不在乎地笑了笑,“不用你管,我想救你,我偏要救你,你拦着也不行。”顿了顿,他又问道,“不说这些了,你快跟我说,我义父究竟怎么死的?”
朝夕听罢歪过头来,十分古怪地看着阿叶,“你怎么还叫他义父?”
阿叶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继而着实无奈地笑了笑,“方才一时着急,脱口而出了……那好,你们的刘将军,他是怎么死的?”
朝夕垂下眼,解释道,“他昨夜,被他养的一只蓝狐给咬死的。”
“什么!”阿叶霍地站起了身,继而神色茫然,喃喃叨念着,“这怎么可能……”
朝夕见他不相信,又漠然重复一遍,“他真的就是被一只蓝狐给咬死的。”
巷子中一片寂静,有凉飕飕的风一阵一阵地袭过。
阿叶忽而笑了,笑得冷冽,笑得无比苍凉,他跌坐下来,一直笑,没完没了。
他不会忘记,五年前他抱着那只小蓝狐走进学士府,将它作为寿礼送给义父的情景,当时义父当着众位官员说,那是他最中意的一件礼物。
他还为义父念了贺寿词:阿叶献蓝狐一只,孩儿祝义父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可真是没想到,自己与他没有交战,没有刀剑,没有负伤,他是被那只长大了的蓝狐活活咬死的。
阿叶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只蓝狐是秦月给自己,自己又转送给义父的。
而蓝狐最初的主人,便是秦月阴差阳错,出手救下来的那位街头姑娘——她就是漠国将军的膝下千金,亦是漠国有名的驯兽女,小垂。
她没有走,她还在京都,是小垂杀死了义父。
阿叶想着,便默默掏出了自己胸前的竹哨子,放在唇边一横,悄悄吹了起来。
接着,他就静静地坐在石面上等候。
后来,小垂就真的走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