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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伤痕 ...

  •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在夏油杰的死霸装上留下风尘与细微的磨损,也足以让某些认知从模糊的轮廓变成切身的重量。
      西流魂街四十二区的骚乱现场,便是这份重量第一次结结实实压上肩头的时刻。
      混乱并非由虚直接制造,而是源于它狡猾散播的恐惧灵压。当夏油杰冲破弥漫的尘埃与哭喊时,看到的是踩踏的痕迹、坍塌的棚屋,以及在废墟间无声流淌的、比虚的残秽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他立刻锁定了那只藏身于阴影的虚。
      没有犹豫,他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左手拔出斩魄刀:
      “碎裂吧,灵玉。”
      这是他最常使用的姿态。刹那间,他周身灵压以不合理的幅度骤然攀升,空气仿佛凝滞,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斩魄刀涌现。砍掉虚的刹那,那虚周身的灵子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剥离,有一闪而逝的灰色光点,没入斩魄刀内。整个过程快速、安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战斗在开始前就已结束。这就是“灵玉”——他对外展现的能力,高效吸收并暂时储存外界灵压,用于补充自身或瞬间爆发。足够强大,足够实用,足以解释他为何能跳级,足以让他在三席的位置上游刃有余。
      但这并非他斩魄刀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沉在心底,连同那份与“灵玉”的汲取截然不同、更幽深也更禁忌的本质一起,被他谨慎地隐藏着。
      “须摩提”——获得它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不是在真央的传承仪式上,而是在流魂街更深的夜里,伴随着母亲残留的微弱灵子与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骤然苏醒。它既是斩魄刀,又仿佛是他灵魂某一部分的具现,那份与生俱来的、对“灵魂”本身的亲和与……掌控欲。
      “灵玉”只是这掌控欲最表层、最无害的体现,像用杯盏汲取溪流。而“须摩提”的始解——“弥陀什刹,须摩提”——则是掘开堤坝,引动洪流。那意味着不再仅仅是吸收灵压,而是抽取、禁锢、驱使灵魂本身。无论生灵死物,灵魂皆可为其所用,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代价是永恒的奴役与意识的沉沦。一个以“极乐净土”为名的、残酷的无间地狱。他从不轻易动用,甚至本能地抗拒去细想其含义。
      此刻,虚已“净化”,但真正的灾难才刚刚显形。整们从瓦砾中爬出,看向他们这些身着死霸装的“拯救者”时,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光彩,只有混合着恐惧与感激的眼神。为什么不再快一点?为什么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随后赶来的监理队,制服笔挺,神情是见惯不怪的冷漠。他们熟练地划分区域,清点伤亡,登记财产损失,语气平板得像在朗读清单。一个年轻队员不小心踩到一片未干的血迹,嫌恶地啧了一声,用力在地上蹭了蹭靴底。
      夏油杰站在原地,“灵玉”吞噬虚后带来的短暂灵压充盈感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虚空。他消灭了“因”,却对眼前这片惨淡的“果”束手无策。那些眼神,那些冰冷的数字,监理队员蹭靴底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守护”信念的缝隙。
      “死神的职责,边界到底在哪里?” 他握了握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吸收虚时,那冰冷粘腻的灵子触感——与“须摩提”真正发动时,触及灵魂核心的那种更深处、更颤栗的感觉截然不同,却又隐约相连。如果连“灵玉”这样相对温和的摄取,都只能换来这样的结局,那更深层的力量呢?动用“须摩提”的真正能力,强行攫取、驱使灵魂来达成“保护”的目的……那岂不是更大的讽刺与悖论?
      报告书上的“伤亡情况”一栏,他停顿了许久。最终落下的数字,在灯下如同几滴凝固的、毫无温度的黑色墨点,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也压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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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茶屋的灯火,一如既往地试图融化外界的寒意。
      五条悟几乎把自己瘫成了一团大型猫科动物,六番队副队长的羽织被胡乱揉在一边,白发在暖光下显得毛茸茸的。他正致力于消灭第三盘团子,脸颊鼓起,含糊不清地抱怨:“……所以说那些老家伙的脑子是不是都长在规矩簿上了?一点小事能绕八百个弯子!烦死了!杰——”他忽然伸长手臂,用还没放下的小银叉轻轻戳了戳夏油杰的手背,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澄澈透亮,“你们十三番队今天是不是有任务?有没有碰到好玩儿的?比如那种会变形的虚?或者灵压闻起来特别奇怪的?”
      夏油杰正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闻言抬眼。悟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有趣”事物的天然追寻,干净得映不出丝毫阴影。这份明亮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刺痛。他无法想象如何向悟描述那些空洞的眼神、那片废墟,以及自己心中关于“灵玉”与“须摩提”、关于职责边界的翻腾困惑。悟的世界里,力量是用来解决问题和寻找乐趣的,规则是用来打破或利用的,痛苦……或许存在,但大概不会如此黏腻沉重,盘踞不去。
      “嗯,处理了一只引发骚乱的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回答,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完美地掩饰了所有异样,“用‘灵玉’解决了,很顺利。”
      “诶——又是‘灵玉’啊。”五条悟拖长了调子,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致勃勃,“不过杰的‘灵玉’确实很方便嘛!唰一下吸干,都不用砍得乱七八糟。下次教教我原理呗?感觉可以用来开发新招式!”
      “只是对灵子的一种粗浅应用罢了,没什么特别的。”夏油杰垂下眼睫,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隔开对方过于通透的视线。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关于“灵玉”本质的探讨,更不愿触及其下隐藏的“须摩提”深渊。第一次,他对悟有了无法言说、甚至不愿言说的隔阂。这份独自吞咽的挣扎,比任务后的疲惫更磨人。
      硝子安静地坐在对面,小口喝着温酒。她的目光在夏油杰过于平稳的嘴角和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平静的深邃。她没有追问,只是将一碟夏油杰平时喜欢的、烤得微焦的米饼轻轻推到他面前。
      “对了对了!”五条悟的注意力像跳跃的火焰,很快找到了新的燃料。他忽然凑近,几乎把下巴搁到夏油杰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和甜甜的团子味道一起扑来,“下个月现世有超——盛大的夏祭!我们溜去玩吧?用义骸!肯定比在这里对着老头子们有意思一万倍!”
      夏油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推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份亲昵的、带着温度的重量,奇异地缓和了他心底冰凉的滞涩感。他不想破坏这一刻,不想让那些关于灵魂、边界、无用功的沉重思考污染这个他们仅存的、无忧无虑的角落。
      于是他侧过头,对近在咫尺的、充满期待的脸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任务后略带倦意的平静:“好啊,如果有空的话。”
      “那就说定了!”五条悟立刻眉开眼笑,得寸进尺地把更多重量压过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祭典上要玩什么、吃什么。
      夏油杰附和着,拿起硝子推来的米饼咬了一口,焦香在齿间弥漫。茶屋内暖意流淌,五条悟的声音活泼地充满每个角落,硝子偶尔的吐槽精准而慵懒。他安静地置身其中,微笑着,扮演着那个“任务顺利”、“一切如常”的夏油三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一道由“灵玉”的无力感和“须摩提”的禁忌阴影共同划出的裂痕,正在无人知晓的寂静中缓慢蜿蜒。而被他用笑容和简略回答搪塞过去的、关于力量本质与拯救意义的困惑,如同吞咽下去的米饼碎屑,哽在喉间,沉入胃底,化为一种持续而隐痛的存在感,默默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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