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白日梦》桃灼夭华

27、第九夜八零的我1

　　早上七点半，闹铃响，敲门声也准时响起。

　　任爽睡了自从得到跑步机后最安稳的一觉，她揉着惺忪睡眼去开门，心里一片祥和安宁，好像那些诡异的事都是梦，醒了就过了。

　　但门外的人用事实告诉任爽——这道坎儿没那么容易过！

　　张漂亮眼底一片黑青，往日饱满的脸颊也干瘪塌陷了下去，下巴颏尖得像女蛇精，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颓糜的腐气，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美貌还在，诡异得像暗夜里钻出来的艳鬼，让人不寒而栗的同时又被深深诱惑！

　　“你怎么啦？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真的，真的跟老照片里那种……上世纪大烟馆的烟民似的！”

　　任爽硬生生停住了准备逃跑的双脚，因为她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房子，门口唯一的出路被堵，她逃不掉。

　　张漂亮不耐烦地搓了搓苍白的脸颊，揉出些血色，哈欠连天地问:“穿真丝旗袍那种民国小姐姐吗？”

　　这脑回路，任爽简直无语！

　　“你就这样去见你男神吗？”任爽试图用男神刺激一下张漂亮。

　　“对啊，我告诉你哦，这妆是专门为我男神化的，他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画风！”

　　“你们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梦里神交已久，他告诉我的！”

　　“梦里的事你也当真？你这一脸妆真像被暴打一顿，然后再关小黑屋饿了个十天、八天的……”

　　“这叫艺术！”

　　“欣赏不来！”

　　“我男神老公说了，艺术是要震颤灵魂的，本来就不是给俗人的眼睛糟蹋的！”张漂亮振振有词，骄傲邪性得像只黑天鹅。

　　“那就别怪俗人不懂！”任爽突然一激灵，严肃地说，“现在可是网宅奔现！我前老师他是有妇之夫，还有个马上研究生毕业的大儿子，你说话注意点，别一口一个‘老公’，多少明星名人毁在口不择言的疯狂粉丝手上，你比我清楚！”

　　“行行行，关键时刻你是老大，你说什么都对！”张漂亮眼看临门一脚就要见到现实中的男神，可不想功亏一篑。

　　“你带的什么？”任爽看张漂亮带的有东西，包装还很美很梦幻。

　　“礼物！给我男神的礼物！”张漂亮神秘地一笑，“我准备了好久，昨天后半夜才完成收尾工作。我男神……嘿嘿，你前老师曲教授，他一定会喜欢的。”

　　“你随意，别太夸张就好。”任爽无可无不可，带着张漂亮先找到了她提前联系好的曲教授的助手。这小伙对任爽还有印象，之前任爽还手机的时候他远远看到她和曲教授相谈甚欢，后来打听到这位曾经是曲教授老家的学生，所以就破例帮忙转告了一声。

　　曲中曲教授很忙，再加上最近儿子毕业设计的事他也分了不少心，本来是不准备见的。但想起这前学生捡过他的手机，还是请了人进来。

　　张漂亮这时反而玩儿起了“近乡情怯”，平时那个满口豪言壮语的人仿佛不是她，激动得哆哆嗦嗦跟在任爽身后，手里捧着自己准备的礼物，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整个过程跟腾云驾雾似的晕晕乎乎，脑子轰鸣听不进任爽在客套什么，直到任爽暗暗掐了她一把，才注意到任爽在说:“曲教授，这就是我朋友张漂亮，英文名字叫Limeily。她特别崇拜您，是您的事业粉。上次收到你的to签后，激动得好几晚睡不着觉，特别带小礼物来想对你表示一下感谢。”

　　“小姑娘太客气了，你告诉你朋友，我从来不收礼的，这可是原则性错误！”曲教授前方有张宽大的暗红办公桌，他人坐在黑色的高背皮质转椅里，面前摆着信纸和一本打开的书。旁边的电脑音箱里正循环播放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任爽对开头最经典的“命运的敲门声”尤其印象深刻。小时候听演奏出来的命运，是流淌在弹奏者指尖上的河，跌宕起伏，到处是暗流险滩，长大了轮到自己用命运去解读命运才体会到其间的多舛，才明白曾经用耳朵听命运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任爽没有想到，像曲教授这样顺风顺水可说是一辈子都站在人生巅峰的成功人士，竟会反复倾听命运的多舛和阴霾，那中间偶尔的宁谧，他却点了快进！

　　曲教授放开鼠标，笑眯眯和蔼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好像只是空闲着的那只手无意间摸到桌上的物品，下意识随便点了一下。

　　听了曲教授拒绝的话，张漂亮立即急了，她用心准备了那么久，绝对不能送不出去，她忽然就不怕了，豁出去说:“曲教授您千万别误会，这个礼物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熬夜做的，一分钱都没花，我保证肯定不影响你坚持原则！”

　　曲教授在张漂亮抬起头完全露出妆容的瞬间愣了下，然后很有兴味儿地盯着她的丧风艳鬼妆问:“喔，说说看？”

　　“我从您还在研究生时期就喜欢您和您的画，这是我用这些年来搜集到所有您的照片和视频剪辑成的，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您的模特！曲教授我爱你，你是我的男神，你是我的天空，你是经过我世界的全部！加油！加油！加油！爱你！爱你！爱你！”张漂亮越说嘴皮子越利索，小宇宙瞬间爆发到无极限，应援口号喊得呱呱叫。

　　任站在张漂亮旁边简直叹为观止，特别想帮她拉条横幅，再放一把印有她男神各种各样笑脸的彩色气球来烘托气氛！

　　“哈哈哈哈……”曲教授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张漂亮说，“小姑娘，很有意思！就冲这份诚意，你自制的小礼物我收下啦，快回家吧，好好工作，好好学习。我不喜欢不优秀的粉丝哟……”他又玩笑似的一指任爽，“回去之后，你负责监督她学习工作，哈哈哈哈……”

　　任爽简直没眼看，在告辞之后急急拖想跟着一起傻笑的张漂亮跑了出来。

　　“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我男神哎，我老公哎，他刚刚对我笑了，他还说我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嘻嘻嘻嘻……”张漂亮一路拽着任爽激动不已，羞涩地一边说一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蛋儿，“我男神好帅、好年轻，他本人跟电视上完全不同！啊啊啊我要死了！我缺氧，救命！救命！”

　　“这还在大街上呢，你克制一下！”任爽拉了张漂亮一把，帮她避开一辆疾驰而过的宝马，“粉丝滤镜真可怕，人家他儿子跟你同龄，你是怎么看出他年轻的？唉，现在面也见了，礼物也送了，你回家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了吧！真人跟照片和电视上真不一样，离了镜头打光都是普通人，跟咱们差不多，你也别太失落……”

　　“啊？”张漂亮才听明白任爽什么意思，“失落？我不失落啊，我男神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那些人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有仇，p那么丑，都变形了像假人一样！可我男神把一切死亡造型和打光都扛住了，还在现实中狠狠打脸，啊啊啊我好开心，我死而无憾！”

　　“算了，当我没说！”任爽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越来越深的皱纹，不想再就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浪费时间。曲教授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要说有种历经半生沉淀出的名流学者气气势那倒不假，只外表就很容易让人肃然起敬，但真不适合边看边尖叫。

　　任爽想起自己今天出行的主要目的，她再次忧虑地看向自己桔子皮样的手背。

　　曲教授刚才称自己“小姑娘”，他显然看不到自己脸上、手上的桔子皮，他——有问题。

　　任爽和张漂亮一前一后上了地铁，两人都没空说话。张漂亮忙着编辑图片和小作文，准备向之前攻击自己的那些人炫耀此行经历。任爽则在对着自己的手思考，想不通了就拿出手机，登录购物网站，进了鬼小姐球球的店。

　　任爽觉得，既然跑步机是公开售卖的，那么除了她们俩，别的买家是否可能也有奇遇？

　　网页显示该商品共有4条评价，全五星。

　　也就是说，这家店这台跑步机售出至少4台。其中有两条是她和张漂亮，另外两条看着不是那种很模板的套话夸赞，不像刷单。

　　五A级天残少女彰彰彰评论:没我上次抽的大奖好玩，附加功能太单一，但是价格亲民，划算！另，感谢店家送的赠品，非常实用。

　　有声巨星爱修门评论:附加功能对我个人而言很鸡肋，送朋友了，他比较喜欢这种笨笨的工具，让我一定要给店家五星好评！

　　这二位买家，任爽觉得她要是店家的话，看到这种评论可能会暴走。

　　但两个评论都提到了“附加功能”，会不会和她与张漂亮有同样的经历？或者，其中的某位就是曲教授！

　　而这时的曲教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个保洁大姐友好地打招呼:“曲教授，下班啦？”说罢隔着门往他桌角上瞟了一眼，“又有粉丝送您小礼物啊，那些年轻人真热情！”

　　曲教授慢了一下，这才谨慎地拿起那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品盒，放到了自己包里，说:“噢，是以前学生剪辑的视频……”

　　“那可得收好，学习的东西掉了要麻烦！”保洁大姐失望地低下头，开始打扫门口。

　　曲教授也不解释，只笑笑提着公文包离开了办公楼。平时有些粉丝追星追到他工作的地方，放下礼物就跑，他实在用不上又还不回去，就会检查一下，选能用的送给周围同事，或者保洁、保安，总比白白浪费了好。时间久了，大家一看到他桌上有明显的礼品盒，都会忍不住问一下，他不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若是寻常吃喝或者纪念品也就罢了，这个据说是视频，他还没看，出于小心，他决定带回家再说，没什么关系的话再扔也来得及。有些粉丝因为太爱他搞一些千奇百怪的剪辑，把一件人和事改头换面弄个颠倒颠，万一是这种的话丢的时候就要处理一下。

　　曲教授开着车无奈地笑了一声，这无奈中却又有几分自得。自从他成名以来，享受了无数的追捧和掌声，事业也是蒸蒸日上，说起来，和同事还有粉丝在一起的时间，倒是比家人多多了。妻子有自己的工作，儿子曲由君学习也非常紧张，要不是最近他忙毕业设计地点离家近，想见他一面都难。家庭、事业兼顾，名、利双收，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中年男人来说，若说一点得意的心都没有，那可真太矫情了。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正饭桌旁温柔地问儿子:“君君啊，你论文查重怎么样，这次可以了吧？”

　　这位妻子不是别人，正是任爽曾经的历史老师——气质女神舒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