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梦》富美

34、鸳鸯锦（六）

　　公主殿下携着清早的冽冽之风，傲气地走在前头。姜越岚虽跟在距她四五步的地方，却也差些被她的那副宽袖甩花了脸。
　　于是姜越岚低声叹了口气，又默默退了两步。此刻她的脸上已稍许回了一些血色，不知是不是脑筋转得太活络的缘故。

　　“唔。”姜越岚一不留神，教一朵金灿灿的六瓣小花正坠在了鼻尖。她情不自禁地哼哼了一声，而后伸手，将小花抓到了掌间。
　　是朵桂花呢。
　　她这么想着，才闻见这一路沁甜如蜜糖的桂香，才瞧见这满庭灼灼似黄金的桂花。
　　今年的桂花开得可真早啊。

　　来不及好好赏花，就瞧见一个身影靠拢了过来，她似是踩着云、端着菩提净瓶的，一时间就连桂花的香气都飘得慢了一些。
　　姜越岚颇有些恶毒地想，若当时当日让顾妧殉了太子陛下，教她躺进那金镶玉的棺材里，她还能平心静气到生命最后一刻嘛。
　　但很快姜越岚又想到，杀鸭的那日顾妧并不在场，何以她也被唤来此处。
　　意嫔今日算是摆的哪一路局呢。

　　顾妧朱唇微张，大抵是要同姜越岚打招呼的，可还没发出一个字便掩面咳了起来。
　　怎么近来这么多人着了风寒，姜越岚不禁想到了在夜色中咳嗽的二殿下。他这些时日想必是公务繁重，抽得出空好好诊治吗，不会打算拿一身硬骨熬过去吧。
　　罢了罢了，姜越岚心中叹气，此事自有他的侧妃娘娘担心。

　　一旁的顾妧咳个两声，顿一顿，气还没顺过来，又是一连串的颤声。
　　姜越岚敛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调了脚步，认命一般替她将风口挡上。

　　意嫔所在的宫殿由当今陛下亲笔题名，定为“妙胜殿”，取神妙美好之意。不知这座宫殿平日是何样貌，此刻它似是称不上美好的。而自公主殿下踏过妙胜殿的门槛，一切就更是热闹了。
　　园子中央，手腕粗壮如小木桩的嬷嬷手起棍落，正狠狠教训着一位婢女。婢女瘦小，趴在红木凳上尚且不能完全覆盖住凳面，她兴许也呼救过，兴许是彻底打消了呼救的念头，此刻乌发四散，如一堆软棉花似地任由嬷嬷捶打。
　　不知是不是盯着婢女的脸太久，姜越岚再抬头，只觉天色昏暗大半。

　　许是看客愈发多了，嬷嬷骂骂咧咧得更欢了：“不知分寸的东西，你这般贱命，让你伺候鸭观音大人的子子孙孙是你的福气，你竟敢存心谋害！我瞧你也是个柔弱的主儿，怕是一个人也干不出这等事，老实将真正的始作俑者交代了，且留你一口气。”
　　公主殿下此时颇有深意地递了个眼神給姜越岚，姜越岚只用余光收了一些，心神慌张。她知道，那只鸭是她杀的，应该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也应是她。
　　她的胸口忽然爬进无数小虫，正义教她冲到前头揽下一切罪责，理智让她站在原地作壁上观。所幸今日无人针对她，不然就她这一脸凝重纠葛，多少是要被看出破绽的。
　　公主殿下轻蔑一笑，便将目光从姜越岚的脸上挪走了。她在角落处挑了个雕花摇椅，也不管什么辈分礼数，自在地半躺了上去，又差身旁婢女剥了个蜜橘，而后摇着椅子悠悠道：“瞧瞧，这宫里头就是比我那儿有意思。有人笑，有人哭，比那些唱戏的生动多了！呕……”话音刚落，她将才吃下的一瓣蜜橘吐到了婢女的手心，“这玩意是谁采买的？酸死人了。”
　　意嫔正愁没人提，于是捧着一颗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的肚子，揉了又揉：“本宫有喜了。”
　　“可喜可贺呐！说起来，儿臣都有数十年没有添弟妹了，这般喜庆事，该是普天同庆，娘娘又何必大动干戈。”说着，公主殿下起身挪到意嫔的身边，一双手眼见就要越过嬷嬷与婢女的阻拦，摸上她的肚皮。意嫔吃不准这位公主殿下的路数，不自觉地要躲，却被公主殿下死死摁住。
　　“公主殿下似是太狂了些。”意嫔的眼眸里不再是小女儿的娇俏。
　　“哼。”公主殿下终是没有抚上意嫔的肚子，只是目若芒刺，死死地瞪着，“生在天家，若为皇子，手足相残，若为女子，远嫁异乡。什么万里挑一，都不得好死。”
　　她此刻声音压得极浅，像是气若游丝的诅咒，细细去听，又像是在诅咒自己。
　　意嫔冷得紧了紧身上的绣荷毯子。

　　幸好一旁嬷嬷还在亢奋地鞭笞那个无辜的婢女，意嫔才不至于忘了正事、落了下风，她挺起胸膛，沉声道：“此回盘点鸭观音的兄弟子孙，偏是公主府里的一命呜呼了，公主怎敢同没事人一样。”
　　公主殿下颇觉无趣地叹了口气，一边理着裙边，一边回道：“意嫔娘娘，您今年也有一十八了吧。鸭观音，说到底还是一只鸭。人尚且有个不测风云，畜生命贱，你怎能指望它像你我一般千秋万岁呢。既如今娘娘有了身孕，儿臣劝您还是多多积德，真观音瞧了说不定还会赏你福泽。”
　　“公主话里有话，似是不服陛下呢。”意嫔最是贪宠，巴不得当今陛下独爱她一个，就连陛下对子女的爱都恨不得抢到手里。她此刻扮出陛下最爱的姿态，故作天真地挑拨起来。
　　愚不可及呐，她那位父皇对亲生子女尚且冷心肠，何况一个嫔妃。公主殿下扁扁嘴，甩飞了袖子便要往外走，“儿臣乏了，娘娘要大开杀戒也好，广施恩泽也罢。儿臣都会为娘娘叫好！”
　　“不准走！”意嫔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她语气笃定，目露凶光，似是早有筹谋。

　　本以为意嫔娘娘只是小小作怪的众人，忽然间统统吊起心神、面面相觑。
　　姜越岚心思敏感，四下环顾，便发现宫殿口已有六位身壮的太监堵在那里。这是要作什么，当真要为了一只鸭子挟持公主殿下与诸多贵女？
　　太蹊跷，必有妖。
　　又听意嫔道：“鸭观音乃陛下亲封，其子孙自是贵胄，绝不可遭人虐待。今日陛下令本宫彻查其子受害一事，本宫责无旁贷。既无人肯道出实情，只好请各位妹妹到偏殿休息，待本宫查明缘由。”
　　“若……今日查不出？”有人颤巍巍地质疑了一声。
　　“那只能委屈妹妹们住一晚了。”
　　“岂不是囚禁？”有人不服。
　　未等意嫔发声，公主殿下已开口：“此乃皇宫，何来囚禁一说呢。”她阴阳又怪气，说完便坐会了那张摇椅上闭目养神。

　　一时间，众人失了方才看客般事不关己的模样，个个摇头转脑，想要从彼此眼里看到一丝希望。
　　偏此时，鞭笞婢女正酣的嬷嬷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她自知失礼，一只手连拍胸口试图止住咳嗽，却是止不住，而后她越咳越用力，似是要把心肝脾肺都给咳出来，再后来连她手中的木棍都摔了，直到最后，她人如木棍、直挺挺撞在地上。
　　“还不上前去看看。若还有命的，赶紧去请太医啊。”瞧着一个个退缩的婢女、嬷嬷，还是公主殿下先下了令。
　　意嫔却似是不愿声张的模样，使了眼色，要各位婢女、嬷嬷将公主殿下和一众贵女请到打扫好的偏殿中。
　　“此事本宫自会处理，还望各位妹妹莫要慌张。”

　　哪能不慌张呢。
　　一个时辰后，众人都晓得了，这位嬷嬷并不是妙胜殿里第一个咳死的。
　　“难道真的是鸭观音发威！”已有乌合之众拍着脑袋胡言乱语。
　　姜越岚是决计不相信的，她的倒霉事儿在杀死那只鸭子之前便如雨雪纷纷。只是这咳嗽之症与这鸭子还真像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便是此时，身旁的顾妧以丝帕捂脸，小声咳了咳。
　　有一惊一乍的高喊：“不会你也要……”还好“死”字出口之前，那人想起顾妧如今是准六皇子妃的身份，只能抱着凳子，惊恐地离她远了一些。
　　顾妧本以为自己是着了风寒，经刚才那一遭，心里也有了不好的念头，于是指了指远处，道：“岚儿妹妹，你也坐得离我远一些吧。”她虽是对姜越岚说话，却又没有完全面朝姜越岚。
　　姜越岚立马想到了自己在典籍里看过了一种瘟疫——鸭瘟。

　　“顾妧，你此刻头胀吗、脚麻吗、气喘吗。”她跟吐葡萄一般，吐出无数问题。
　　顾妧心中半喜半忧：“那倒是没有。”
　　“幸好。”可转念一想，方才那位嬷嬷不就是急症发作吗，真到了那时刻，怕是回天乏术。
　　听着顾妧的咳嗽声，姜越岚不再作多想，定定道：“你咳嗽的时候且用帕子遮紧。我先去同公主殿下说说，可否请个太医来瞧瞧！”
　　“姐妹情深，果真是要共事一夫呢。”此情此景，仍有人在看笑话。
　　姜越岚当即停了脚步，抛了个冷箭一般的眼神给她：“你得罪我不要紧，顾家姐姐可是六殿下亲自求娶的王妃，你可要掂量掂量。”
　　“哼，心虚什么，我说你们了吗。”
　　“你说什么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我同六殿下怎么说。”顾妧轻飘飘地说完，又冲姜越岚轻飘飘地挥了挥手，示意姜越岚不必同小人置气。
　　姜越岚于是大步往公主殿下所在的偏殿走去，只是心中郁结的一团气似是越变越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