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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的姥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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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时间总是很漫长。
掰着指头数星期六的日子,那是自由的日子。在周一的时候就盘算着离放假还有五天的日子,一直到周六下午,心情开始愈发强烈。直到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冲出教室那一刻,我才得以解放。
不温不热的人际关系,即使是看起来很亲密的关系,也仍然没有本质差别。
我看着严明滟在角落里坐着,安静的看着书,可能是喜欢的政治,也可能是喜欢的英语。她没有看过我,我却时常看她。她性格很阳光温柔,外加上样貌清纯又不失性感,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叫“纯欲”吧,是班里公认的美女。有很多男生追求她,也有很多女生喜欢跟她在一起说话。而我普通的一个小矮子,长相也并不出众,在对她说了那么绝情的话之后,不配被她原谅。
毕竟她是很好的人。
而我是个糟糕的人。
时常关注她的我,也发现了她与别人不同的一面。
她看起来很爱笑,可我每次观察她的笑容,我感觉没有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像我一样勉强挤出的笑容,是给别人看的,只不过可能别人没有察觉;她很孤独,上学期和我彻夜长谈的那次,她告诉我没有人可以让她说这么多,她也在找志同道合的人吧;她看起来很理智,有处理问题的基本判断力,可是她的柔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我想她也不想在人前表现出来吧……
我想,她大概也是极度孤独的人吧……
又到了一个月的换座时间,成绩还算稳定的我依旧还在第一排,而她在我后面的第三排。
回头就能看见她和别人嬉笑的画面。
她的笑很浅,从来不露出牙齿,所以我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笑,标准的职业微笑。
我也曾想过逗她笑,但是我好像没有那个资格。
又是一个夜自习结束的夜晚,洗漱完毕后的我在床上无聊翻滚着,便拿着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手机玩,正看着动漫呢,手机上层弹出的消息打断了我,是我妈的消息。看着我妈给我发的消息(因为我妈已经知道我偷偷带手机了,念在我成绩还算稳定就没有追究我),我打开是条语音,便听了一下。
“粼粼啊,跟你说个事啊,你姥姥过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我没办法去想,我的姥姥,突然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了我。
记忆中我的姥姥是个很坚强的人,从小家里没有条件读书只好早早嫁人,姥爷对她很好但是英年早逝,独自抚养并生了八个孩子,因为那时候条件很艰苦粮食不足加上病灾夭折了四个孩子,这是最让她痛心的。
我的姨妈在去年意外离世了。
我妈不敢告诉我姥姥,就骗她说姨妈在外面赚钱呢。当时我姥姥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了,住在我家的姥姥看着我爸妈偷偷的打电话,母女连心一般,姥姥便在吃饭的时候小声的对我妈说:
“叶,小鹅是不是没了?”
我妈听到时候泣不成声。
姥姥没有说话,我们以为她又犯病没有意识了。
那天姥姥一天没有吃饭。
其实她都知道。
有哪个母亲能忍受孩子在自己面前死去呢?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谁又能懂呢?
我妈是八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
因为最小,我姥姥也最喜欢我妈,进而也最喜欢我。
在众多孙子和外孙女面前,我是最喜欢我姥姥的。
因为我爸常年在外务工,我妈在我小时候一个人照顾我忙不过来,便经常把我送到我姥姥那里,所以我的童年基本是在姥姥家度过的。
姥姥家有着一片很大的菜园,给我摘自家种的新鲜果子,每天勤劳施肥的身影,也是每天抓我睡懒觉的身影。给我讲故事,姥姥肚子里面好像装着安徒生童话和寓言故事,无论是民间流传的小说,还是自己加以篡改的真实事情,大字不识一个的她却能给我讲出一整个童话,贯穿着我整个童年。不眠不休的给我织毛衣和棉裤,担心我冬天冻脚冻腿,即使和表姐同住一个屋檐,姥姥总是一视同仁,甚至多偏爱我一些。布满老茧的手为挑食的我做了多少可口的饭菜。
每当我学会一个汉字,姥姥便像小孩一样祈求着我教她认字,指着对联上的字抓着我:
“粼粼啊,这个字念什么啊?”
对于没有上学的遗憾,她一直不舍得忘记,每当我教会她一个字,她就开心的像个小女孩,手舞足蹈的,尽管这些在其他人看来,没有什么意义。
姥姥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
我妈农忙时节,经常来不及看望姥姥。就让我代替去姥姥家,家养的鸡熬的鸡汤给送过去。路程也不算近,但也不是特别远。十五六岁的我骑着小电瓶车(未成年不要骑车请遵纪守法),悠闲的骑在林间小路上,(我妈不让我开太快)我渐渐的喜欢上这条路,路旁泥土的芬芳夹杂着春的感觉,特别是刚下过雨的空气,混着一股树木湿气香味。到达路口就看见姥姥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老远看见我便站起来,跟邻居吆喝着:
“是我外孙女来了!
左邻右舍都探头看着我:
“小姑娘真孝顺,天天都跑来送鸡汤。”
走近就能看到姥姥温和的笑脸,我拿出鸡汤姥姥笑靥如花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最近一年以来,姥姥精神越发不好了。她已经记不得我了,我去的时候她只是看着我傻傻的笑:
“小姑娘挺水灵,好眼熟哦,要是我孙女就好了。”
直到这一刻,她真的离开了。
那个让我教她认字的姥姥不在了。
我的鸡汤也没有地方可以送了。
我的童年不再有童话了。
门口坐着等我的姥姥。
都不在了。
我发呆,愣在原地。
直到我到达葬礼上,一切太过于真实。
可是还是不愿醒。
灵堂上是姥姥年轻的照片,温文尔雅的脸上挂满笑容,没有读过书的姥姥却用一生在认字。执着的人,姥姥生前是极好的人,方圆几里没有不说她贤惠端正的,仿佛过去落魄的贵族小姐。
看着流浪的猫狗,姥姥把饭菜撇下一半给予,为邻居照顾小孩,帮助别人菜园除草,连杀鱼都默念佛经的她,命运始终没有眷顾她。
享年86岁。
我看着大堂里的舅妈们以及表亲们,她们无不嚎啕大哭着,念叨着。
可我觉得假。
我哽咽着,但我没有哭。
舅妈对我姥姥算不上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演的这么自然而然。
人都是爱表演的。
平时舅妈们的嚣张跋扈没了,此刻的小声抽泣。
营造了一种外人看起来“这儿媳妇真孝顺啊”的氛围。
他们或许知道真相,但是没有人拆穿。
我实在看不下去。
在门口蹲着,葬礼上我舅舅们请人来表演的“葬礼专用主持人”,正在热情的渲染悲伤的气氛,一首《母亲》让在座都抹了眼泪,一个拥抱让气氛到达了高潮。葬礼上异常躁动,一会哭着一会笑着,鼓掌声此起彼伏,欢快又激动的节奏,与灵堂沉眠的姥姥,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我像一个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
我不理解。
只有我知道,姥姥生前是最喜欢安静不喜张扬的,这样吵闹的葬礼她不会满意吧。姥姥素来也喜欢节俭,这样大张旗鼓的节目,很难让她安静的沉睡吧。
没有人考虑她,她们只考虑自己。
到了封棺的时刻,主事人叫喊着:
“想看最后一面的来看看啊!”
为了表示自己所谓的孝心,舅舅舅妈她们前赴后继的扒上去看,引起周围人的感叹。
“你看她的儿子儿媳真孝顺啊!”
最想见姥姥一面的人是我,可是我还没挤进去,就封棺了。
我没有见到姥姥的最后一面。
这是我最遗憾的。
入土的那一天,凌晨三点半被叫醒的我。天还没有亮,未睡醒的我被喊着要举花圈。
我们这里的习俗,亲人过世后,自己直系亲属要在入土那天举着花圈,这叫做“送行”。
因为我是小孩子,我只举了一个花圈,离入土的地方有点远,凌晨的三四点,一群浩浩荡荡的“送亲团”举着花圈,我在尾处跟着她们。大概送了一个小时,到达了墓地。放下花圈的我手有点酸,然后又是接着封棺的仪式,我对于这些习俗不是很懂得。我妈怕我坏了规矩,就让我在旁边不作声。
天色渐渐泛了白,蓝白的天空一轮初升的太阳,微微的一点亮光。墓碑上写着亲属密密麻麻的名字,没有我的,只有我妈妈的。
随着入土掩埋的那一刻,一群舅妈们表演欲又上来了,一顿鬼哭狼嚎又是满地打滚的表演,让人不禁唏嘘。
真她妈孝顺啊。
我留下了最后一滴泪。
为姥姥最后的爱而流泪。
所有仪式完毕后就是“吃席”,葬礼后招呼亲朋好友的一顿宴席。
我没有一丝胃口。
打开手机,发了我今年最后一条说说: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