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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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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沙盘之一(下)
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虞慎卿戳在那一动不动,久久不敢相信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海正冲仍陷在那个结界里,弹道的轰鸣犹在耳畔,冲天的火焰将夜色照得分明。在刚刚的三十分钟里,他似乎真实地经历了这样的一场恶战,现在的他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尸体。
顾念卿仍站在屋里,从开始似乎就没动过位置。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有掌灯,看不清楚她的神情。院中的煤气灯把光亮投在墙壁上,将内外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固守着屋门前的那道界限,没有往外踏出一步。
我心中对这三人陡然升出了敬意。输了就是输了,哪怕死啦死啦用这种无赖的打法吃下了横澜山,他们仍保留着军人最后的体面,没有质疑,没有谩骂,令行禁止,连破碎都是寂静无声的。
我看向死啦死啦,他冲我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我来改横澜山阵地,再推一次!”
我们总说死啦死啦是小丑,因为他总是一个人演着哗众取辱的独角戏。现在我陪他唱双簧,我觉得我也是小丑,哗众取辱的小丑。可如果这场戏能让横澜山变上那么分毫,我宁愿在这里当小丑,也总好过在日军的枪口下做个有骨气的枉死鬼。
我重新拿起念卿的小花铲,一铲子铲断了右翼防线通往江边的缓坡:“工兵连将山体整块炸掉,缓坡改造为陡崖,在陡崖下拉铁蒺藜,铁蒺藜前铺设地雷,铁蒺藜后布设绊雷。但是要虚虚放开一条口子,好把他们引进我们的火力网。”
我开始调整壕沟的形状和碉堡的位置:“加深、加长防御工事,形成交叉火力网,上覆沙袋、原木和钢板,以防御西岸的炮火打击。堡垒两向开口,同时防御正斜和反斜的敌人。反斜面修藏兵洞,以避开西岸直瞄火力的攻击。在地下修筑通道,以便我军预备队能够通过地下道迅速机动到防线的各个位置。”
然后我又点了三个防线之外的山头:“在子高地修筑暗堡,四方均开射孔,若日军突破防线,可通过子高地防线将其歼灭。阵地之间修筑地道,以木架加固,以便我军能够在阵地之间机动作战。”
虞慎卿和海正冲开始用看怪物似的目光看着我,我漠然处之。现在的横澜山阵地被我改得像个四通八达的蚂蚁窝,那二位显然还没适应守城战,钻不惯这蚂蚁洞。——天可怜见,南天门上的蚂蚁洞比这更四通八达,我只能谢天谢地日军不会真的往死里冲横澜山,我是真没能耐说服这二位去钻汽油桶。
“我没打过这种仗。”海正冲终于忍不住,摇着头叹息起来。虞慎卿仍说不出话,以他的敏明已经看出来被我们两个合伙做局了,可他输的太惨,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压着性子看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记得海正冲是跟着虞啸卿一起打出湖南的,那时节刚好赶上北伐战争,自己人打自己人没有这样阴损的。后来他们一路追着打红脑壳,那几乎就是单方面地追剿和杀戮,遇到的最顽强的抵抗也不过是过身绑满土制炸药往人堆里冲的,那杀伤力还不如放个炮仗。卢沟桥事变以后,他们也打过鬼子,可那几乎是一败接着一败,直至丢掉了半幅国土。
不可否认,他们确实作战英勇,殊死抵抗,可他们用来承接敌人炮火只有自己的血肉之躯,而不是从体内榨出的恶毒。
可日军最不缺的就是恶毒。
恶毒的竹内连山重新开始了进攻。
他精如鬼,根本不会从我留出的口子爬上来,而是绕行祭旗坡,从后方和侧翼迂回冲上横澜山阵地。我开始从主阵地调兵,向子堡增援。子堡和反斜面火力全开,将日军困在两道防线之间歼灭殆尽。正斜盯防,用深埋地下的炮火阻截正在抢滩的日军,截断后续攻势。
这次的进攻没有持续太久,倒不是因为我防得太死,而是竹内根本就没打算死攻。中国战区战略相持局面已定,双方都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相互试探之后就开始了驻防——那些为决战而生的防御工事让置身南天门下的我一想起来就从天灵盖直凉到脚底板。
胜利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喜悦,反省和思考率先而至。短暂的沉默之后,顾念卿走出了那道明暗的边界。
她拉起我的手,仍像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笑着:“沈副官,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和龙团长才好。”
我心头微微一动。
她回头望了一眼她的丈夫,再看向我时目光中略带歉疚,似乎觉得她的丈夫给我们添了很大的麻烦,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她对他的敬仰和爱慕。
“慎卿是工科出身,没打过仗,头一次督战难免会有疏漏。多亏你和龙团长及时发现,才没有铸成大错。”
她的笑靥明亮干净,为了刚刚化险为夷的一场劫难——真见鬼,这里就属她最外行,可她偏偏能看透人心。
虞慎卿终于渐渐清醒过来,虽然他在心里非常排斥那个刚刚把他打得全军尽墨的鬼子,可顾念卿的话就是圣经。
他将海正冲一扯:“走!回团里!”两个都是和虞慎卿一样风驰电掣的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跟念卿点过头就匆匆出门,接着听到外面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小院里又寂静下来,风吹过被煤气灯照亮的小小空地,只剩我们三个人的院子显得空荡起来。
顾念卿又对死啦死啦笑了笑:“龙团长,你们费心了。”
死啦死啦挠着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都不知道那家伙竟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最后我们离开的时候顾念卿直把我们送到了村子外头,站在村口目送我们消失在了转角。死啦死啦几乎不敢回头。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从顾念卿身上榨出点什么物资来的,可看着那样一双干净澄明毫不设防的眼睛,最狡诈的阴谋家也会偃旗息鼓。
他总说事情该有的那个样子,这才是事情该有的那个样子。
善良,坦荡,无私无畏。
有力量的人该被弱小但正直的人改变,而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却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恪守着雷池,不敢轻易逾越一步。
我们踩着青石板的月光往回走。望着那月光时我们会想,顾念卿一直是我们心底的光。落在禅达这片阴云笼罩的边陲小城里一片明亮的月光,直到洪荒尽头也不会熄灭的月光。
*夹带了很多私货。虞慎卿和海正冲的人设是最初写轻衣暖时做的。顾念卿其实是林慕川的一个影子,是她心底的善良和澄明。所以这篇相当于我把小川拆成两个人设了(沈舟,字映川,一个tri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