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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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渐散，红墙琉璃瓦隐没在朦胧夜里，水中一轮月，如是沉钩弯弯。
端庄华服，美人卷起珠帘，杏眼陈如水，天的一边，浩瀚夜空中的星河缓缓流淌。
晚夜，凉意笼罩着汴京。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念词之人，妙龄女子，十八年华，轻缓悦耳，嘴角含笑，看着纸上自己着笔的词，陷入了回忆。
绍圣四年，春末午后，佘尽欢秘密前往山东章丘府衙查官员贪墨一案，顺带看看那一带的新政之效。佘尽欢尽是案牍之劳行，繁碌过后，一身疲惫，听闻李格非，现任校书郎，家住章丘明水。
初听此名，佘尽欢尤为耳熟，且李格非，世业经学，为人刚正，好奇之下，闲余之时，前往明水一游。
前往的，还有章丘县丞。
游至明水湖，县丞说起李格非。“李大人不亏为百姓父母官啊，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县丞满脸褶皱地笑着说。
佘尽欢看这明水湖清澈如许，湖中小亭遥遥而立，菏泽遍里，春风抚起，吹皱一池春光，难得一身轻松，便听县丞所说。
“县丞大人，何出此言呢？”
县丞微躬，尽是谦卑，“不敢，这李大人在先帝时期就中进士，性子极其耿直，然后被调任为广信郡通判。
在任职期间啊，有个人自称为‘道士’，妖言惑众，迷惑百姓，李大人哪怕自身身处荆棘，但仍有为民请命的忠贞之心。
李大人听闻之，着手调查，原是一骗子，便立刻将那‘道人’驱逐出境，乃耿直无畏之官！”
佘尽欢早就听闻过，但并未说甚，点头赞同，“李大人明如水，清如镜也。”
县丞笑容可掬，本愈在说李格非之女李清照之才，却被远处嬉戏打乱了思绪。
佘尽欢自然也听到这清亮的笑，竟是恍如隔世，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放肆的笑声。
闻声而望，荡舟，争渡，这是一位乘兴而来的少女。
碧水清漾，夕阳西下，凉风袭来，暗香浮动。
在这明水湖，荷塘边，暮色里，李家有女初长成，笑盈水波痕，船冒菏尖角，乍现争渡鸥，画似江南调。
一副彩绘山水画卷婉约而示。
少女放肆迎着斜阳，不在乎斜阳是否即将落幕，仅仅乘兴而起，又可能乘兴而归。
佘尽欢看得有些怔了，而一旁的县丞则睁大了眼睛，额头都有些许细汗，突然对佘尽欢行礼，声音里的颤抖显而易见。
“长公主殿下，此女乃是李大人之女，想必是少年玩性大，才敢如此大胆，并无冲撞长公主的意思。”
“李大人之女？”此情此景不由让佘尽欢闪过一首小令，虽然早已是十几年脑海深处的记忆，但仍然是有印象的。
“是，正是校书郎李大人之女。”县丞还以为是佘尽欢不知道李大人是哪位。
“这女子叫什么？”
“李氏，名唤清照。”县丞如实回答。
佘尽欢眼眸瞬间泛出光华，又迅速收敛，这一放一收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两人的对话沉了下来，佘尽欢不露神色地望着远处少女的嬉闹身影，内里感叹世事命运，普罗大众皆不可避。
眼下这纯真俏皮，活泼灵动的少女，鲜活于人前，而不仅仅是书本上寥寥数语，那首小令仿佛活了，正如现下少女般鲜活明动。
可如果只看眼前，又怎能预料到少女往后入世能否“载得动，许多愁？”
与自己又何其相似，人最好的青春，最怀念的时光不就是这样的少女年纪吗？不为世苦，不经历悲伤苦痛。
这样的人，才是剔透畅快的。
佘尽欢从恍如上一世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原来大半辈子凄苦了残的千古第一女词人，在这二八年华竟是这般肆意，在莲叶田田嬉戏，与群群游鱼热闹。
“她喝酒了没？”佘尽欢低语，仿若自喃。
突然就轻笑出声了。
县丞并没有听到公主的那句自语，对于公主的轻笑也不明所以，但也不敢置喙。
“你认得她？”佘尽欢好奇心上涌。
“禀公主殿下，臣曾在李大人的宴席上有缘得以见过一次李小姐，正是惊人也，一身才气，所言不虚。”
县丞观察佘尽欢的脸色，无甚表情，所言更加慎重。
“李夫人，也就是李大人的妻子，亦是饱读诗书之人，这李小姐啊，可以说是身书香门第也不为过了。
深受家学的熏陶，自咿呀学语时，便开始读书开智，读百家经典，诗词歌赋，所学之丰饶啊，不是寻常人家。”
县丞讲到最后，亦是欣慰直言。
“看得出来。”佘尽欢认同此言，与记忆里的上一世出入不大。
正是因为家学熏染，其家人也不是刻板之人，才会养成李清照洒脱不羁又心细敏感的性子吧。
佘尽欢神思回到宫里，现实中，深庭宫院，竟是觉得孤寂。
当时佘尽欢没有上前打扰，不忍心也不愿意，如果因为自己，让李清照第一首词夭折，真真是中国文坛的一大损失。
夜色以晚，人以走，佘尽欢便也原路而返。
看着这幅词，庆幸当时的决定，不做打扰。
来到这北宋汴梁皇宫，也有十年又三，身当朝手握权柄的长公主，也是天下第一人。
见过太多本以作古，千古留名的文臣武将，早以习以为常，但遇到李清照这样的奇女子，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
一种别样的情感，擦出了时空的火花。
同身为女子，如果史书留名的话，应该也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篇，有那么一个人和自己有一点相似，相似为“异类”，也总归是一点慰藉。
“公主殿下，夜里风大，小心着凉了。”相竹拿来披肩，为佘尽欢披上。
佘尽欢莞尔，“无妨，身子挺好。”
“公主殿下可不能生病，这国家事务可离不开您。”
“在此偷偷懒，你也说，相竹，你还真是严师啊。”
相竹，长佘尽欢十岁，看着佘尽欢长大。佘尽欢十三年前穿到北宋宋神宗之女邠国公主的身上。
那时候年仅5岁，一场大病让这年幼的公主差点夭折，所有人都放弃了，但当年只有11岁的相竹拼命不松手，从头哭到尾。
不知是命运如此还是一场荒诞的梦，邠国公主走了，佘尽欢来了。
相当于重头来过的佘尽欢当时是很依赖相竹的，是相竹教她，维护她。
相竹是皇后派给邠国公主的，可能相处出了感情，两人才会有如此深厚的情感。
往后的岁月里，也是相伴着，教着自己，于是佘尽欢偶尔会叫相竹师父，只是相竹从来不认。
随着佘尽欢权势愈大，现如今，反而愈发主仆起来。
没了年幼之时，亲近自然。
相竹溺了佘尽欢一眼，温醇的嗓音，亦是让人平静，“公主。”
佘尽欢无奈，这相竹好是好，就是古板了些。
“好，本宫知道了。”
承铃宫，当朝长公主的寝宫，位于宫廷内苑，因佘尽欢本身身份地位不同，是当今陛下亲政后，专门建造的宫殿，与皇帝所在福宁宫位置相距不远。
要说起佘尽欢如今的身份，那也是历史第一人。
早在元祐八年，在佘尽欢等人的帮助下，当今陛下赵煦亲政，佘尽欢和赵煦两兄妹对新政投入极大的信任和力度。
年轻的皇帝，宏伟之志，誓要改变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
同时佘尽欢运用现代所学的知识和亲自了解的北宋实情，对北宋的缺点和弊端都加以分析，并给出一定的方案。
赵煦是相当信任妹妹公主的，大刀阔斧，对大宋的当前问题以及未来的发展制定了恢宏的蓝图。
也正因如此，佘尽欢所展现的政治天赋就显露无疑。从小，赵煦就知道自己这个亲妹妹的不同，而且两人感情甚好。
不过，对外长公主虽有天赋，只从龙之功，但不妨碍皇帝给佘尽欢实权。
外人眼中长公主是依附于皇帝的，没有赵煦，就没有长公主权势。
实际也确实如此。
大宋党派之争历来严峻，这一点佘尽欢是知道的，所以在她制定的蓝图之中就把党派放在重中之重，这一切确实都在按计划实施。
这五年来，党派之间的关系早以平静，这期间佘尽欢所做得努力，付出的血泪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
苏轼、王挺之等人，原是新旧党派的政治对立的两个人，可如今哪怕聊起朝政，依然可以把酒言欢，饮茶品食，畅谈未来。
众人对佘尽欢的评价之高，无人能出其右。
在当今皇帝还没有亲政之前，就与之亲近，如今更是以公主之尊，手握大权，为新政变革之首，可上朝听政，位列一品，与丞相品阶相当。
古往今来第一女子。
佘尽欢来到这儿，是好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是北宋的公主，刚开始那些年，一直在恍惚中，但是她终究是被选择的人，她不一样。
她以二十七岁的心理年龄，纵观北宋，谋篇布局，落子无悔，在这大宋开启她不一样的人生蓝图。
特别是宋哲宗亲政后，对佘尽欢更是给予自由之身，大宋领土，任其踏足，但一定保证安全。
佘尽欢不为别的，只为给大宋不一样的结局，也为自己提供安身立命之所。
大宋，文强武弱，风起云涌，却是中国封建王朝经济文化的巅峰，以婉约强劲之态，立于历史而不败，是一个饱受磨难，却仍然顽强的朝代。
所以她愿意奔走，愿意辛劳。
寥寥宫室里，檀香神凝，卸下宫服的佘尽欢散着墨发，想着明日需处理的政务。
“相松。”佘尽欢唤来人，此人是佘尽欢身边的执事，相当于办公助理，而相竹就相当于私人助理，这也是佘尽欢给她们的定义。
门应声而开，“公主。”
相松如今十八，与佘尽欢同岁，是佘尽欢在七年前在访查的道路上救下的，当时的她满身伤痕。
后在佘尽欢的指导和培养下，成就如今。
“相松，你去查查李格非，将他历任职位及其效绩一一列明。”佘尽欢停顿了一会儿，又抿唇，“就这些吧。”
“是，公主。”
佘尽欢望着香炉里宛若游龙的缭绕，氤氲之间，神情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