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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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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的春节来得很晚。除夕这天,唐基特特给伙房批了条子,晚上全师吃饺子。我忽然想起来唐基是河北人,因为南方人除夕是不吃饺子的。可这场仗打得实在太久,南方人跟北方人混在一起太久了,习俗也差不多快做到全国统一了。
这天下午忙完公务,我们都欢天喜地到伙房去包饺子了,这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每次去念卿家里我们都包饺子。念卿也来了,她还是改不了湖南的习俗,把挂在院里风干了三个月的腊肉也带了过来,晚上给我们做笋尖炒腊肉。
我一壁捏饺子,一壁笑嘻嘻地问她:“有没有浏阳花炮?”
她“呀”了一声:“前线总打炮,我倒把这个给忘了!”
我也笑:“不如今天晚上让横澜山打上两炮,也给我们助助兴。”
她低下头,脸颊淡淡红了起来。
饺子出锅,虞慎卿也来了。海正冲在团里盯着,他盯着我倒觉得比虞慎卿盯着还叫人安心。虞啸卿还在恶补怒江的水文,张立宪们把他从地图和统计图表里硬拔出来,强押到食堂,又塞给他一大碗饺子。虞啸卿颇有些欲哭无泪,他是真吃不惯饺子,可架不住张立宪们热情相让,只好拨了几个出来,就着笋尖炒腊肉吃了一些。
天已经擦黑,禅达城也热闹起来。纵使是战时,土制的鞭炮和烟花也还是有的。外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纵是听厌了枪炮声的我们也忍不住想上街去凑个热闹。
吃过年夜饭,我们又在院里看禅达人放烟花。慎卿和念卿依偎在一起,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余治和小猴吵吵嚷嚷,小何嘀咕着想放个二踢脚,可我们只有破片手榴弹,于是他只好骂骂咧咧地去拿他的手风琴。张立宪在看着虞啸卿,他大概想逗他的师座说话,可虞啸卿今天的气场实在有些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望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他的小姑娘,他答应了打完仗带她去看浏阳花炮的,可她再没等到仗打完的那天。
虞啸卿仰着脸,院里光线很暗,只有不断炸响的烟花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眼底像一潭古井水,黑沉沉的。静水流深,我不知道那样的沉静下掩藏的该是怎样的悲伤和孤寂。
“我们许个愿吧!”我对着满天烟花,双手合十,“愿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所有出远门的人都能平安归来!”
张立宪在我后脑壳敲了一下,骂道:“小鬼头,许个愿都不会哦!你要讲愿来年打下南天门,光复西岸!没我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哪来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我揉揉脑袋,幽怨瞪他:“你们男人,打仗的时候就知道往前冲,从来都不看身后!你单知道抛头颅、洒热血,你怎么不想想他们的女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母亲?有多少深闺女子在等着她们的男人回家?”
张立宪不屑一顾,翻了个白眼嘀咕:“女人真麻烦,老子可不要找女人。”
我朝他小腿狠狠踹了一脚,张立宪呲牙咧嘴瞪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老子不跟你动手!”
念卿却开口帮了我的腔:“沈副官说得对。无定河边骨,深闺梦里人。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慎卿握着她的手,望向她的目光无限眷恋,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个军人:“我说过,打完仗就带你回湖南。我一定会回来。”
念卿转过头去,他们几乎同时下意识回头看向他们的长兄。
虞啸卿站在黑暗里,烟花落幕,我们再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好像压了一座南天门在心头:“军人之命,与国同殇。”
那几乎是一声叹息,叹息属于我们的无可更改的命运。
在他所认知的那个命运里,所有穿军装的都该去死。可这里面,有没有他的小姑娘?有没有他的弟弟?
我无从知晓。可这仍旧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痛,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抚不平的伤痛。
张立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师座,他今天与平日不一样,好像很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他不知道,他的师座一看到烟花,就会想起他的小姑娘。想起未竟的誓,想起无望的缘。她就像流星,划过晦暗的夜空,照亮他孤独的心,却一下子就在战火中陨落了。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亲兵前来通报,说已经磨好了墨,唐副师座请虞师座写副对子贴在师部门口。
我们一行人便进了唐基的办公室,他屋里已经收拾干净,只有桌上铺的裁剪好的红纸,砚台里是研好的墨,笔架上搁着大小不等的几支毛笔。
唐基笑眯眯地请虞啸卿提字,虞啸卿想了想,道:“我一个人写多没意思,不如我写个上联,你们来对下联,最后请唐副师座给我们写横批。”
我们纷纷叫好。虞啸卿思量片刻,提笔蘸墨,他手腕很有力,字体亦是苍劲有力。挥毫而下,笔意不断,酣畅淋漓。一笔刚劲有力的行草*跃然纸上,力透纸背:
铁衣映雪守国门,烽火除岁
“好魄力!”
“烽火除岁真是妙,可不好对呀!”
我们议论起来,一边思索着下联。
慎卿很快写得了。他的字与他兄长是截然不同的,很有章法,看着像是赵孟頫的行楷:
金柝惊寒传昧旦,天地焕新
“好兆头,好兆头啊!”唐基笑着赞赏道。
虞啸卿也笑着赞叹:“还是你们年轻,敢教天地焕新颜啊!”
念卿很快也写得了。她临的是卫夫人楷,写得一手娟秀小楷字:
椒酒团年催腊鼓,屠苏暖春
虞啸卿的兴致终于提起来了,笑意也温暖了许多:“这句好,对得温暖,一下就让我想起在长沙老宅的日子了。”然后他又看慎卿:“家里还得有个女人啊,温暖。”
他笑得玩味,慎卿于是在背后掐了他一把,惹得虞啸卿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由感慨民国文人的文化素养是真的高。我在家时父亲倒是教我写过大字,可我们考试不考这个,我又没有耐心,每每写上十天半个月就搁置了,以至于到现在连颜体都没写明白。可没办法,文豪都写罢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捡了支中号的毛笔,使出了吃奶的劲尽量把字写工整:松柏凌霜映忠魂,山河为碑
虞啸卿看了一眼,叹道,“你呀,心思总那么重。还在想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我低头不语。他又拾起对联仔细看过,我觉得他很残忍——对于这样一笔烂字,细看是一种残忍。于是他几乎是像看了个乐子似的笑了出来:“从小读的新式学堂吧?这要是念私塾,写了这么多年字还不见长进,手都给你打肿了。”
我只好看着他笑。我习字那会儿家里老爷子确实想拿戒尺打我来着,可毕竟是新时代了,不能体罚,不然我这一笔字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说话的功夫,张立宪憋得死去活来了半晌,终于也对了出来:
赤胆经霜复山河,碧血化春
虞啸卿看了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虞师的人,就该一往无前!”
张立宪顿时红光满面,比得了个云麾还要兴奋和喜悦。
虞啸卿拾起他写的春联,又看他的字,又笑,摇头道,“笔力还不如沈舟。这些年尽跟着我打打杀杀,窗课都荒废了。”
张立宪在他师座面前向来是知错就改,立刻打了个立正:“报告师座,回去就练!”
于是他又惹得哄堂大笑。
最后我们一致挑了慎卿的对子和虞啸卿的贴在一起。一来他的字写得最好,二来讨个彩头。我和张立宪的对子都见了血,贴出去不吉利。念卿的对子被慎卿贴身收了起来,他觉得温暖。
虞啸卿请唐基提了横批。唐基蘸了蘸墨,他那样的官僚,想不到在书道上还颇有些造诣,果然那年代的读书人素质都高得很。
饱蘸浓墨的笔毫在红纸上游走,写下一句:“重整山河”。字如其人,他是懂得藏锋的,一笔大字写得圆润浑厚,可笔力仍有劲道。四个字写下来,他额上竟起了层薄汗,搁了笔便连声道:“献丑了,献丑了!”
我见虞啸卿兴致未尽,想起我预计要送给念卿的那幅画,便想趁这个机会让虞啸卿题个字上去。念卿送了一方绣花帕子给我,我为了还礼,特特去买了颜料来作画,画了三个月终于画得了一副山水画。以湖南的山水为蓝本,青绿设色,画头也题了一句诗,可我的字哪里比得上虞啸卿,我想让他给我题个画头,那才叫完美呢!
他们要出去贴春联,我神神秘秘把虞啸卿按在椅子上,飞快跑回宿舍取了画来。
我拿了画卷来交给虞啸卿,道:“我闲时画了一幅画,是湖湘的山水,师座能都赐下墨宝?”
虞啸卿也来了兴致,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重重远山交错掩映,山下清流激荡,白浪翻涌,岸边碧树丛生,一双白鹭振翅飞起,点映着青山碧水。画头题了一句诗:蒸湘平远,他处无此好江山。诗末盖了我的私印——刻的还是沈千江。
虞啸卿于是讶异望着我:“字写得不怎么样,画画倒是很有天赋!”
慎卿问道:“这可是临的王希孟千里江山图?青绿设色,果然是雍容华贵,气势磅礴啊!”
我点点头,“我就是为这个才学的画。只不过染料差了些,还是没染出他那画里的青绿。”
念卿不由叹道:“这画太美了!沈副官,你能不能画个样子给我?我想把它绣成屏风,一定很漂亮!”
我满口答应下来,这本来也是画个她的。
那年代资讯很不发达,其实在座的很多连千里江山图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自然也评不出好赖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感慨:这么美的江山,真是富丽堂皇啊。
虞啸卿的目光落在我那方私印上,问:“沈千江,是你的字?”
我一时噎住,可又不好说这才是我的本命,沈舟只是个化名(就是所有史同女都有的那种化名),只好说:“是我的笔名。”
传统文人名字都很多,他也无意计较,提笔蘸墨,仍是大气磅礴的行草。先是题了个画名,四字连贯一气呵成:
千里江山
画中仍有留白,他又换了小狼毫,还是那一笔行草,就着我的题画诗往后写道: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壬午年除夕虞啸卿于怒江前线
题罢,他仔细地端详了良久,对我说:“去把我的私印取来盖上。明天拿去装裱,裱好了就挂到作战室里。沙盘年后也要送来了,到时候我的办公桌也要搬过去。”
我挠了挠头,看来这画是送不到念卿手上了。不过能挂在作战室里迎来送往,让虞啸卿日日瞻仰,倒也是抬举它了。
我到他办公室去取了印来,加盖在那行字旁边。那浓稠的墨早已穿透了纸背,衬着殷红的姓名,狂狷的笔迹像极了乱世中的飞蓬。
我把画收好,我们便热热闹闹地出去贴春联了。映着满天的烟花,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今夕是何年。
今夜的禅达,像极了二十一世纪的太平盛世,我们都忘记了竹内联队还在对岸虎视眈眈,我们只想留住眼下这须臾的歌舞升平。
这样的太平长安夜,在乱世中比万金还要珍贵。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欢乐,美好而温馨的记忆,也是我们在一起包的最后一顿饺子。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何况是乱世里的守疆人。
那夜贴过春联,慎卿便回了横澜山,念卿头一遭跟他去了他的阵地。那原是不许带家眷的,可今夜要守岁,除夕夜总是可以破一回例的。
唐基让虞啸卿也跟着去去,今夜是除夕,他理应去前线犒赏将士。于是我们哗啦啦的都跟去了,李冰跟唐基在师部留守,怕军部有紧急电话。
慎卿走时给海正冲带了笋尖炒腊肉,他们读书时是同窗,也是一起长大的,就像亲人一样。后来慎卿被处以军法时,我不知道海正冲是以怎样的心情升的团长。其实他也孤独,但他总一个人无声无言地扛着,挺着,直到挺不住了才倒下去,就像一座山在眼前崩塌。他就像一座山,扛起了悠悠乱世,战火烽烟。
那晚我们在横澜山一直守岁到午夜。敲过午夜钟声,我们笑嘻嘻地向虞啸卿讨了红包。他哭笑不得,一个一个打我们手心,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军饷来,给我们每人都发了压岁钱。
我把钱包在刚刚写春联剩下的红纸里,压在枕头下面。又摸了摸,粘了一手红粉。我开心地睡去,心里想着,这红包定能除厄消灾,让我一年都平平安安的。
癸未年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得从未这般安心。
*虞啸卿的字,是比较有章法的行草,但是又很恣意潇洒,很有力道。可以参考赵孟頫的行草或者王羲之的十七帖。不是癫张醉素那种鬼画符……
唐基的字,可以参考颜真卿晚年的颜勤礼碑。
沈舟就是小学生入门体,参考颜真卿的多宝塔,字很工整,不丑,但是没有力道,所以被嫌弃了。张立宪不练字,就更没力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