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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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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青行推着一张宽大的轮椅进来。
明明是胡子都没长的小厮,身量看着跟谢稚羽差不多高,却一个使劲,就把睿王给搬到了轮椅上。
谢稚羽在旁边瞧得很惊讶,走上来围着青行转了两圈。
“你怎么力气那么大呀?”
青行小时候就进宫做了太监,性子内敛,脸皮也很薄,被王妃这样一夸,腾的有些害羞,面皮红通通的。
“谢谢王妃,还、还好。”
青行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把王爷的身子摆正,让他坐得舒展些。
岑南倚现在是内里醒着,外表昏迷。
之前无知无觉也就算了,现在有了感觉,还被人像布袋一样搬来搬去,本就到处不适,想到自己这荒唐的样子还被王妃看个正着,便更加重了这种不适。
下意识想控制自己的手脚坐端正些,至少保持点礼仪,却根本无法挪动哪怕半寸。
挫败霎时冲上心头,即便,他已经劝说自己接受这种现状很久了。
岑南倚憋着气,心中一片沉寂。
又听王妃靠近,用清甜的声音夸青行厉害。
她可真爱夸人,没话讲了么?又说别人牙齿好看,又说别人力气大,怎么别人干点什么她都能夸得上来,花言巧语。
青行竟然还把这句话当了真,还结巴起来,听得岑南倚火气更盛。
谢稚羽绕了一圈到正面,从这个视角看着睿王,不由愣了愣。
为了方便,睿王的下裳没有再穿袍子,而是穿着两层放量较宽的绸裤,布料自然地垂落下去,勾勒出他腿部的形状。
谢稚羽之前要么就是看睿王盖着被子在床上躺着,跟她并着肩,要么就是从背后瞧他,这好像还是第一回,她正眼看到睿王的两条大长腿。
轮椅是很宽大的,但睿王的腿自然而然岔开,就把轮椅全都铺满了,要不是底下有挡板,甚至还要落下来踩到地上的样子。
谢稚羽有点震撼,她从前把睿王看做一个大一些的人偶娃娃,实在是太大胆了。
“王爷的腿怎么这么长,要是站起来,一定很高。”
谢稚羽下意识地说出声。
有共同话题,青行立刻用力点头,嗯嗯道:“王爷身长八尺,从排列整齐的行伍间走过,军中人人都能瞻仰到王爷的面容。”
“哇。”谢稚羽想象那个场景。
清风拂过,把岑南倚心头的躁火抚平了些。
他向来喜怒少有起伏,今日之情绪变化,使他自己察觉到后也有些疑惑了。
这种感受,大约是欣慰吧。青行自幼跟着他,一直以来很是忠心,时隔几年还能准确描述出他的身量,足见细心和好记性,他应该是在为青行感到欣慰。
轮椅是府中为睿王特制的,设计十分精巧,底下有两个可收起的木轮,在过门槛时只需把木轮放下,再稍稍抬起一端,便可轻松让轮椅碾过门槛,轮椅无需大幅起伏,坐在轮椅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感到过分的颠簸。
到了院中,青行就把轮椅交给了谢稚羽,谢稚羽从后面扶着把手,新奇地握了握。
“王妃就和王爷在院中逛逛吧,院外多沙地和鹅卵石径,容易不稳当。”
青行微微弯腰,拱手道。
什么意思,竟然要王妃推他吗?
岑南倚收回了方才心中对青行的夸奖,想开口阻止。
他完全可以不出门透气,根本不需要王妃费劲推着他到处走。
动弹不得的人沉得像块巨石,虽然他还没有亲眼见过王妃,但也能感觉到王妃身体并不算健壮,要王妃帮他推轮椅,根本就是一项苦力活。
青行怎么想的,竟然让王妃干活?陆丛呢?来人!
昏迷的王爷说不出话,自然也无法抗议。
谢稚羽试了试,这轮椅确实很有重量,不过只要调整站姿,就能找到借力的方法,她一条腿后撤,做了个弓步,腰腹一使劲,两个大轮子就往前滚动了起来。
岑南倚在意识中抿紧唇。
他听到了,王妃使劲的时候,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嗯嗯声。
轮椅开始移动后,她明显如释重负,呼了口气。
他不愿如此,招人嫌弃。
这个院子修得很平整,一条宽大的青砖路绕过假山、花丛和屋后,几乎不太需要费劲转弯,就能通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谢稚羽气力有限,觉得自己走得像蜗牛,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看了一眼青行,生怕他嫌自己干得不好,把轮椅收回去。
自言自语地找借口:“风景好,我们慢慢走哦。”
风景又好上了。
在她眼里,是不是就没有不好的东西。
岑南倚闭着眼睛都能勾画出来自己院子的图景。在还未坠入长期昏迷的时间里,他曾僵硬地躺在床上,无数次地凝望过这一片角落。
他在这个院子里感受、见证自己的衰败,那些不能动弹、不能入眠的日与夜里,他的心魂从愤怒不甘到连怒火都彻底熄灭,麻木地看着眼前有限的天地,直到院中的花蕊何时开闭,竹叶常以什么角度旋落,他都一清二楚。
这样的景,在他眼中,绝算不上好。
岑南倚兴趣缺缺,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王妃才会放开他的轮椅。
应该很快就坚持不住了吧。
谢稚羽很少被允许出门,没有什么锻炼身体的机会,乍然来这么一下,很快就血液急流,身上发热,额角冒出细汗来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畅快感,浑身的劲能有处使,让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腿很有用。
青行跟在后面,见王妃汗都下来了,赶紧说:“让奴婢帮把手吧?”
“不用。”谢稚羽果断拒绝,“你到院子外面去休息,半个时辰后再来。”
这是事先说好的,青行也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傍晚的丝丝凉风正好,出了汗也不觉得热,谢稚羽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听着轱辘在石板砖上转动的声音,一时之间十分安谧。
周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声,岑南倚本能地警觉。
这个年轻的王妃虽然现在看起来无害,但毕竟才刚认识两天,青行就这么放心留她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防范意识真差劲,看来是他在病榻上躺得太久,底下这些人都缺练了。
他倒不觉得这个王妃能对他做得了什么,毕竟院中还有暗卫在远处守着,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空寂的王府中突然出现一个声如黄鹂、性情喜人的女子,这本身就很可疑。
即便是圣旨赐婚,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万一这一次,是哪家仇敌手段更胜一筹。
走了一会儿,谢稚羽走累了,把轮椅推到花丛边上休息。
夏日的花开得繁盛,谢稚羽选了一朵最好看的,摘在手中把玩。
她瞅瞅睿王,睿王长发未束,披在两肩,垂顺得如同上好的乌黑丝绸,就是眼睛总闭着,和旁人分开在不同的世界。
谢稚羽叹了口气,把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然后,用花茎轻轻地戳他的手指。
岑南倚刚恢复的五感极其敏锐,感觉到尖细如针的东西在自己手上戳弄,警惕之心立时提得更高。
心中下意识地想到,他果然没有猜错,这女子嫁进王府,又表现得心甘情愿,的确是有阴谋。
那“针”绵软,不知是什么暗器,还带着一点湿意,或许是沾了毒药。
在他十指上分别戳了一下,一触即离,看来是已经被她得手了。
不过这种针戳人数下竟然不痛,此女技艺十分高超。
暗器又戳到他手心,不断游走,难道是在寻找更好下手的筋脉?
这样隐蔽之举,远处的暗卫或许难以发现。
呵,要输了么。
岑南倚在心中自嘲冷笑。
睿王的双手被青行摆在了身前,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曲、手掌向上摊开。
谢稚羽用花茎在五指尖和手心里都划拉几遍,然后把花塞到他手中,握住他的手指,带着它们收拢,把那朵花握紧。
摆成一个右手握拳举着一朵小花、端放在膝盖上的形状,谢稚羽退后两步观赏。
点点头,比较满意。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睿王刚摘下花、在花园中小憩一样了。
鲜妍的花朵配上睿王,为他添了几分生机。
谢稚羽哼着歌,又推回轮椅,绕着花丛挑选起来。
“茉莉、蜀葵、木槿……”谢稚羽看到好看的,就摘下来给睿王拿住,没过多久,睿王的右手里就多了一束粗糙的插花。
怎么会。
原来是花。
她明明可以……
怎么是花。
谢稚羽把睿王的轮椅推到紫薇花树下,淡淡斜阳从院外照进来,穿过树影与花影的间隙,落到睿王的面颊上。
此情此景,完全值得请一位宫廷画师记录下来。
谢稚羽美滋滋地欣赏着,忽然“哎呀”一声。
一只青绿色的小虫子从树上掉下来,刚好掉到睿王的右眉骨下方。
谢稚羽赶紧上前替他把虫子赶跑,那小青虫的触足留下了一点绿色的汁液,谢稚羽心虚地掏出手帕,弯腰仔细擦拭。
为了借力,一只手捧住睿王的脸,另一只手轻轻地使劲。
他的脸像玉雕出来的,近看更是惑人。
紫色的花瓣轻轻摇落,洒在两人肩头,拂过谢稚羽泛红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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