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年华莫负卿》烟雨渡

94、离谱到家 离谱他妈给

　　临近申时迎来一场久违的雷雨，下了约摸一个时辰堪堪停住，层层乌云来不及散去，犹如泼染在天空里的浓墨，徐徐翻滚，涌动。
　　暮色将近，屋内光线昏暗不明，再加上微妙的气氛，让人感受到一种逼仄的压抑。
　　喝掉第三杯茶，第四次提起茶壶，却发现壶内已然空空如也，将茶壶轻轻放下。
　　心知躲不过，叶颜叹了一声，终于直视那道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舔了舔唇瓣，语气有些艰涩，“确切来说，我根本不知道我失忆之前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身世。”
　　顾长卿摇摇头，“阿颜，你这说辞无法成立。”
　　“可事实就是如此！”难不成要她说“我其实是个意识体，就像魂魄一样寄居在这具身体里，所以我没有附身之前的任何记忆”？这种话更荒诞无稽吧！
　　若非亲身遭遇过，某人突然跑来对她说类似的话，她定会写个心理医生的电话号码递给那人并附上一句话：请及时就医谢谢！
　　她向孟瑾年坦言后，孟瑾年不也没信吗？还时不时拿“吸阳气”这种话来占她便宜！
　　然而，她的“失忆症”同样是无稽之谈。
　　顾长卿头一回毫无保留地戳穿叶颜的谎言：“一个人若失去记忆，怎会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还有那些制茶、制酒的技艺以及精湛的厨——”
　　“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叶颜打断顾长卿，明显不耐烦起来，“对我现在以及未来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至于拿她当犯人一样审问吗？
　　“阿颜！”顾长卿脸上透着浓浓的担忧，“如果不重要，我不会特意来问你！”
　　“顾长卿，要同我划清界限的人是你，嫌我多管闲事的人也是你，那你是不是也该自律一点，免得让人误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
　　话音刚落，只见顾长卿脸上本就无多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半张着唇怔住了。
　　叶颜的心也跟着一揪，后悔冲动之下说话不经大脑。
　　她突然想到自己曾理直气壮对孟瑾年说：我没求着你喜欢我，有什么委屈活该你受着。
　　同理，当初喜欢顾长卿是她自己的事，顾长卿并没有逼迫她，她凭什么要求顾长卿必须有所回应？
　　假如顾长卿允诺过又反悔，那她大可指着顾长卿的鼻子骂他渣男，可他从头到尾连一句“喜欢”都未说过。
　　答应孟瑾年求婚的人也是她，顾长卿也没有逼她，她又凭什么把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全部归结于顾长卿尚在人世却瞒着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此浅显的道理，时至今日她才意识到，当真是昏了头。
　　反省之后，叶颜再度开口：“我这人就这样，谁惹我不痛快，怼起人来话就刺耳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前还骂你无良奸商铁公鸡呢，但那其实只是呈口舌之快而已。这回也一样，一时口快，言辞有些不当，抱歉。”
　　这个发展始料不及，顾长卿下意识回句无妨，然后不自觉蹙起了眉。
　　他原本在想，叶颜再通情达理冰雪聪明，也不可能毫无怨念，稍一刺激到她敏感的内心，难免又要动怒，实属人间常情，活该他受着。
　　有些话叶颜讲的十分在理——他明明和别的女子有婚约，还去撩她，还亲她，亲完又跑了，实打实的渣男行径！负心汉！
　　所以啊，无论叶颜以何种眼光看待他、以何种方式惩罚他，他都该受着。
　　他都做好迎接叶颜更强烈的谴责或直接拂袖而去的心理准备了，结果她竟反过来道歉？
　　这说明什么？说明叶颜是真正准备或已经放下了。
　　一时间，顾长卿百感交集：叶颜终于解开了心结，他该为此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和平相处了；然而这也意味着，叶颜果然如他所想那般，困住她的只有执念，她已对孟瑾年生情。
　　紧接着，顾长卿懊恼起来，事已至此，形势堪忧，他竟还想些有的没的，当真是昏了头。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调整好情绪，顾长卿端正神色，唯恐小姑娘以为他危言耸听，以严肃的口吻说道：“阿颜，我天眼阁近来偶有发现，接下来的形势对你十分不妙，且景行——”说到这里，他倏地顿住。
　　犹豫片刻，顾长卿问：“景行近日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叶颜蹙起眉，想了想，摇头：“只有闲话家常，开开玩笑，没什么异常之处，人看起来也和平日里无甚区别。”
　　“你所谓的形势对我十分不妙与景行有关？”
　　顾长卿摇摇头，“尚不确定，只隐有所感，景行可能知道一些事。”
　　“从何说起？”叶颜问。
　　“今日下午，在鱼塘边，你身边的暗卫见景行与小侯爷似起了争执，好奇之下……”说到这里，顾长卿瞄了叶颜一眼，果见叶颜眼含讥笑。
　　不用猜，小姑娘定然在心里吐槽不愧是爱听墙角的阁主带出来的手下或上梁不正下梁歪之类。
　　顾长卿略窘，接着说道：“总之那暗卫亲耳听闻景行对小侯爷说要带你离开齐云，甚至不惜与信远侯府乃至整个齐云国为敌。”
　　其实景行说的分明是如果叶颜不愿参与对付宣王的计划才会带她走，可那暗卫只听到后半段对话，就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嗐，你想多了。”叶颜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有所不知，小侯爷与景行天生八字不合一样，两人一打照面就杠起来，还常常过招呢，打从相识就这样。这回八成是小侯爷把景行刺激狠了，这才导致景行还击过度。”
　　“可那暗卫还说，景行对小侯爷直言不满你与小侯爷的婚事，景行所言不似无的放矢。”
　　叶颜好笑到：“他俩的交情就是这么吵出来的，斗嘴时口不择言很正常，放心吧，没事的。你是不知道，景行纯属闷骚型，表面看起来不苟言笑、正气凛然，私底下在熟人面前可嘴贱了，莫说小侯爷，他还时常取笑嘲讽我呢！小侯爷就不必说了，你了解的，莫说景行，我都常常看小侯爷不顺眼，还想揍他！”
　　这一通话把顾长卿听得一阵无语，心想你这张嘴可丝毫不比景行逊色，行为举止也不比小侯爷正经，这大概就是物以类聚吧。
　　话虽如此，顾长卿依旧不放心，又问：“你与景行相识已久，又在慎法司待过，景行可有不同常人之举？”
　　“你们天眼阁不是号称眼线遍布天下，没有找不到的人，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吗？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什么都来问我。”
　　叶颜嘲起顾长卿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熟练到令顾长卿相当欣慰：嗯，有在临江时的那感觉了。
　　“还有啊，你们天眼阁只招三岁以下学徒的规矩也太荒谬了吧，你看人小甲，活生生的例子啊！你还是改掉那个规定吧！”
　　“还有，你们天眼阁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只取一个代号，还乱七八糟的，太不尊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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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有多瞧不上天眼阁？”顾长卿哭笑不得。
　　“哦，其实也还好。”出了郁气的叶颜心情舒畅不少，不吝于告诉顾长卿实情，“就是我想加入你们天眼阁，结果被你们天眼阁的人拒绝过好几回，这让我十分不爽！”
　　说白了，典型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顾长卿：“……”
　　“不过现在我不觉得遗憾了，”叶颜笑得十分嚣张，“因为你们天眼阁的办事能力明显不行啊！”
　　“怎么就不行了？”顾长卿下意识问。
　　“若非我三哥，你们天眼阁还没查出我的来历吧？景行这个来历一清二楚身份清清白白的人，你们天眼阁不也无从下手，还要劳您这位阁主亲自来向我请教？”
　　啥事没从这小姑娘口中打听出来，反被好一通嘲讽加嫌弃，顾长卿只觉心好累，无奈地道：“我们天眼阁要是没查到什么，我这位阁主怎会亲自来问你的身世？”
　　由于许久没这样嘲过顾长卿了，叶颜兴起之余上了头，把形势不妙这事都给忘了。一听顾长卿这么说，笑意顷刻转变为紧张：“查到了什么？”
　　“两个月前，兹兰国太子新纳一侧妃，是兹兰一个附属小国的公主，这位昭和公主的容貌、身段几乎与你一般无二。”
　　“我去！”叶颜不由自主惊呼，“难道是照着我的脸易容的？”
　　“并非易容，已经确认无误。”
　　“难道我和那位公主是双生姊妹？所以，那昭和公主其实是古家人？”
　　一听这话，顾长卿脸色微变。
　　再细观叶颜的神情，不似作伪，顾长卿越发疑惑了。
　　据古庭君所言，若华被方外谷收养时已有六岁，六岁的孩子已经记事，叶颜理应清楚她并非古家人才对，然而她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顾长卿试探性地问：“雪公子不曾提过你是被方外谷收养的吗？”
　　“我去！”叶颜再次惊呼，“提个毛线！”她一拍桌子，“难怪阿昭要杀我灭口！”
　　“你当真失忆了？”哪怕顾长卿已经有些相信叶颜失忆了，但还是忍不住发问，因为此事太过不可思议。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何来历！”叶颜苦着脸，简直快哭了，“我是在古家举办祭典的山洞里醒来的，还躺在棺材里呢！醒来之前经历过什么，我真的一无所知！”
　　眼见小姑娘都急成这样了，顾长卿心疼不已，温声道：“好了好了，我信你，不记得也无妨，方外谷那边我会多加留意。”
　　“那你说的形势不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兹兰那个附属小国发现我在齐云了，要让我认祖归宗？”叶颜还是想哭，她又不是原主，才不想认祖归宗。
　　顾长卿长叹一声，“若你当真是郦国公主，何至于如此麻烦，那位‘昭和公主’的身份纯属杜撰！”
　　叶轻舞好歹确有其人，叶府千金幼时走失一事也众所周知，然而“昭和公主”的身份伪造得那叫一个离谱，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那个小国叫郦国，三个月前，郦国国君不知打哪找回个女儿，封为“昭和公主”。
　　国君对外的解释是他二十年前微服私访民间时曾与一民女互生情愫，宠幸过那女子数回，本想将那女子带回宫封个妃嫔，却不料突逢变故与那女子走散了。国君对那女子一直念念不忘，且不停派人寻访那女子的下落，可找到那女子时，人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所幸的是，那女子不畏世俗眼光含辛茹苦将他们的女儿抚养长大了。
　　这种小国国君的地位，说白了还没七大国的王爷高，见了大国三品以上的官员还得客客气气行礼呢！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政权一把抓，国家大小事务全凭国君说了算。
　　倒是七大国的皇帝有诸多掣肘，朝中大小事务乃至纳个妃嫔都必须和大臣们商量着来，否则会落个独断专行的坏名声。
　　话说郦国国君将遗落在民间的女儿接回宫封了个“昭和公主”，紧接着携昭和公主去兹兰进献岁供，兹兰太子谨嵘对昭和公主一见钟情，这才将其纳为侧妃。
　　阿青在兹兰的任务是监视东宫的一举一动，恰好见过叶颜，见到昭和公主时还以为谨嵘抢了他家公子的女人，当夜潜入昭和寝室，直接把昭和摇醒，才自报完家门，昭和就吓得花容失色大叫有刺客。
　　如此一来，阿青觉得这位昭和公主十有八九不是叶颜了。
　　阿青胆子大得很，第二夜在东宫守卫加强的情况下又一次潜入太子侧妃寝室，藏于横梁之上。
　　许是头一晚受惊过度，昭和身子有些不适，太子回到东宫听了下人禀报，好不着急，晚膳都顾不上吃，将昭和抱回房，温言软语哄着昭和喝了药，又上床躺在昭和身边，将人拥进怀里。
　　梁上阿青瞧得双眼放光，几乎忘了自个儿是来干嘛的。
　　还以为接下来要上演重头戏了，哪知太子只是搂着人含情脉脉地瞧着，还说起了正事。
　　“兰儿，你我好不容易重逢，真想时时刻刻都与你在一起，可父皇偏在此时让我去齐云，我原想让你随行，可你如今这身子……”
　　“只要能与殿下一起，若兰不怕吃苦受累。”昭和公主柔声道。
　　太子又将昭和搂紧了点，面带忧色道：“将你留下，我也不放心，那毒妇的疯病好一阵坏一阵，万一认出你，后果不堪设想。”
　　昭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谨嵘太子似乎十分喜欢昭和，不厌其烦地与她说话。
　　由于谨嵘的声音太过轻柔，阿青听不太真切，只大概听出太子是在感怀他与昭和年少时的一些往事。
　　但从太子的脸色看起来，那些过往似乎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果不其然，昭和久久不语，谨嵘终于反应过来，忙对昭和赔礼，说不该提起这些事，转而问昭和饿不饿。
　　昭和道天热胃口不佳，只想吃些冰镇过的水果，太子又耐心哄她，身体不适不宜吃凉食，明日让厨房给她做些开胃的膳食，还亲自为昭和打起扇子。
　　阿青都不由得艳羡了，又暗暗感慨公子不解风情，要是公子也如谨嵘这般会哄人，早把心上人弄到手了，搞不好娃都会满地跑了。
　　再不济也可以学学孟瑾年，脸皮厚一点，何愁泡不到妞？
　　没错，阿青将那夜所见所闻全写在了密信里，希望公子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向谨嵘太子学习，争取早日把叶颜哄到手。
　　当然了，发密信之前，阿青有派人去郦国查昭和公主，结果发现昭和好似凭空冒出来一样无迹可寻，又沿着“若兰”这一身份去查，同样无果。
　　结合谨嵘所言，郦国国君很可能是听从谨嵘吩咐为那个叫若兰的女子硬生生捏造出个公主的身份，以便谨嵘顺理成章纳若兰为侧妃。
　　而谨嵘与若兰这对青梅竹马意外分离，很可能是兹兰皇后棒打鸳鸯，而今皇后得了疯病，谨嵘这才得偿所愿。
　　嗯，谨嵘口中那疯病好一阵坏一阵的“毒妇”指的正是兹兰当今皇后。
　　“毒妇”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位皇后一点儿也不为过，谨嵘的生母还是皇后亲手毒死的呢！
　　要说这位皇后也属实厉害，若非三年前受刺激得了疯病，估计兹兰的前朝后宫还被她一手把持着。
　　兹兰当朝皇帝年少即位，当时辅政的是皇帝的太傅，也就是皇后的祖父，长久下来，政权尽数落入百里家之手。
　　皇帝只能被迫当个闲散人，整日里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伴，不问政事，不管后宫，也委实管不了。
　　皇后一连生了两位公主，第二胎时因难产凤体有损，不宜再孕，可皇后请过无数名医、试过无数偏方，最终九死一生诞下第三胎，倒真是个皇子，取名谨昱。
　　谨昱身为唯一的嫡皇子，又有百里一族协助，出生没多久就顺顺当当成了太子。
　　可惜谨昱太子是个早产儿，一直病恹恹的，太医们使尽回身解数，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这位太子。
　　为了稳固权位，皇后陆续挑了三个皇子养在膝下。而这三个皇子的生母要么是暴毙的，要么是意外死的，毋庸置疑，全是这位皇后干的，因为在皇后生下皇子之前还有不少妃嫔或意外或突发恶疾死了。
　　百里家一手遮天，又无凭无据，哪怕毒妇皇后恶名远扬，也无人敢置喙。
　　倘若皇后没疯，谨嵘太子十之八九也会步他父皇的后尘。
　　皇后疯得离奇，谨嵘也不简单，所以顾长卿才派人时刻盯紧东宫。
　　不承想，竟误打误撞盯出一个与叶颜容貌几乎一般无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