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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节目组的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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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组的积分奖励在清晨准时送达。
两个工作人员敲开林溪病房的门,推进来一个密封箱。箱体打开时,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林小姐,这是您在本季《荒野求生》中获得称号及团队贡献第一名的特殊奖励。”为首的年轻男子递过电子签收板“由宇生物科技特别提供的高级能量补给包,请您验收。”
箱子里整齐陈列着五样东西,每一样都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不凡。
金浆果五枚,表皮流转着淡金色光晕,果皮下仿佛有液态黄金在缓慢流动。紫玉参三块,深紫色质地晶莹剔透,银色天然纹路像是星图。琥珀蜜一罐,粘稠剔透。龙脊肉干五包,肉质纤维间有细微的荧光脉络。还有一小瓶标注着淡蓝色药剂。
“这些食材的能量等级都标注在附属说明书里。”工作人员补充道,“建议首次食用时在医疗监测环境下进行。”
林溪签收后,关上门,回到箱体前。
先仔细阅读了电子说明书。
金浆果单颗可提供72小时高强度活动的能量,促进细胞活性化,修复深层肌纤维损伤。紫玉参温和滋养神经系统,提升精神力。琥珀蜜快速补充血糖,增强免疫。龙脊肉干优质蛋白,富含促进骨骼和筋膜强化的稀有矿物质。
很周到。几乎是为她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极限环境量身定制的补给。
林溪拿起一枚金浆果。入手微温,表皮柔软却有弹性。她清洗后,轻轻咬破。
没有想象中的爆浆,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然后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疲惫感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快速消退。手掌伤口的隐痛明显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痒的愈合感。头脑变得异常清明。
她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不适,又取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玉参含入口中。
一股清凉的、薄荷般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心念一动,就能清晰回忆起在岛上见过的每一种植物的细节纹理。
都是好东西。林溪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冷静。这些星际时代的顶级补给品,效果远超她前世所知任何天然补剂。
她将剩余物资仔细收好。然后,她点开了赵霄嵊发来的详细资料。
比赛在三个月后举行。赛程长达六十天,地点保密,模拟环境的沙漠、水下洞穴、极地冰川……
参赛者除了顶尖的荒野求生专家,还有星际探险家、军方特种退役人员。装备限制极严,更多依赖选手本身的体能、知识和意志。
林溪关掉资料,目光落在自己纤细却已有薄薄一层肌肉线条的手臂上。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虽然有了原主的记忆和她的知识,但硬件远远跟不上。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必须最大化利用。
她拨通了导演王海给她的一个号码。
三小时后,林溪出现在体能训练中心门口。这里是星际运动员和探险家进行特训的地方,保密性极强,费用也高得惊人。
接待她的是一个银灰色短发、肌肉线条宛如雕塑的女教练,名叫雷娅。
雷娅的电子眼闪烁着扫描蓝光,“林溪?我看过你的节目,很精彩的本能反应。”
“但根据你提供的体检报告,坦白说。骨骼密度不足,肌肉耐力和爆发力严重不匹配,神经反应速度尚可,但身体跟不上。精神力波动数值倒是很特别,稳定性极高,但强度未经过开发。”
雷娅调出一个全息训练计划表:“三个月,我们需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改造。过程会非常痛苦,并且需要巨额投入。你确定要参加?”
“确定。”林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明白了。”林溪点头,“现在可以开始吗?”
雷娅咧嘴一笑:“我喜欢你的态度。换衣服,我们先做一次极限体能评估,确定你的基线。”
接下来的日子,林溪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两点一线:训练中心、临时租住的高级公寓。
每天清晨,她食用一小块紫玉参,开启一天的训练。金浆果和龙脊肉干成为她高强度训练后的核心能量补充。琥珀蜜则用来快速恢复血糖。
训练是残酷的。
她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呼喊着抗拒。
晚上回到公寓,她会连接星网,进入荒野求生专业论坛,用加密账号查阅各种极端环境的文献和幸存者报告,并默默将古地球知识与星际时代的物质特性进行融合推演。
她几乎不关注外界信息,但她的名字从未离开过热榜。网友将她节目的精彩片段做成集锦,#林溪消失#、#林溪在做什么# 时不时成为话题。偶尔有狗仔拍到她在训练中心出入的照片,再次引发热议。
【女王在闭关修炼!】
【这肌肉线条……她真的在玩命准备啊!】
【听说她要参加一个很恐怖的比赛,寰宇集团主办的。】
【为她祈福,一定要平安。】
这期间,只有两件“外界”事情打扰了她。
一是经纪人疯狂地联系她,语气从最初的趾高气扬,到后来的气急败坏,最后几乎是哀求。新合同?林溪看都没看,直接拉黑。她通过正式法律渠道,向经纪公司发出了解除代理关系的律师函,理由是对方未尽到职业责任并存在欺诈条款。有赵霄嵊方面暗中提供的证据和寰宇集团法务的隐约支持,对方虽然暴跳如雷,却一时不敢妄动。
二是赵霄嵊发来了一条简短信息,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附言:“赛前交流会,可来旁观。”
林溪记下了。
训练进行到第二个月末。
林溪站在训练中心的全身扫描仪前。光幕上显示着她最新的身体数据:
骨骼密度:提升42%
肌肉强度/耐力综合评级:从F提升至B+
神经反应速度:提升28%
基础代谢率:提升61%
环境感知敏锐度:评级A
雷娅抱着胳膊,看着数据,眼神复杂:“我训练过很多疯子,你是最疯的一个。不只是训练和补剂的效果,你的身体和意志,本身就像是为了适应极端环境而生的。”
林溪擦去额头的汗,看向全息屏幕上模拟的、不断变幻的极端地貌。
“还有一个月。”她说。
“最后一个月,是实战模拟和弱点补强。”雷娅调出计划,“你需要选择一个——一项除了基本生存技能外,你能做到极致、足以在关键时刻逆转局势的特长。想好了吗?”
林溪脑海中闪过岛上驱蛇的草药、应对野猪的战术、以及这段时间对精神力那模糊的掌控。
“想好了。”她目光沉静。
当天傍晚,林溪个人终端收到了一条信息。
第二天一早,林溪站在入口处。她没有带太多东西,按照赛事规定,都将在抵达后由主办方统一配发。
一个穿着深蓝色飞行夹克、身形精干的男人快步走来。
洛克。
赵霄嵊的特助。
“赵先生呢?”林溪问。
“赵总已在舰上。他需要处理一些最后的投资方协调事务。”洛克侧身,“请随我来。”
洛克带她穿过一道舱门,来到生活区,指了指房门。
“您的房间。一小时后早餐,在中央餐室。起飞前赵总会与您做最后的赛前简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林溪刷开房门。一张固定床铺,一个小型折叠桌,墙壁内嵌着储物柜。舷窗被厚重的防辐射挡板封闭着,看不到外面。
赵霄嵊只在第一天晚餐时出现了一次,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抵达坐标点后,会有一架小型着陆器送我们到地面营地。其他十九名参赛者将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进入赛区。第一个任务是在七十二小时内,建立能抵御至少零下三十五度严寒的基础营地。评分会考虑营地的功能性、保暖效率和资源利用。”
赵霄嵊抬眼,“当然,主要工作靠你。我的野外经验……仅限于商业考察时的豪华营地。”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窘迫,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近乎理直气壮的姿态。林溪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也好,至少他清楚自己的定位。
“其他参赛者资料?”她问。
“已发到你房间的终端里。”赵霄嵊拿起茶杯,“有几个人需要留意。退役的联邦极地特种部队士官长;独立探险家,有三次独自横穿格陵兰冰盖的记录;还有一位……背景比较复杂,名义上是自由记者,但情报显示可能与星际佣兵组织有关联。其余的,大多是各个星系选拔出来的生存专家或资深户外人士。”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溪汗流浃背。
“目标是生存三十天,并抵达最终信号点。”赵霄嵊补充,“但生存的定义很灵活。历届赛事,都发生过因资源争夺导致的……非致命性冲突。主办方对此的态度是‘不鼓励,但亦不干涉’,只要不闹出人命或永久性伤残。”
“明白了。”林溪喝完最后一口水。
他说完,没等林溪回应,便转身走了出去。舱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
林溪独自坐了一会儿,将盘中的食物吃完。
飞行器降落在挪威特罗姆瑟的极地中转站。
这里是北极圈内最大的城市之一,港口停靠着破冰船和科考船,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节目组的接待人员已经在等他们。
“林小姐,赵先生,欢迎。”一个金发碧眼、穿着厚重防寒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我是《荒野之巅》的现场制片,汉森。请跟我来,其他选手已经到了。”
他们被带到一个仓库改建的简报室。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林溪一进门,房间左侧,一个身高近两米、穿着军用迷彩服的光头壮汉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溪,最后落在赵霄嵊身上,嗤笑一声。
安德烈·沃洛夫。
房间右侧,一个梳着利落短发、面容坚毅的女人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包。她抬头看了林溪一眼,微微点头。凯特·米勒。
角落里的山本健一推了推眼镜,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捆绳索。
还有其他选手:一个满脸伤疤的澳洲人,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北欧少年,一个眼神阴郁的南美女人……
以及那三个匿名选手。
林溪的视线扫过他们: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男人,一个身材娇小但手指骨节突出的亚洲女性,还有一个……坐在最暗处,安静得像不存在的老者。
汉森拍了拍手:“各位,人齐了。现在做最后简报。”
他调出光幕,展示比赛区域的地图。
“你们将被投放在斯瓦尔巴群岛东北侧的这片区域,范围两百平方公里。每人配备定位器和紧急求救按钮。按下去,就代表退赛,我们会派直升机接你——但天气不好的时候,救援可能需要几小时甚至更久。”
“最后,”汉森的语气严肃起来,“签署生死状。节目组会尽力保障安全,但在极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去年,我们失去了两位选手。一位坠入冰缝,一位……遭遇了北极熊。”
房间里一片寂静。
“现在,选择你们的初始装备包,然后休息。明天日出——虽然北极现在没有日出——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出发。”
选手们陆续上前领取装备。
“按赛事规定,这是初始物资。之后的所有补给,需要自行寻找或完成任务获取。紧急通讯器在物资箱里,非危及生命的情况不建议使用,每次使用会扣除相应生存评分。”
他又递给林溪和赵霄嵊每人一个腕表式定位器兼生命体征监测仪。“赛事官方将据此监控位置和基础生理状态。信号每六小时上传一次。祝二位顺利。”
赵霄嵊走到和林溪的物资堆旁:两顶单人加固帐篷、一套基础工具冰镐、雪铲、绳锯、一个小型固态燃料炉和十块燃料块、一个集水器、若干高热量应急口粮、一个医疗包,以及最重要的——两套完整的极地生存装备,包括加厚防寒服、雪地靴、面罩、护目镜、睡袋等。
比想象中多了不少。
斯瓦尔巴群岛东北侧,凌晨六点。
舱门打开,极地的冷空气汹涌而入。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所有水分,每一次呼吸,鼻腔和喉咙都有轻微的刺痛感。
温度显示在面罩内侧:-28°C,风速每秒五米。体感温度更低。
脚下是压实的老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除了风声,只有自己血液流动和呼吸的声音,被放大在厚重的防寒服里。
没有日出。
二十名选手站在冰原边缘。风抽打在防寒服上发出噼啪声响。
汉森通过扩音器做最后喊话,声音被狂风撕碎:“……投放完成!祝各位……生存三十天!”
飞行器引擎轰鸣着升空,卷起漫天雪雾。当最后一点灯光消失在灰暗的天幕,真正的孤独与寒冷如潮水般涌来。
林溪迅速扫视四周。
安德烈已经扛起装备包,大步走向东方冰川区。他经过林溪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转身离开。
其他选手也各自散开,像滴入水面的墨点,迅速被这片广袤的白色吞没。
最后只剩下林溪、赵霄嵊,以及……那个戴兜帽的男人。
他站在十米外,没有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上一道浅色的疤。他似乎也在观察林溪,几秒后,转身走向北方海岸线——和林溪计划的方向一致。
赵霄嵊低声说:“他在等我们选方向?”
“不一定。”林溪收回目光,“走。”
她背上三十公斤的装备包,调整肩带,迈出了第一步。
积雪很厚,表层是昨夜新落的细雪,下面则是冻结实的硬壳。每一步都陷到小腿,拔出来需要额外力气。林溪的节奏稳定,脚步落下时微微外八,用整个脚掌分散压力——这是雪地行走的技巧。
赵霄嵊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他显然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呼吸很快变得粗重。尽管穿着特制的防寒服,他的脸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嘴唇发紫。
走了不到半小时,赵霄嵊的喘息已经重到无法忽略。
林溪停下,等他跟上来。
“调整呼吸。”她说,“用鼻子吸气,嘴巴缓慢吐气。太快会带走热量,也容易引发冻伤。”
赵霄嵊努力照做,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很难控制。他的肺部在灼烧,每次呼吸都像吸入冰碴。
“还有,”林溪指了指他的腿,“别抬太高。雪地行走要拖着脚,像这样。”
她示范了几步,脚掌几乎贴着雪面滑行前进,只抬起很小的幅度。
赵霄嵊试着模仿,但僵硬的肌肉和沉重的装备让他动作笨拙。他咬牙坚持,额头上居然沁出了细汗——在零下三十八度的环境里出汗,是大忌。
林溪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一卷干布条。
“停下。”
赵霄嵊顿住,看着她走近。林溪蹲下来,利落地解开他腿上的雪套,将布条紧紧缠绕在他的小腿和靴筒连接处。
“防雪灌入,也减少热量散失。”她边缠边说,“汗湿了内层要及时换,否则停下来后汗水结冰,会直接导致冻伤。”
她的手指隔着厚手套,动作依然精准。赵霄嵊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还有鼻尖那一抹被冻出的微红。
他分神一瞬。
“好了。”
她看着赵霄嵊的状态,看着四周环境。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她抬手指向侧前方。
“我们等会去那里。”
赵霄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和一道灰黑的石头影子,完全看不出区别。但他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背起沉重的背包。
“先换内层。”林溪说道,自己已经利落地开始解开厚重的外层冲锋衣束带。她里面穿的是排汗速干的底层保暖衣,此刻腋下和后背果然已经有些潮湿。。
赵霄嵊愣了一下。他背过身去,动作有些笨拙和匆忙地脱卸外套和中间层,冷空气瞬间激得他皮肤起栗。他快速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备用保暖内衣,再一层层穿回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手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再次出发。
赵霄嵊感觉腿上的束缚确实让行走轻松了一些,身体也热了许多。但体力消耗依然巨大。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呼吸节奏,专注于模仿林溪的脚步。
时间在极地的昏暗中变得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林溪再次停下。这次她选了个背风的冰丘后面,卸下背包。
赵霄嵊几乎瘫倒,但强撑着没坐下去。他靠着冰壁,感觉双腿在颤抖,心脏狂跳。
林溪从包里拿出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他。她自己那半放在怀里捂了一会儿才吃。
赵霄嵊咬了一口,能量棒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半天化不开。他勉强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水。”林溪递过来一个保温壶。
壶里的水已经半结冰,呈冰沙状。赵霄嵊喝了一小口,冰冷顺着食道滑下,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我们走了多远?”他问。
“大约六公里。”林溪看了眼定位器,“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海岸线。”
“天黑?”赵霄嵊抬头看永远灰暗的天空,“现在不就是天黑?”
“会更黑。”林溪收起水壶,“那时温度会再降五到十度。”
赵霄嵊沉默了。
休息结束,林溪重新背上包。赵霄嵊深吸一口气,跟上。
接下来的路更艰难。
他们进入了一片冰碛区,地面遍布被冰川推挤形成的乱石,上面覆盖着滑溜的冰层。林溪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
赵霄嵊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边缘,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装备包的重量带着他加速倒下,眼看就要撞上尖锐的冰棱——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背包带,用力向后一拽。
赵霄嵊摔进雪堆里,溅起一片雪雾。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见林溪站在他刚才要撞上的冰棱前,手还保持着拉的姿势。
“看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呼吸快了一丝。
赵霄嵊爬起来,脸上沾满雪,狼狈不堪。“……谢谢。”
林溪没回应,只是检查了一下他的背包带有没有损坏。“还能走吗?”
“能。”赵霄嵊咬牙。
但接下来他明显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移动。代价是速度更慢了。
林溪没有催他。
下午三点左右——按照终端的时间显示,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一个色调。风也大了起来,卷起地表的雪沫,能见度开始下降。
林溪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不能再往前了。”她说,“前面是开阔地,风会更大。今晚在这里扎营。”
赵霄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处冰崖的底部,有个向内凹陷的浅洞,勉强能挡风。
“帐篷呢?”他问。
林溪摇头:“没有帐篷。挖雪洞。”
她卸下背包,拿出冰镐,走到冰壁前开始挖掘。动作熟练:先用冰镐尖端敲开表层冻硬的雪壳,然后用手扒出松软的雪块,堆在一旁。
赵霄嵊学着她的样子,在另一边开挖。
但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他的冰镐落下时角度不对,只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用力过猛,冰镐反弹,差点打到自己。扒雪时手套很快湿透,冰冷刺骨。
林溪挖出的洞口已经能容纳一个人进入了,赵霄嵊这边才刚破开表层。
他感到一阵挫败。
“过来。”林溪说。
赵霄嵊走过去,以为她要示范。但林溪只是把冰镐递给他,然后指向自己挖了一半的洞口:“你继续挖这个。我开另一个入口。”
“为什么两个入口?”
“通风。单入口雪洞容易二氧化碳积聚。”林溪已经走到另一侧开始挖掘,“而且,如果主入口被雪埋住,有备用出口。”
赵霄嵊握紧冰镐,走进那个半成型的雪洞。
洞内空间狭窄,他只能跪着作业。每一次挥镐,都腰背开始酸痛。
汗水浸湿了内层衣物,他能感觉到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但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汗水冷却,会更冷。
外面传来林溪规律的挖掘声,平稳,高效。
不知过了多久,林溪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通了。”
赵霄嵊抬起头,看到侧壁出现了一个洞口,林溪的脸出现在那头。她用手扩大连接处,直到两个洞穴贯通,形成一个“Y”字型的雪洞。
“可以了。”林溪退出去,很快抱着装备进来,“把睡袋铺上,保温毯垫下面。”
雪洞内部温度大约零下十五度——比外面高了二十多度,风被完全挡住。赵霄嵊铺好睡袋钻进去时,几乎有种温暖的错觉。
林溪检查了通风口,又用雪块堵住大部分入口,只留一个小缝隙。然后她才钻进自己的睡袋,躺在离赵霄嵊一米远的位置。
从包里拿出两根能量棒。她将其中一根掰了一半递给赵霄嵊,自己则把另一半放在怀里捂软。而另一根能量棒,她只是瞥了一眼,又放回了背包侧袋。
赵霄嵊注意到那根被放回去的能量棒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黑线,但他没多问。
两人空间里,就着炉火的光和热,分食了一包加热后的应急口粮。是一种粘稠的高热量糊状物,味道像混合了油脂和维生素片的泥土,但吃下去后,一股暖意渐渐从胃部扩散开来。
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洞口缝隙透进的一丝微弱天光,以及……彼此的呼吸声。
赵霄嵊累极了,但身体的各种不适让他无法入睡。脚趾冻得发麻,手指僵硬,脸颊刺痛。他悄悄活动脚趾,确认它们还能动。
“脸冻伤了。”林溪忽然说。
赵霄嵊一愣:“什么?”
“你的脸颊,右侧,有块皮肤发白。”林溪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近,“冻伤初期。自己搓热,用力,直到恢复血色和痛感。”
赵霄嵊抬手摸脸,果然右侧颧骨附近有一片麻木的区域。他按照林溪说的用力揉搓,刺痛感逐渐回来,像无数细针在扎。
“明天开始,要在脸上涂防冻膏。”林溪说,“裸露皮肤超过十分钟就可能冻伤。”
“……好。”
“睡吧。”她说,“后半夜会更冷。”
赵霄嵊重新闭上眼睛。
身体的疲惫终于压过了不适,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地上那种特有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清醒,睁开眼。
林溪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按在冰镐上,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雪洞外不远处。
然后,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是英语,带着口音:
“我知道你们醒着。不想惹麻烦的话,交出三天份的能量棒。”
雪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溪的手已经握紧冰镐,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豹子。赵霄嵊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背包——里面有一把刀,但被压在睡袋下面。
脚步声变成了两个,不,三个。
至少三个人。
“十秒。”澳洲人说,“十秒后我们拆了这个雪洞。到时候要的就不仅是能量棒了。”
赵霄嵊看向林溪的方向。微弱的光线下,他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但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
怎么办?交出食物?那接下来的日子怎么熬?不交?三个人对两个,而且对方显然经验丰富。
五秒。
林溪忽然动了。
她没有冲向洞口,而是反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东西——那根特制的能量棒。她迅速掰下三分之一,然后压低声音对赵霄嵊说:“捂脸。”
赵霄嵊没明白,但照做,用衣袖捂住口鼻。
林溪将那截能量棒在手里快速搓动,然后猛地朝洞口缝隙扔出去!
“什么东西——”澳洲人的声音刚响起。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刺眼的白光和浓密的烟雾在雪洞外炸开!那不是普通的烟雾,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雪洞。
赵霄嵊被呛得咳嗽,眼泪直流。他听到外面传来咒骂和咳嗽声。
“催泪粉末……”林溪的声音在烟雾中冷静得可怕,“能量棒里我混了辣椒素和镁粉。闭眼,跟我走!”
她抓住赵霄嵊的手臂,不是往洞口,而是朝雪洞后方——那个她预留的备用出口!
备用出口很小,只挖了一半,被雪块虚掩着。林溪一脚踹开,雪块崩塌,露出仅容一人爬出的缝隙。
“快!”
赵霄嵊几乎是滚出去的。外面零下三十八度的寒风像耳光一样扇在脸上,他瞬间清醒。回头,林溪已经跟出来,手里握着冰镐。
雪洞正面的烟雾还没散,隐约能看到三个身影在咳嗽、揉眼睛。
“跑!”林溪低喝,“东北方向,那个冰丘后面!”
两人在积雪中狂奔。赵霄嵊的体力已经透支,但肾上腺素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深一脚浅一脚,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
“追!”
“他们跑了!”
“妈的,我的眼睛——”
林溪跑得很快,但她刻意压着速度,让赵霄嵊能跟上。一百米,两百米,绕过一座冰丘,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停!”林溪忽然刹车。
赵霄嵊喘着粗气:“不……不继续跑?”
“不能一直跑,消耗太大。”林溪蹲下身,迅速观察地面,“而且他们很快会追上来。得设个障碍。”
她指着前方:“看到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冰面了吗?”
赵霄嵊眯眼看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片冰面确实泛着诡异的深蓝色。
“那冰层薄,下面是海水。不能踩。”
“你躲到那里。”她指着不远处一道狭窄的裂隙,“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你要做什么?”
“给他们个教训。”林溪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说完,赵霄嵊刚躲进冰缝,就听到追赶的脚步声近了。
“脚印往这边!”
“两个人都往那边跑了!”
三个身影出现在冰丘另一侧。为首的正是那个澳洲人,他眼睛红肿,满脸怒容。另外两个赵霄嵊也认出来了——一个是北欧少年,野外向导,另一个是南美女人格斗专家”。
三人停在冰丘边缘,澳洲人蹲下查看脚印。
“脚印到这里就乱了。”北欧少年说,“他们可能分开了。”
“分开了更好抓。”南美女人的声音沙哑。
“小心点。”北欧少年提醒。
“他们从那边跑了!”南美女人忽然指向冰面另一侧——那里有几行模糊的脚印,通向更远处的冰崖。
那是林溪刚才扫出来的假痕迹。
澳洲人犹豫了一秒:“追!”
他率先迈步,但很小心,沿着冰面边缘走。南美女人跟上。北欧少年走在最后,他似乎在观察什么,脚步很慢。
就在澳洲人走到林溪刻痕的位置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澳洲人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但已经晚了。他脚下的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整个人向下一沉!
“该死!”他试图扑向坚固的冰面,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
一道身影如箭般射出!
林溪!
她没有攻击澳洲人,而是扑向了南美女人!南美女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拳。但林溪仿佛预判了她的动作,矮身躲过,冰镐的尖端抵在了女人的咽喉前。
“别动。”林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南美女人僵住,眼睛死死盯着林溪。
澳洲人半个身子陷在冰窟窿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他的防寒裤。他挣扎着想爬出来,但冰缘不断碎裂。
“救……救我!”他声音发颤。
北欧少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林溪,又看看赵霄嵊藏身的方向,眼神复杂。
林溪没有放松对南美女人的控制,目光却看向北欧少年:“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北欧少年摇头:“临时搭伙。他说一起抢新人,容易得手。”
“新人?”林溪挑眉。
“你和那个穿西装的。”北欧少年指了指澳洲人,“他说,你们看起来最弱。”
冰缝里,赵霄嵊听到这话,心里一梗。
澳洲人在冰水里挣扎得越来越无力,嘴唇已经发紫。极地的海水接近零度,人在里面几分钟就会失温。
林溪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松开南美女人,大步走到冰窟窿边。
“你们三个,是谁先提出要抢我们的?”林溪的目光扫过三人。
南美女人和北欧少年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澳洲人。
澳洲人苦笑:“是我。我看到你们选了海岸线方向,觉得你们可能是想靠海捕鱼”
“只是这样?”林溪盯着他的眼睛。
澳洲人迟疑了一瞬。
林溪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她上前一步,冰镐尖抵在澳洲人面前。
“是今天看到你们雪洞挖得那么快——新手挖不出那种雪洞。而且你们敢在第一天就直奔海岸线,肯定有倚仗。”
“所以你们就想来验证一下。”林溪说。
三人默认。林溪退后了一步,看着剩余两人将澳洲人拉出来。
澳洲人已经换好裤子,但还在发抖。失温的症状开始出现:意识模糊,动作迟缓。
“滚吧。”
她收起冰镐,“你们可以走了。但记住——”
她看着三个人:“如果下次再找我们麻烦,我不会再放人。”
澳洲人挣扎着站起来,深深看了林溪一眼,转身踉跄离开。南美女人和北欧少年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冰丘后。
风又大了起来。
赵霄嵊走到林溪身边,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用力过猛后的肌肉反应。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冰镐插回背包侧袋。但赵霄嵊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你受伤了?”他问。
林溪顿了顿,抬起左手。手套的掌心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渗出血迹。
“小伤。”她说。
赵霄嵊翻出自己的医疗包,找出消毒棉片和止血贴:“处理一下。”
林溪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她摘下手套,手掌上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血还在往外渗。赵霄嵊笨拙地用棉片擦拭,动作尽量轻。
“对不起。”他忽然说。
林溪抬眼。
“如果不是我拖后腿,你刚才不用一个人拉他上来。”赵霄嵊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也不用一个人面对三个人。”
林溪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从冰缝里冲出来的时候,想做什么?”她问。
赵霄嵊一愣:“帮你啊。”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霄嵊:“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退出。按求救按钮,节目组会来接你。”
赵霄嵊盯着她:“那你呢?”
“我继续比赛。”
“一个人?”
“一个人。”
赵霄嵊摇头:“不。”
“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我知道。”赵霄嵊深吸一口气,“但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当所有人都在针对你的时候,你不能退缩。因为退缩一次,就会退缩一辈子。”
林溪看了他,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刚刚丢出去的是能量棒吧?你什么时候弄的那种东西?”
林溪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赵霄嵊能看出她左肩微微下沉——那是避免牵拉到手掌伤口的本能反应。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极地夜色中沉默行进。刚才那场冲突消耗了大量体能和肾上腺素,现在疲惫感加倍涌上来。赵霄嵊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从深雪中拔出都需要意志力。
“还要走多远?”他喘着气问。
林溪停下脚步,“再走五百米”
五百米。
终于看见自己搭建的屋子两人都松了口气。
也幸好没人趁着这时候偷他们的屋子,但是要换地方,不然这样的争端只会多不会少。
真是麻烦啊。
林溪有点心烦,但看见一旁的赵霄嵊一直捂着手。
转向他“手。”她看向赵霄嵊。
赵霄嵊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他的冻伤。他摘下手套,借着灯光看到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已经发白肿胀,那是初期冻伤的典型症状。
“搓热,用力揉,直到发红发烫。”
她的手指很凉,合着赵霄嵊揉搓,但动作异常轻柔。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然后是逐渐恢复知觉的麻痒。
“你的手。”赵霄嵊说。
林溪顿了顿,摘掉自己左手的手套。掌心那道伤口已经止血,但边缘红肿,在极寒环境下很容易恶化。
“你为什么会在能量棒里混那些东西?”他低声问,指的是镁粉。
“镁粉是从废弃的信号棒里拆出来的,提纯了一下。把它们和一部分能量棒基质重新压缩成型,外面裹上正常的能量棒外皮。”
她说着说着,眼神有点空濛濛的,“干燥、易燃、能瞬间释放大量刺鼻烟雾……“
忽然间,她想起这是父亲告诉过她的,在野外,有时候自救的工具就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物品里。关键是有没有改造它的知识。
林溪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赵霄嵊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父亲”。包扎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过林溪的资料,知道她父母双亡。
但为什么会和他说,这是给他的信任吗?
赵霄嵊不明白。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绷带最后固定好,轻轻将她的手套戴回去。“伯父……教得很好。”
他轻声说着,林溪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就听他斟酌着用词,然后迅速转向现实,
“现在我们怎么办?”他看向四周,“睡袋也湿了一个。”搭建好的屋子也被破坏了。
今晚,我们只能共用那个干睡袋了
赵霄嵊愣了一下。共用睡袋?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地,这几乎是保存核心体温必须的生存策略,无关男女。他知道这一点,但听到林溪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耳朵还是莫名有些发热。
“你手有伤,需要保持体温。”他很快找到理由,更像是说服自己,“我……我没问题。”
林溪也在观察环境。她走到崖壁最深处,用手敲击冰面,侧耳倾听回声。
“冰层够厚,可以挖个浅洞。”她作出判断,“但今晚不能深挖,体力不够。简单做个挡风墙,两人靠近取暖,轮流守夜。”
她开始行动,用冰镐在崖壁凹陷处刨出一个仅能容纳两人坐下的浅坑,又把积雪拍实,筑起一道半米高的弧形雪墙。整个过程她几乎全靠右手,左手的动作明显受限。
赵霄嵊想帮忙,被她用眼神制止:“你保存体力。后半夜你守夜,需要清醒。”
最后,她在雪墙内铺上两人的防潮垫和那个没湿的睡袋——睡袋展开,勉强可以当被子盖住两个人。
“进来。”她先坐下,背靠冰壁,然后看向赵霄嵊。
赵霄嵊犹豫了一瞬。空间非常狭窄,两人必须肩并肩紧紧挨着才能都缩在雪墙和睡袋的遮蔽下。
“快点。”林溪的语气不容置疑,“体温流失会要命。”
赵霄嵊坐到她身边。两人手臂紧贴,隔着厚厚的防寒服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林溪把睡袋拉过来,盖在两人腿上,又把那个湿了的睡袋展开,搭在最外层增加防风效果。
极地的黑暗彻底降临。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泛着微蓝的暗,像被冻结的深海。风在崖壁外呼啸,但雪墙内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小空间。
手电关了,只有两人面罩上微弱的呼吸指示灯在闪烁。
“轮流睡。”林溪说,“你先休息两小时,我叫你。”
“你受伤了,应该你先——”
“我是队长。”林溪打断他,“听安排。”
她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容反驳。赵霄嵊沉默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冰壁上,闭上眼,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能闻到林溪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香水,是雪、冰、以及一种极淡的、类似松针的味道,那是她自制药膏的气味。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层层衣物微弱地传递过来。他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比常人慢,像是在有意识地控制节奏以保存热量。
这个在商业战场上从未紧张过的男人,此刻却因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而感到心跳失衡。
不知过了多久,林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时间到。你守夜,我休息。”
赵霄嵊立刻清醒:“好。”
两人交换位置,林溪靠到里面,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浅眠——
赵霄嵊则坐在外侧,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按照林溪教的方法,每隔十几分钟就轻轻活动手指脚趾,搓揉脸颊,防止冻伤。同时留意风声变化、远处冰层可能发出的异常响动、以及……任何靠近的脚步声。
时间在极夜的黑暗中缓慢流淌。赵霄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存在——不是会议日程表上的数字,不是投资回报周期,而是每一分每一秒真实的、与寒冷和疲惫对抗的流逝。
他偶尔会侧头看一眼林溪。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她的左手搭在腿上,包扎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白。
这个女人,带着一身秘密和一身本领,闯进他的视野,然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将他拉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离开。
大约三小时后,赵霄嵊注意到天空有了变化。不是天亮——在极夜期间不会有真正的天亮——而是天幕的色泽从深蓝转向一种暗沉的墨蓝,并且,有一些微弱的光带开始在空中隐约浮现。
极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林溪的肩膀:“醒醒。”
林溪立刻睁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有情况?”
“不是危险。”赵霄嵊指了指天空,“是极光。你应该看看。”
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几道模糊的绿色光晕,像被风吹散的薄纱,在夜空中缓缓流淌。然后光带逐渐变得清晰、明亮,从墨蓝的天幕深处倾泻而下,变幻着形状和颜色——绿、粉、紫,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之瀑布。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梦境。它照亮了冰原,给雪地镀上一层幽幻的色彩,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安静了。
林溪仰头看着,面罩下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一刻,赵霄嵊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孩童的惊叹——那是剥去所有生存技能、所有冷静防备后,最本真的反应。
“很美。”她轻声说。
“嗯。”赵霄嵊应道,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极光映在她眼中,像落入了深潭的星辰。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在生存竞赛的第一夜,安静地看着这片天地间最壮丽的演出。
几分钟后,极光开始减弱,逐渐消散在天际。
林溪收回目光,重新变回那个专业的求生者:“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你继续休息,我守后半夜。”
“你手受伤,应该多休息——”
“我是队长。”她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而且我习惯了。”
赵霄嵊这次没有争辩。他知道,在这个领域,她的权威不容挑战。他靠回冰壁,闭上眼,但脑海里还是刚才极光下她的侧脸。
又过了不知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什么轻轻搭在了自己肩上。
是林溪的右手。她依然保持着警惕观察的姿态,但右手很自然地垂下来,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膀。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赵霄嵊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已经睡着。
而林溪也没有收回手。
而此刻的直播弹幕,正在疯狂刷屏:
【等等我看见了什么】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想吧。】
【磕到了。】
雪墙内,林溪并不知道这些。
天光转亮时,林溪决定动身。
她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包扎带来的轻微束缚感。
“风也更大了。”赵霄嵊看向四周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呼啸的狂风。
林溪已经开始将干燥的装备塞回背包,“湿睡袋卷起来,外面套上防水布,尽量隔绝湿气。我们得找个能避风、最好有现成遮蔽或易于挖掘的地方。”
她背上背包,拿起冰镐,环顾四周,最终指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我记得来时路过一片冰碛区,边缘有较大的岩石堆叠。路程大约一公里,能坚持吗?”
赵霄嵊看着她即便受伤、疲惫,依然条理清晰、决策果断的样子,将那句“你的手……”咽了回去。
赵霄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点了点头。
他脸上被冻伤的那块皮肤经过揉搓和处理,变成了深红色,微微肿起,火辣辣地疼,但至少知觉恢复了。掌心的伤口也在止血贴和自身体质的修复下,传来阵阵紧密的痒。
两人拆掉雪洞里所有居住痕迹,用雪重新填埋,抹去大部分脚印,只留下几处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
背起自己的包,抱起那卷湿冷的睡袋,简短有力地回答。
“跟紧我,注意脚下。”林溪最后检查了一下两人身上的反光标识是否可见,便率先迈入风雪。
这段路程比昨天更加艰难。
狂风卷起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能见度极低。林溪走得很慢。
赵霄嵊紧紧跟在她身后,努力模仿她的步伐,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那个坚定的背影上。
湿睡袋越来越沉,冰冷的水汽似乎透过了防水布,寒意顺着胳膊往身上爬。但他没吭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停在了一处背风的缓坡前。坡面向南,前方视野开阔,能观察到相当大一片区域。坡下不远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冰层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泛着微蓝的质地。
“这里。”林溪卸下背包,“背风,日照角度相对最好——虽然现在没什么太阳。地势略高,不容易被突发的流雪或浮冰掩埋。”她指向那片蓝色冰原,“那是多年冻结的老冰,厚度足够,结构相对稳定,下面应该有未冻结的淡水层。”
“湿睡袋给我。”林溪对赵霄嵊说。她接过湿冷的睡袋,将其展开,平铺在靠近岩石背风处的地面上。“极地空气干燥,虽然温度低,但只要通风且不直接暴露在风雪中,表面水分会缓慢升华。今天如果能找到机会,也许能晒一晒。”
赵霄嵊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白蓝交错的冰,完全分辨不出她所说的特征。“你怎么知道下面有水?”
“看冰层颜色和纹理。”林溪言简意赅,她拿出冰镐,“先去取水。我们的饮用水昨晚消耗差不多了。”
两人走到冰原边缘。林溪选了一处冰面平滑、远离明显裂缝的地方,蹲下身,用冰镐尖端敲击试探。咚,咚。声音沉闷扎实。
“这里。”她调整姿势,双手握镐,高举过头,然后以一种稳定而充满爆发力的动作,将镐尖重重凿下!
“铿!”
一道清晰的裂痕出现在冰面。底部开始出现湿润的痕迹。
赵霄嵊看得入神,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我来试试。”他伸出手。
林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冰镐递过去。
赵霄嵊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握镐,瞄准那个浅坑,用力砸下——
“铛!”
镐尖在冰缘滑了一下,擦出一溜火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噗”一声扎进几米外的雪堆里,只剩镐柄兀自颤抖。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呜咽。
赵霄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再看向雪堆里的冰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林溪走过去,拔起冰镐,检查了一下镐尖,确认没有崩口。她走回来,将冰镐重新塞回赵霄嵊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赵总。”
“嗯?”
“您站那儿别动,”她抬眼,目光扫过他冻伤的脸和包扎的手,补充道,“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完,她不再看他,夺回冰镐,继续专注地凿击。很快,冰层被凿穿,一股清澈的水涌了上来,迅速在冰坑里积聚。
赵霄嵊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但奇妙的是,那股尴尬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她刚才是不是……看了我的伤?那句话,听起来是嫌弃,但细品,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别添乱再受伤的意思?
“她关心我!”这个念头像一小簇火苗,突然在他冰凉的心口蹦了一下,“她肯定是怕我笨手笨脚再伤到自己!”
赵总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甚至主动拿起水壶,开始灌装林溪凿出的冰水,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取水之后,建造过夜的庇护所。帐篷在极地狂风和低温下远不如冰雪建筑可靠。
林溪选择了背风坡上一处积雪深厚、质地均匀的地方。她先用雪铲清理出一块平地,然后开始示范切割雪砖。
“雪要压实,但没完全冻成冰坨的那种。用铲子切割出大致长方体,尺寸要尽量一致。”她边说边做,一块长约六十公分、宽约三十公分、高约二十公分的规整雪砖很快成型,被她小心地立在一旁。
“你来试试。”她让开位置。
赵霄嵊深吸一口气,接过雪铲,瞄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雪层,用力切下。雪砖是切出来了,但边缘歪斜,厚薄不均,像被狗啃过。他试图修整,结果“咔嚓”一声,雪砖从中断裂,碎成几块。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更糟,雪砖还没完全分离就碎了,溅了他一脸雪沫。
林溪默默地看着,等他尝试到脚下堆了一小片雪砖残骸时,终于开口:“够了。”
她拿回雪铲,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去把那边疏松的雪清理一下,然后把切割好的雪砖递给我。”
这几乎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了。
赵霄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再试试,但看着林溪脚边那几块,再瞅瞅自己制造的雪渣废墟,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闷头去清理积雪,然后开始当起了搬运工。
林溪的建筑速度很快。她以那块平地为中心,用雪砖垒砌第一圈,砖与砖之间用少许碎雪作为粘合剂。
赵霄嵊沉默地递着雪砖,看着那个低矮但坚实的圆形穹顶一点点升高、合拢。
风雪吹打在她的防寒面罩和护目镜上,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或慌乱。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在这个缓慢而坚定的建造过程中弥漫开来。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将荒芜变为庇护所,似乎也不错。
冰屋最终成型时,比昨天的雪洞大了近一倍。林溪在穹顶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用一小块网格布盖住防风。
入口需要弯腰爬进,能有效抵御风寒。她在入口内侧挂上了一块从装备包里翻出的厚重隔温帘
“进去吧。”她拍了拍手上的雪。
内部空间果然宽敞许多,虽然依旧寒冷,但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光线从冰砖缝隙和通风口透入,形成一种朦朦的、幽蓝色的光晕,竟有几分奇异的美感。
温度计显示:零下五度。与室外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相比,这里堪称“温暖如春”。
然而,对养尊处优的赵总裁来说,零下五度依然难以忍受。尤其当身体停止活动,汗水冷却,寒意便从骨髓里一丝丝渗出来。他裹紧节目组提供的标准睡袋——那睡袋的保暖级别应对普通寒夜尚可,但在极地冰屋中,显然不够。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在寂静的冰屋里格外清晰。
林溪正在整理物资,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赵霄嵊立刻咬紧牙关,想忍住,但身体的反应诚实无比。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没办法,这是老板。
林溪从自己的装备堆里,拖出了那张折叠好的驯鹿皮——这也是初始装备之一,但比赵霄嵊那块似乎更厚实,毛更长。她走到赵霄嵊身边,蹲下。
“睡袋给我。”
赵霄嵊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冰冷的睡袋递过去。
林溪将驯鹿皮铺开,毛面朝上。然后,她开始演示:“看好了。把你的睡袋展开,铺在皮子上。像这样,把鹿皮边缘折过来,裹住睡袋的下半部分,尤其是脚部。然后,人钻进去之后,把上半部分的鹿皮也拉上来,可以盖在身上,或者垫在身下。关键是利用皮毛的隔温层,锁住你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同时隔绝地面的冰冷传导。”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操作。
“这皮毛本身也有一定的湿度调节作用。记住,尽量不要在睡袋里穿太多层湿冷的衣服,那会让你更冷。保持内层干燥是关键。”她抬头,正好对上赵霄嵊凝视的目光。
赵霄嵊学得非常认真。
“明白了?”林溪问。
“明白了。”赵霄嵊点头,接过被她重新包裹好的“加强版”睡袋,触手的感觉果然厚实温暖了许多。他依言钻进去,按照她演示的方法,将鹿皮裹好。
一股久违的、令人喟叹的暖意,缓缓包裹住他冰冷的四肢。虽然远谈不上舒适,但那种致命的寒意渗透感,确实被有效阻隔了。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