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年华莫负卿》烟雨渡

93、这天没法聊 身子倒没有

　　绿俏离开没多久，孟瑾年也看他的阿颜去了。
　　在外等候多时的丁这才走进偏厅，将加急密信交给公子，道：“公子，姑娘的婢女适才站在屋外，可能听到些什么。”
　　“站了多久？”公子接过夹有密信的折扇，边往外走边问。
　　“半刻钟不到，要不要……”
　　足下一顿，顾长卿思索片刻，最终说道：“并非要紧事，口头警告一下，再派个人看着她即可。若那婢女是个聪明人，自该知晓如何做，倘若是个蠢笨的，那便不宜留在姑娘身边了，免得为姑娘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丁灵机一动，趁机献计：“依我看，咱不如从阁里挑个有眼力见儿的丫头放在姑娘身边，顺便也能防着点姓孟的，还有景行，那两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公子微微一叹，摇了摇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提议被否决，丁有些惋惜地摸摸鼻子，紧跟公子身后，走到房门口才停下，凭空招了招手。
　　很快有个男子走过来。
　　“去吓唬吓唬那婢女，让她想活命就管住自己的嘴。”丁对那男子道。
　　男子斜眼睨着丁：公子可不是这么吩咐的！
　　丁回瞪对方：就这么办！
　　男子纹丝不动，丁开口催促：“去啊！磨磨蹭蹭干嘛呢，赶紧办妥了回来把风！”说完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见公子正手握匕首以刀尖小心翼翼剔着扇面，丁快步走过去坐下，伸出双手：“公子，我来吧，这活儿你没我熟练。”
　　顾长卿也没推辞，将东西一并递给丁，起身倒了盆水过来等着。
　　拆了一会儿，丁不由得抱怨：“阿青这丫头蔫儿坏蔫儿坏的，总爱将密信夹在这类最难拆的物件里。”
　　“有本事你当着她的面说。”顾长卿笑着打趣。
　　“不敢，不敢，我可吃不消那小姑奶奶！”丁松开匕首，活动几下手指关节，“你说那小姑奶奶咋想的，糊这么紧实图啥啊？”
　　“图开心！”公子不假思索，“阿青此时大约在想象我一边焦头烂额一边抱怨的窘样。”
　　“呵！”丁冷笑一声，“我也能想象得到阿青此时傻笑的颠样。”
　　过了一会儿，顾长卿问：“雪公子还有多久抵达瑜城？”
　　“估摸着也就这两三日。”
　　“让他在悠然居等我，别让他的人进城。”
　　丁蹙起眉头，“你当真要让雪公子进藏卷阁啊？”
　　天眼阁建成至今，有资格进入藏卷阁的人统共不超过两位数，因为进入藏卷阁就意味着将来可能掌管一国暗桩据点。
　　“尚未决定。”公子淡声道，“待我亲自考验过方可。”
　　闻言，丁手下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公子，天眼阁又非昔日的暗营，天眼阁能有今日之规模，全赖您这十数年的苦心经营！纵然那雪公子是您不知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族亲，可顾家在启国数十年来苦苦支撑的日子，雪公子的那支族人在哪？他们只管安安逸逸枕稳衾温！”他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充满了愤懑，“他们何曾管过顾家人的死活，如今倒好意思来坐享其成了！”
　　顾长卿气定神闲地听丁把气撒完，才问：“这些话还有谁说过？”
　　丁负气道：“阁里的兄弟姐妹全都这么说，还在猜公子突然破例让族亲进入藏卷阁究竟意欲何为。”
　　若非顾长卿寿元无多，又何以如此急于将阁主之位交付出去？至于有何打算，目前还不能说，起码要等到他为顾家洗清冤屈之后。
　　他只得委婉地道：“我已近而立之年，还未有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身子也大不如前，偌大的天眼阁，我一人管起来难免有些力不从心。雪公子学识才能不逊于我，先让他进藏卷阁看看典籍，向阁里的前辈学习学习，我再考验考验他，并非让他立即接管事务。”
　　公子这番话让丁听了心酸不已：顾家可就指着公子一人延续香火了，却磋磨到而立之年还未娶妻生子，这真真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的大事啊！
　　“公子放心，今后谁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定不轻饶！”丁拍案斩钉截铁地道。
　　接着开始为公子的终身大事筹划。
　　“等齐云这边事了，把陈怀熠那狗皇帝和邹寅那狗官的罪状公布天下，公子你就赶紧同姑娘完婚，再带姑娘去看看波澜壮阔的大海，看看银装素裹的雪松林，看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末了他总结，“不生个大胖小子就别回阁里了！”
　　他兴致勃勃说完，抬头一瞧，公子正皱着眉扶额呢。
　　“公子，你可是又不舒服了？”
　　身子倒没有不舒服，就是心里堵得慌，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我何曾说过要同姑娘成亲？”
　　“……啊？”丁不解，“阁里人尽皆知啊！”
　　公子改捂胸口去了。
　　“姑娘和小侯爷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们还在八卦那些陈年旧事作甚？”
　　只见丁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眯着眼笑道：“公子你就别装了，姑娘和姓孟的只是假成亲而已，为的是引宴承宣那老狐狸出手。”
　　“况且哪里是陈年旧事？就在两月前，阿青说你和姑娘在翠熹山庄月下幽会，郎情妾意，甜言蜜语，还——”丁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羞赧的神色，凑近了些，以气音道，“还摸来摸去，阿青说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咳咳咳……”
　　“哎哟，公子你别害臊啊！”丁忙站起身为公子顺气，“你都这把年纪了，谈个情说个爱、同心爱的姑娘亲近亲近，多正常啊！再说了，你和姑娘不是早在临江时就抱也抱了、亲也亲了？”
　　“咳……这话又是哪个讲的？”
　　丁倒了杯茶放在公子面前。
　　“小甲说的。”
　　“小甲的话你们也信？！”顾长卿不可置信。
　　“小甲是不大聪明，但实诚啊！”
　　听听这话说得多理直气壮，公子为之气结，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压惊，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你们还背着我说了些什么？”
　　“呃……”丁摸摸鼻子，“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说！”
　　“就…说你昔日对姑娘凶巴巴，如今对姑娘苦哈哈。”
　　“胡说八道！”公子睨着他，“我何时对姑娘凶巴巴了？”
　　那眼神瞧得丁莫名感觉后脖颈凉嗖嗖的，心虚的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同公子对视。
　　“就……你在临江总变着法子克扣姑娘工资——”
　　“我克扣姑娘工资还不是因为她心心念念惦记着攒够本钱自立门户！”顾长卿打断丁，“你再说说我何时凶过姑娘。”
　　“有一回你把姑娘吼得腿软站不住都坐地上去了，还同姑娘大吵过一回，骂姑娘见异思迁，还赶她走，以上全是小甲说的。”
　　好家伙，自己身边到底养了群什么人？话本先生吗？顾长卿已经麻木了。
　　“苦哈哈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回你在茶具铺里伤心吐血求着姑娘别离开你，之后三更半夜偷偷摸摸翻汀兰院的围墙还被小侯爷逮了个正着，从前你千方百计克扣姑娘银子，如今想把全副身家给姑娘，结果姑娘压根儿不领情，瞧都没去瞧过一眼！”丁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她不是天天去和笙楼？和笙楼如今不是我的吗，她付过钱吗？”顾长卿据理力争。
　　丁：何止没付过钱，姑娘提都没提过！
　　“你同姑娘挺熟啊？”公子有些皮笑肉不笑的。
　　“还行，还行。”丁摸摸鼻子，干笑着道，“姑娘常去和笙楼，一来二去可不就熟了嘛。”
　　“那你可曾听姑娘说我坏话？”
　　丁连忙摇头，“那倒不曾。”
　　顾长卿心道阿颜也就嘴硬，其实心软着呢。
　　结果就听丁补了一句：“姑娘压根儿没提过你。”
　　“你说话也很实诚啊！”公子开始咬牙切齿。
　　“那是，在您面前，属下也不敢说假话啊！”
　　这天没法聊——不对啊，怎的好端端就聊起这些事了？
　　“正事要紧，先看信吧。”顾长卿板正脸色。
　　密信发自兹兰，篇幅之长不亚于一封家书，很符合阿青的一贯作风，这丫头向来爱在密信中夹带些无关紧要的内容，美名其曰“合理利用资源”。
　　果然，只有一小段是正儿八经的情报，余下的皆是她在兹兰的见闻以及偷尝了御膳房里哪些美食。
　　由于此次出来未携带书写密信所用的纸墨，顾长卿看完信后取出御赐腰牌递给丁。
　　“你今晚进宫传个口信，就说兹兰国派使臣来请求结盟一事十有八九另有图谋，望圣上慎重权衡再做定夺。”
　　“兹兰提出跟齐云结盟？”丁相当诧异。
　　公子“嗯”了一声，继续道：“你回去先写加急封密信发往兹兰，让阿青盯紧谨嵘太子新纳的侧妃，再仔细查一查兹兰皇宫内这二十年——不，二十五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大小事都查吗？”
　　“查！”公子沉声道。
　　丁摸着下巴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公子撇过头问：“还有事？”
　　“公子，我突然想起兹兰国二十五年前发生过一件大事。”
　　“你指的是兹兰差点发兵攻打齐云？”
　　“不错！二十五年前，兹兰某位公主在齐云遇刺身亡，那群刺客的穿着、配饰、武器无一不证明他们是兹兰人，而恰恰由于证据太过明显，兹兰认为此乃齐云栽赃，齐云则认定那什么公主根本就是兹兰派来刺杀太子的，因为那次遇害的还有齐云当时的太子。”
　　“敏慧公主，崇焕太子。”公子接话，“穆文帝生前最宠爱敏慧公主，兹兰当今圣上本不欲让这个皇妹远嫁和亲，奈何彼时只有这么一位及笄的嫡公主配得上齐云的崇焕太子。”
　　“对对对，公子好记性！”丁好生佩服公子的记忆力，继续道，“当年，素来交好的兹兰与齐云因敏慧公主和崇焕太子遇刺一案吵得不可开交，兹兰本已整军预备攻打齐云，可不知为何突然又不了了之了，此后两国再无往来。彼时咱们天眼阁成立才短短数年，因人手不足，许多事尚未查清，后来再查，线索已断得一干二净，如今只怕也……”
　　公子若有所思，“经你这么一提，我倒也想起一事。”
　　“何事？”
　　“齐云当今圣上即位后，小侯爷的祖父辞官之前带兵围过皇宫。”
　　丁在齐云待了数年，也曾参与调查此事，早已心存怀疑：起兵谋反啊，齐皇居然没有治孟玄武的罪，只是将他关在这农庄里不允许踏出半步？
　　“公子你可有新发现？”
　　公子摇摇头，“只是个不大可能成立的猜测。”
　　“什么猜测？”丁追问。
　　“孟老支持崇焕太子只因太子是将来的国君，而当今圣上是在崇焕太子遇刺之后、先皇病危之际继任的，倘若孟老当真如传闻那般，认为圣上这皇位取之不正才辞官卸甲归田，倒也说得过去，可你我皆知事实并非如此。”
　　“不错！”丁接话，“孟玄武非但没有忠于国君，反而带兵围宫，这与他的性情和行事作风极其不符，其中缘由耐人寻味。而且，以孟玄武那刚烈的性子，若当真怀疑圣上的皇位取之不正，为何不当场反对，却等到圣上继位后再围宫？”
　　“所以我才有了一个不太成立的猜测……”公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几下，倏地顿住，“细细想来，还是有可能的，或许崇焕太子当年根本没有死！”
　　丁下巴拉长，一副吃惊到无以加复的模样，好半晌咽了口唾沫，“公子，你这猜测……”他原想说公子太异想天开了，但想起崇焕太子当年的死因，话风一转，“也太棒了！”
　　公子侧目不解地望向丁，丁解释到：“‘棒’的意思就是厉害、聪明。”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嘿嘿，这是我从姑娘那听来的。”
　　公子摇头失笑，旋即正色道：“去查吧。”
　　“啊？这如何查？崇焕太子死了都快三十年了，尸体早化作了一堆白骨！”这还是皇家陵墓的保存效果好，不然都成灰了要。
　　“那便开棺验尸！”
　　“不是，您能想到的，仵作们也能想得到啊，当年可是齐云最知名的几位仵作共同验的尸身，确定是崇焕太子无疑！”
　　“仵作们还敢把太子每根骨头拆下来验不成？崇焕太子十岁时从树上摔下来跌断过左腿胫骨，十三岁时骑马摔下来伤过左侧腰，十五岁时起夜如厕不慎绊到门槛跌倒右手小指骨折过——这些还不够你验的吗？”
　　天啊！公子这什么记性，过目不忘吗？可总感觉……
　　“公子，您平日里就看这些？”丁试探性地问。
　　公子哼笑一声，“不如我送你亲自去问问老阁主，为何让本公子每日看各国皇帝、皇子以及大臣等人的日常起居录？”
　　“不用不用！”丁连连摆手，“老阁主已然安息，属下就不打扰他老人家了。”公子这不是赤果果的威胁吗？
　　“那你还不走？”
　　“走走走！属下这便找人去验——骨！”
　　“等等！”
　　丁才走出两步又被公子叫住。
　　“你回去后给各国主城暗桩总部派封信，阁里新增一条规定，再有妄议阁主与叶姑娘者，罚十大板子，再喂两个月猪。”
　　“啊这？公子你……”丁痛心不已，“咱阁里的兄弟姐妹常年奔波劳累，就指着这点精神食粮排解压力，您不能一下给断了呀！”
　　“‘精神食粮’？又是从姑娘口中听来的？”
　　“对呀。”丁趴回桌上，不遗余力推销起来，“咱阁里有位人才，特地编了一本《解语录》，里边收集的全是姑娘说过的新鲜词儿，还有注解呢！友情价只需十文钱，公子可要来一本？”
　　公子无语好半晌，终是道：“回头送一本去我那。”
　　丁眨眨眼，扯起一抹谄笑：“那条规定……”
　　罢了，左右也传不到外人耳中，随他们去吧。
　　如此一想，公子佯装无奈道：“既如此，我也不好断了你们的‘精神食粮’，免得你们再给本公子编排出一条‘罪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