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年华莫负卿》烟雨渡

9、进退两难 接下来的路

　　“老何，陈怀煜要篡位，你说顾家会不会答应？”
　　客栈里，孟瑾年一边吃着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像在跟人讨论这道菜咸不咸一样。
　　“或许会，或许不会。”老何给出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哦？我倒觉得会。”
　　老何也“哦”了一声，正要去拿酒壶，孟瑾年却手快一步，抢了酒壶搂在怀里，板起脸。
　　“说好的十杯，我帮你数着呢！”
　　“哈哈，我忘了数。”老何讪笑着缩回手，没酒喝，只好吃菜。
　　“小侯爷缘何认为顾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何问，“据我所知，顾大将军性情耿直，不善变通，说白了就是认死理，一根筋，他若是那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早就率领顾家军谋朝篡位了。”
　　小侯爷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摆出一副“我这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首先呢，顾家受陈皇室压迫近百年，顾家若有不臣之心，哪会落魄至此？”
　　“其次，顾家立族百年，做尽天下好事，名誉累累，深受启国百姓爱戴，这种百年家族最重清誉，顾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自是不屑做反贼。”
　　“陈怀熠那狗皇帝生性多疑，残暴不仁，如今还纵容官员贪墨赈灾款，我要是顾家人，早把那狗皇帝悄悄弄死，再扶个仁君上位，反正都姓陈，谁当都一样。”
　　“最后一点，顾大将军确实一根筋，但顾家如今真正的主事人，未必是顾大将军。”
　　“此话怎讲？”老何一愣，前面的道理他都明白，也赞同，可最后一点他不理解。
　　小侯爷神秘一笑：“我也是最近有了那么一点猜测，未经证实，暂且不告诉你，待我探查之后再说。”
　　“行吧。”老何心道反正你也憋不住事，迟早要告诉我的，我不急。
　　谈完正事，小侯爷秒换脸，带着些讨好之意问：“那吃过饭我可以去找阿颜么？”
　　“不行！”老何拒绝得毫不留情。
　　小侯爷立即垮下脸，丢下筷子，像个耍性子的顽童：“我都一天没见着阿颜了！都害相思病了！我这样哪有心思办正事？”
　　老何嘴角抽了抽……老何按了按眉心……老何仰天长叹。
　　“这大晚上的，你一个男人，去见一个姑娘家，你自个儿好好想想，这合适吗？”
　　于是小侯爷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以理所应当的口吻说道：“没什么不合适啊，我和阿颜是同衾而眠的交情，如今只是晚上见个面叙个旧而已，有什么不合适的？”
　　老何嘴角又抽了抽：听你这意思，还想晚上继续跟人同衾而眠？
　　“都怪我……”老何扶额喃喃。
　　“不是，老何你别这样啊，我又没怪罪你，你要知错了，就别再拦着我见心上人。”
　　老何啼笑皆非，他悔的是昨天不该提议住那家客栈，不去那家客栈就遇不上那姑娘，指不定他二人就这么错过了，未尝不是好事。
　　“小侯爷，姑娘家的名节十分重要，名节一旦有损，会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老何循循善诱，试图以理服人，“小侯爷今后万不可对外人讲‘同衾而眠’这种话，会让叶姑娘在人前抬不起头！”
　　不料小侯爷冲他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对外人讲这种有损阿颜名节的话，你又不是外人！”
　　老何咧开嘴笑了，一高兴又忘了约定，伸手去够酒壶。
　　他忘了，小侯爷可没忘，酒壶再次被眼疾手快的小侯爷抢走。
　　“身体不适还喝酒！”小侯爷眉头拧成了麻花，严厉批评，“要不是你们几个乱吃野果耽误事，我至于势单力薄嘛！咱们的人至于被那姓顾的抓走嘛！”
　　这事儿说起来挺好笑，一行人来的途中在小树林里歇脚，见到几棵长着鲜红果子的灌木，以为是树莓，便采来分食了。
　　结果吃了野果的全都上吐下泻，头晕目眩，一进临江城就奔医馆去了。
　　孟瑾年和那六个侍卫没吃，幸免于难。
　　哪知偶然遇上叶颜，出了那档子事儿，六个侍卫全被姓顾的抓了。
　　姓顾的还让人带话给小侯爷：除非亲自登门道歉，否则别想踏出临江城！
　　真真是半云空里长草——破天荒了！
　　生平头一遭被人威胁，小侯爷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决定亲自去会会那位大言不惭的顾公子，却被老何拦下了。
　　会肯定是要会的，但不能这么贸贸然送上门。
　　对方能一口气拿下六个人，说明并非简单人物，得先打探一下对方的身份背景。
　　小侯爷虽足智多谋，但毕竟初出茅庐，经验不足，否则圣上何必指定老何随行？
　　当然了，圣上也担心小侯爷胡闹。
　　这是老何来了临江后才意识到的，尤其是今天，小侯爷提到心上人不下百遍，要不是老何拦着，估计等不到天亮就眼巴巴敲人门去了。
　　得亏圣上了解这个外甥，很有先见之明的指定老何随行。
　　除了老何，哪个侍卫敢拦小侯爷？
　　这都晚上了，还惦记着见心上人呢！
　　勿怪长公主以为儿子被哪个山林精怪勾了魂儿。
　　不让见心上人，小侯爷也没闲着，吃过饭把侍卫们全叫了过来，向他们讨教如何博取姑娘芳心。
　　朋友是不可能当朋友的，缓兵之计而已，先稳住人，再徐徐图之。
　　侍卫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来到临江的第一次集议内容竟是“论如何博取女子芳心”，不约而同望向老何，老何无奈一摊手，表示你们随意，我就听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小侯爷听得聚精会神，时而摇头，时而点头，那严肃的表情，仿佛他们在商讨什么战前策略！
　　众侍卫：小侯爷您清醒一点，咱们是来打探消息的啊！
　　唯有老何心中有数，小侯爷并没有不清醒，胸有成竹的小侯爷才会如此不正经。
　　收获可能还不小。
　　其实圣上嘱咐过老何，只要不影响大局，小侯爷爱怎么就怎么，情报无所谓，让小侯爷出来散心而已。
　　没办法，不拿个任务当幌子，小侯爷都不愿出门，成日憋在屋里，迟早憋出病。
　　谁承想，散心还能散出事，老何有预感，等小侯爷回去，侯府又要鸡飞狗跳一阵子了。
　　上一回是离家出走，这一回呢？
　　只有老何猜不到的，没有小侯爷做不出来的。
　　很快老何就会知道了。
　　第二日，朝食期间，某姑娘依旧不见人影。
　　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顾长卿没好气地问长安：“人又去哪了？”
　　这回长安没明知故问，开门见山说了：“在樨香院里招呼客人呢，盛掌柜一大早领着媒人来向姑娘提亲——”
　　一声脆响，青瓷碗掉在地上，白粥洒了一地，有一些还溅在了顾长卿的鞋面上。
　　平日里最爱整洁的人竟浑不在意，目光沉沉，神情冷肃。
　　“呃……我去拿扫帚。”刺激完公子的长安溜得比泥鳅还快。
　　回到膳厅，公子果然不在了。
　　杵着扫帚，长安小声嘀咕：“啧，死鸭子嘴硬，明明喜欢人家，偏要藏着掖着！”
　　不推一把，公子怕是会一直这么藏下去。
　　小桃端着粥走进来，没见着公子，问长安，他回得理所应当：“定是去隔壁院儿了呗！”
　　一听这话，小桃将托盘重重放在桌上，埋怨起来：“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啊！公子昨晚就没用饭，早饭又不吃，总饿肚子怎么行！这茶饭不思的，魂儿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吗？”
　　“狐狸精可勾不走公子的魂儿，撒谎精才行。”长安意有所指。
　　小桃：？？？
　　某撒谎精正一脸懵逼坐在客厅里，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
　　该说的盛掌柜和媒人都说了，小姑娘只会“哦”“嗯”“啊”，也不知她到底听没听进去，总之就是一副完全没主意的模样。
　　盛掌柜觉得这桩亲事有点悬，递了个眼色给媒人，媒人立即会意，笑着打圆场。
　　“叶姑娘这是害羞了呢，盛掌柜，要不咱们先回去，容叶姑娘考虑考虑再答复？”
　　盛掌柜顺势道：“应该的应该的，也怪我思虑不周，不曾事先给姑娘透透口风，唐突了姑娘。”
　　又扭过头对叶颜道：“叶姑娘，那我们先告辞了，你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
　　“哦。”叶颜茫然地点点头，连送客都忘了。
　　讲真的，面对孟瑾年表白时，她都没这么六神无主，毕竟这回阵仗不小，媒人又是专业的，那叫一个伶牙俐齿舌灿莲花，什么天造地设，什么错过这村就没这店，把叶颜说得一愣一愣的，再加上盛掌柜这个人精一唱一和，叶颜压根儿没有插嘴的机会。
　　叶颜不曾了解古代的三书六礼，自然不懂提亲礼不能随意收，收下便代表应了这桩亲事，她甚至不知道老盛带来的是提亲礼，而非登门拜访的礼物。
　　她并未叫人收回提亲礼，老盛自然也不好主动开口索回。
　　于是，顾长卿走进客厅，一眼便瞧见桌上那一堆提亲礼，心里泛滥起前所未有的酸意，还有莫名的怒意堵着胸口，话来不及过脑，已冲口而出。
　　“昨日才跟你的孟大哥你侬我侬，今日却答应余大哥的求亲，你这见异思迁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这段话岂止是嘲讽，已经带有明显的轻贱之意。
　　话说出口，顾长卿瞬间后悔了，这是他生平头一遭以语言抨击一个姑娘家，何止有辱斯文，简直是斯文扫地！
　　再说了，他与叶颜只是主雇关系，他凭什么干涉她的私事？
　　然而，叶颜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致歉的念头，且火上浇油。
　　“关你屁事！”跟老板斗嘴已属常态，叶颜几乎是条件反射切换战斗模式，“我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见异思迁行为不检点的女人，你要忍受不了，大可同我解约！”
　　莫名其妙，说她见异思迁，她思谁了？又迁谁了？还你侬我侬？顾远之哪只眼睛看到她跟男人你侬我侬了？瞎了的眼睛不要也罢！空口无凭张口就来，到底是谁惯出这人一身的臭毛病？
　　叶颜这个人向来有自知之明，说白了就是自恋，但她自恋可不是空口无凭张口就来，是有事实依据的。
　　她一个自恋的人，被气到口不择言贬低自己——虽然都是反话——这也是她平生头一遭。
　　何况她本就因顾远之不在意她死活这件事耿耿于怀，若非无意撞见顾远之沐浴，担心顾远之要求她负责，她早向顾远之讨要这笔账了。
　　醋意上头理智分崩离析的顾长卿哪还听得出叶颜是在说反话，还以为她破罐子破摔呢！
　　何况叶颜打从一开始就信口胡诌谎话连篇，他没揭穿叶颜，没同她计较，是因为相信她的人品，结果她竟不知好歹且越发嚣张！
　　盛怒之下，顾长卿不假思索，顺口接话：“解约就解约！我这便叫人给你结算工钱！”
　　“大可不必！”其实叶颜说解约只是气话，哪知顾远之竟当真丝毫不念交情，“那点钱就当我看了你的身子，给你的补偿，老娘早受够你这表里不一的无良奸商，老娘不干了，拜拜！”
　　顾长卿又何尝不是气头话，眼见小姑娘当真抹着眼泪跑了出去，他既气愤又懊恼，一掌拍在茶几上。
　　气归气，但不能放任不管，万一人出个好歹怎么办。
　　才踏出樨香院，顾长卿被乙叫住了。
　　“公子，京中来信了。我去看着姑娘吧。”
　　素来以大局为重的公子这回却匆匆丢下一句：“信回来再看。”
　　公子变了。乙如是想着，这又何苦呢？迟早要离开临江的，也断不可能带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回去，注定没结果的事，就该及时罢手，不是吗？
　　追出大门，顾长卿见到的又是让他大受刺激的一幕。
　　孟瑾年正在为叶颜擦眼泪，口中还说着什么，而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顾长卿自嘲一笑，笑自己太愚笨。
　　人并非无依无靠，离了他更不会流落街头。
　　她是有选择的，无论东家，还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指不定她和孟瑾年还是约好的呢！
　　似有所感一般，小姑娘并未直接进车厢，而是扭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片刻，她挪开目光，拽住孟瑾年的手腕，说了句话。
　　隔的有些远，声音传不过来，但顾长卿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走吧。
　　胸口一窒，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顾长卿下意识想冲过去，把人抢回来。
　　可理智却如藤蔓一般生生扯住他双足，将他牢牢固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缓缓驶出视线。
　　走了，她走了……
　　顾长卿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样也好。
　　她来历不明，且同齐云权贵有瓜葛。
　　而他肩负重任，万不可行差踏错。自他生在顾家，自他十六岁肩负起那个重任，便注定了许多事身不由己。
　　就这样放她离开吧。
　　她离开了，他便无须进退两难，明明想要，却不能要。

　　“公子看起来很难过。”
　　墙头上鬼鬼祟祟趴着两人，是最爱听悄悄话的甲和他的搭档乙。
　　乙白了小傻子一眼：废话！
　　“我从来没有见公子这样难过，就像……”小甲低头啃着指甲努力思索措辞，“就像斗败的公鸡！”
　　哎，将人气走的是公子，结果最难过的也是公子。
　　“公子走了，快跟上！”乙毫不客气踹了身边的少年一脚。
　　“姑娘那边不用跟吗？”
　　“你个傻子！”乙又踹小傻子，“她都跟野男人跑了，还管她干嘛！”
　　野男人什么的小甲不懂，小乙人都跑了，他只好自个儿瞎琢磨，最终得出结论——大概相当于家猫和野猫的区别吧。
　　姑娘是公子盘里的鱼，却被外头来的野猫叼走了。
　　抢公子的鱼，这不能忍，下回见了野男人定要打一顿！
　　还有那只常跑来家里的大花猫，他再也不拿小鱼干喂它了！

　　其实叶颜和孟瑾年纯属巧遇，孟瑾年的六个侍卫还被顾长卿扣着呢，他是上门来要人的。
　　才听车夫说顾府到了，打开车窗就见叶颜从大门里冲出，似乎还在抹眼泪。
　　下了马车拉住人一瞧，还真是！
　　百炼钢顷刻间化作绕指柔，小侯爷一边帮心上人擦眼泪，一边温声细语安慰人。
　　还抽空暗自感慨一句：难怪世人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心上人只啪嗒啪嗒掉金豆，怎么问都不肯告诉他发生何事，他只好提议先上马车再说。
　　还没进车厢，叶颜依依不舍回头，他顺着叶颜的视线望去，就见大门之外站个人，不是姓顾的又是谁？
　　此情此景，小侯爷难免脑补过度，新仇加旧怨，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眼中寒芒毕露：“我去弄死他！”
　　叶颜听得心尖一抽，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顾远之脑门被袖箭插中血溅五步的凄惨画面，就像那个山匪头子下场一样。
　　天地良心，她再怨顾远之那无良奸商，也不至于盼人死啊，赶紧拽住孟瑾年催促他离开。
　　车轮滚滚，驶往迎丰江方向。
　　叶颜目不转睛盯着窗外，孟瑾年则目不转睛盯着叶颜，眼见心上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难免又悔不当初。
　　怪他当时顾虑太多，没有直接带叶颜回去，害她差点小命不保，来了临江又受人欺凌。
　　叫他如何放心独留她在外？
　　“阿颜，你还是随我回齐云吧，世道险恶，人心难测，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我实难心安。”孟瑾年又举手发誓，“我发誓，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更不会欺负你！”
　　这番话让叶颜有一丢丢心动。
　　她失业了，半年努力打了水漂，还因一时冲动白白损失一笔钱，但却容不得她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她必须尽快调整好心态，为接下来的生计做打算。
　　以她的能力和目前积累的经验，混口饭吃不难，但她的志向远不止温饱。
　　眼下她得罪了临江首富，万一那无良奸商有意刁难她，她在临江很难出人头地。
　　齐云比任何一个国家重商，据说也不像其他国家那般轻视女性，更适合她发展事业。
　　然而，北山镇一事尚未弄清，不解决掉这个潜在危机，她实难安心。
　　一番权衡之后，叶颜道：“容我再想想吧。”
　　“阿颜，你都受人欺负了，怎的还不愿听我一句劝？”都出了这等事，他又信誓旦旦保证过了，她还固执己见？
　　小侯爷一激动，又忘了老何提醒过他不可唐突佳人，拉起姑娘家一双手，不遗余力相劝：“那姓顾的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傲慢无礼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表面一派风光霁月，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回对你动口，下回难保直接对你动手！”
　　以防万一，叶颜上马车后已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下，以免孟瑾年真拿袖箭爆人头。
　　但这显然没有打消孟瑾年对顾远之的敌意，叶颜惊了个呆的：你个二话不说就拿箭射人脑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强抢民女、事情经过都没了解清楚就要弄死人的家伙，也好意思说别人傲慢无礼不分青红皂白？
　　毫无自知之明的小侯爷一本正经地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打从四岁起饱读圣贤书，家教甚严，从不恶语伤人、强人所难——”
　　“咳咳咳……”
　　车窗外忽地传来一通咳嗽声，打断了小侯爷的自吹自擂，小侯爷俊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一把推开车窗。
　　“老何，你不舒服吗？”
　　“不小心呛着了，呛着了。”老何努力憋着笑回话。
　　“那你注意点儿，别再呛着了！”
　　小侯爷眼含幽怨，把“呛”字咬得格外重，然后关上了车窗。
　　扭过头，已切换成和煦的笑脸，一双桃花眼含着柔情蜜意：“阿颜，你吃早饭了么？”
　　见叶颜摇摇头，小侯爷再次推开车窗：“老何，找家上好的馆子，能看到江景的。”
　　老何嘴角还扬着一抹来不及掩去的笑意，一语双关应道：“好，小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侯爷长大了，哄小姑娘的话张口就来。
　　车窗门“砰”一下又关上了。
　　“你你你……小侯爷？！”叶颜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侯爷赶紧解释：“阿颜，我可没有刻意隐瞒于你，我以为你听了我的姓名，自然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叶颜：姐是穿越者啊！
　　听孟瑾年这意思，难不成他是什么全民爱豆，声名远扬到普天之下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倒不至于，但在齐云国，确实无人不晓，在别的国家也有一定名气。
　　哪一国都有那么几个声名远扬的人物，譬如启国的“世无双公子”，譬如齐云的“混世魔王”。
　　世无双公子之所以出名，靠的是容貌与才情。
　　而混世魔王小侯爷，除了显赫的家世背景，主要还是小侯爷那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丰功伟绩”。
　　“小侯爷”“信远军”，叶颜瞬间想到一种可能，脱口而出：“你是信远侯之子！”
　　哪知小侯爷“唰”地黑了脸，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外头的老何生怕叶姑娘有所误会，开口帮腔：“姑娘莫怪，我家小侯爷确实并非有意隐瞒，只因小侯爷彼时有公务在身，侯爷又事先叮嘱过小侯爷，在外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透露身份。”
　　小侯爷这才幽幽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阿颜无须介意，我已在考虑是否同信远侯断绝父子关系。”
　　叶颜：我就问问而已，小伙子你不要脑补过度啊！
　　老何：小侯爷你不要这么任性啊！
　　都说子肖母，此言当真不假，小侯爷非但容貌酷似其母，性情也随了长公主，相当任性！
　　想当年，长公主为了见心上人，女扮男装混入军中，很快被彼时还是校尉的侯爷揪出来，以自知身份不配为由拒绝了公主的表白，公主也是说同父皇断绝父女关系脱离皇室这种话。
　　而且，长公主可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做了！虽说并未成功脱离皇室，但成亲后，绝不允许人称侯爷为驸马！
　　老何真怕小侯爷将今日之言付诸行动。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且终有一日，小侯爷确实这么做了。

　　一天下来，老何瞧得明明白白，小侯爷还是太青涩，有心哄小姑娘开心，方法却不得当。
　　大清早的点了满桌子菜，小姑娘压根儿没吃几口；大太阳的拉着小姑娘站在江边赏景，为彰显文采还吟了几首酸诗；去逛集市，小姑娘只瞄了一眼货摊，小侯爷当即拉着人过去，问她瞧上了哪个物件，小姑娘忙说不用，小侯爷大手一挥，通通包起来！
　　眼见小姑娘频频露出惊恐的眼神，以及被逼无奈接受还要强颜欢笑道谢的模样，老何在一旁频频抹汗，为小侯爷的终身大事深深发愁。
　　然而小侯爷对此丝毫不察，许是以为只要将他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心上人，便可表明他的诚意。
　　如此被“安慰”了一天，叶颜非但没能开心起来，反而有种精疲力尽之感，突然有点怀念那个满口“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不学礼，无以立”的迂腐老板了。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叶颜不得不承认，身为一名员工，顶撞老板是多么不理智的蠢笨之举。
　　她飘了啊！仗着自己聪明能干，受老板器重，都敢爬到老板头上作威作福了！
　　谁给她的胆子？还不是老板给的？老板宽容大度，不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对哦，虽然顾远之不会次次纵着她，但训人不外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怎会无缘无故恶语相向？
　　难道老板误以为她脚踏两条船，一边和孟瑾年不清不楚，一边和余有良暧昧不清？
　　老板那么洁身自好的人，就算再宽容大度，也容不下品行不端的员工啊，更别说她还是个高管。
　　高管自己品行不端，如何让底下的员工信服？还会拉低企业形象！
　　哎，这些个古人，就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嘛，说了她也好解释，解释清楚不就没这些误会了。
　　而且，老板都亲自追出来了，他应该意识到自己不该不经查证就盖棺定论吧？
　　想到这一可能，叶颜悔不当初，自言自语：“我咋就这么冲动呢？先是顶撞老板，又在老板眼皮子底下跟孟瑾年走了，岂不等同于告诉老板，我和孟瑾年确有其事！”
　　都怪那阵眼泪掉得太过突然、太过莫名，当时只想着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受点儿委屈还哭哭啼啼，要是当着人面哭出来，未免太过丢脸，不假思索就跑了。

　　是夜，天空挂着半个昏黄月亮，有点儿像人吃剩的又发了霉的面饼。
　　院中某棵树上，一只知了仿佛也热得睡不着，扯着嗓子拼命诉苦。
　　乙忍无可忍，推了推枕在自己肩上打瞌睡的少年。
　　“小傻子，去把那只虫子弄死！”
　　换个别人称呼自己“小傻子”，小甲肯定要揍人，但小乙是他的好伙伴，老师说过，伙伴之间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所以小甲决定，只允许公子和小乙这么叫他。
　　因为公子也说过，谁若叫他傻子，尽管出手，别把人打坏就行。
　　小甲打了个哈欠，拍着胸脯示意：看我的！
　　悄无声息靠近那棵树，听声辨位，掏出一枚银光闪闪的细针。
　　手法干脆利落。
　　绝对死透了！小甲非常自信地点点头。
　　仿佛是在嘲笑他，知了叫得愈发大声起来。
　　少年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然后默默掏出了一把银针！
　　此时，一道男声幽幽传来：“随它去吧。”
　　听出是公子的声音，小甲挠挠头，为自己的失手感到羞愧。
　　“哦。”少年身形闪动几下，回到原本隐藏的位置。
　　乙扒拉开再次贴过来的甲，十分嫌弃小傻子靠在自己身上。
　　连只小虫子都对付不了，简直该被钉到耻辱柱上去！
　　被小伙伴嫌弃的甲丝毫不以为意，只为他家公子忧心：“公子这么晚还不睡觉，会不会是因为……他饿了？”
　　公子晚饭都没吃呢！
　　乙闭了闭眼，似在极力忍耐，半晌挤出一个字：“滚！”
　　少年十分委屈：“好端端的，又凶我干嘛？”
　　问问问，每天那么多问题，烦死人了！
　　被烦了数年依旧好好活着的乙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对小傻子的容忍度已从最初的“如何悄无声息做了这小傻子”转变为“得想个法子让公子把这小傻子调回营里”，再转变为此时的“好烦啊，公子何时才把这小傻子调回营里”。

　　日上中天，叶颜也还没睡。
　　她住的这家客栈名字挺喜气：欢喜客栈。
　　但她一点儿也欢喜不起来。
　　客栈，孟瑾年，月黑风高，综上所述，出事的概率很大啊！
　　正因没敢睡，一听到屋顶有动静，叶颜瞬间有所警觉。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她没打开门查看什么情况，而是翻身下床——嗯，她连衣服都没脱——干脆利落卷起铺盖，迅速冲到窗前，打开窗门，丢下被褥，爬上窗台，一跃而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比演习过无数回。
　　安全落地，叶颜拔腿就跑。
　　可这一回，她身后有人追！
　　那人仿佛逗猎物一般，不紧不慢，她跑快，那人追得快，她不小心绊倒，那人竟原地停下等她爬起来继续跑！
　　叶颜：“………”
　　害她犹豫了两秒，真想回头问问对方到底几个意思。
　　终于跑到目的地，叶颜砰砰拍打大门，与此同时焦急呐喊：“开门开门……”
　　门房小哥抹了把惺忪睡眼，打开大门，又抹了把眼，惊呼：“姑娘！这么晚了，你咋在外头？！”
　　追兵在后，叶颜哪有时间解释，冲进去哐当关上大门，迅速落锁。
　　“嘘——”她对小哥比了个手势，指指门外，压低声音，“有人追杀我！”
　　小哥一惊，忙扒到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瞧。
　　空荡荡的街道延伸进无边的黑暗，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姑娘，没见有人啊。”小哥站直身子，同样压低声音，“你会不会弄错了。”
　　“你俩在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心神高度紧张的某姑娘吓得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

　　膳厅里，叶颜耷拉着脑袋坐在餐桌边，顾长卿寒着脸坐在她对面。
　　“我被人追杀，没地方躲……”叶颜故作惨兮兮，觉得这样应该可以博得老板同情。
　　听到“追杀”二字，顾长卿眼皮颤了颤，旋即“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没说人可不可以留下。
　　于是某姑娘再接再厉，努力挤出惊吓不已慌乱无措的表情，一双小手揪着桌布扭啊扭，扭啊扭……
　　老板还是没开口。
　　可恶，她怎么就给忘了，她被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顾远之照样没事人一样回家吃饭沐浴，压根不管她的死活，她居然还认为这个奸商有同情心？
　　呜呜呜，怎么能这样呢？不是人人称颂的大善人吗，怎么轮到她就区别对待呢？
　　这下叶颜是真有点寒心了。
　　长安端着两碗面走进来，一边摆碗筷，一边状似不经意道：“姑娘，你别再惹公子烦心了，公子一连两天都没怎么进食——”
　　“长安！”顾长卿喝道。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了，长安乖乖闭嘴，退下了。
　　叶颜听了双眼一亮：老板也会为我烦心？还一连两天都没怎么进食？原来老板还是在意我的，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感动不已的叶颜正打算主动服个软，老板已拿起筷子，淡声道：“食不言。”
　　嘁！迂腐的古人！
　　这回没再顶嘴。
　　顶嘴一时爽，没有好下场。
　　越王可以为了复国卧薪尝胆，她也可以为了复职安静吃面。
　　晚饭她本就没吃多少，再加上一番折腾，她确实也饿了。
　　一时间，膳厅里只有叶颜吸溜面条的声响，顾长卿进食期间则一贯斯文安静。
　　干饭速度一向比较快的叶颜吃完之后依旧坐在原位，眼巴巴等老板发话。
　　终于——
　　“歇息去吧。”
　　有了这句话，叶颜彻底放心了。
　　“好的老板，晚安老板。”
　　“白月光在照耀，你才想起她的好，朱砂痣久难消……”某姑娘哼唱着跑调的小曲儿，欢快地往自己住处蹦跶去。
　　一棵茂密的大树上，甲啧啧感叹：“公子太聪明了，居然想出这种法子把姑娘吓回来。”
　　乙在心里暗骂：憨货！公子明明是去调查齐云人来启国的目的，偶然被姑娘察觉到了！
　　“不许在公子面前提及此事！”乙恶狠狠地警告。
　　“啊？我为什么要提？”甲不解地挠挠头。
　　乙磨了磨后槽牙，足尖一点，下了树。
　　小尾巴立即跟上来，好奇地问乙去哪，乙冷冰冰地回了句“滚回树上去”，小尾巴只得瘪着嘴回树上去了。
　　乙来到公子房门前，徘徊不决，直到屋里的公子开口唤他进去，他才推门而入。
　　顺手关上门，走到公子面前，直接跪了下来。
　　营里并无跪拜礼，上下级关系亲睦融洽，哪怕在老师教官乃至公子面前也无需行大礼，下跪只有一种情况：犯了大错。
　　乙之所以下跪，是因为他自知接下来要说的话僭越了。
　　“属下斗胆，敢问公子为何留下叶姑娘？”他姿态恭敬，音量不大，却铿锵有力。
　　“属下并非以为叶姑娘是别有心机之人，也并非怀疑叶姑娘与信远侯府有所瓜葛，属下只怕终有一日，叶姑娘会成为公子的软肋！”
　　“软肋？”顾长卿苦笑一声，“我的软肋还少吗？顾家哪一个人不是我的软肋？”
　　“那公子可曾想过，倘若叶姑娘得知您的身份，得知您的处境，是否愿意留在公子身边？”
　　这话把公子问住了。
　　公子仰头望向窗外夜色，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盖，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一如他的前路。
　　“轰隆”一声雷响，天边一抹闪电撕开天幕，将公子脸上那抹迷茫照得一目了然。
　　乙何曾见过公子露出这般神情，他一直以为，这世间早已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公子。
　　却原来，只是之前没遇到而已。
　　他们这些人，自幼与公子生活在一起，受过的累，吃过的苦，彼此都一清二楚。他们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公子只会比他们多得多。
　　只因为公子姓顾，是顾家人。
　　每每想到公子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得见，因为那个姓氏遭了那么多罪，他们这些孤儿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了。
　　公子太不容易了！
　　他们又何尝不希望公子早日成家，枕边有个贴心人知冷知热，嘘寒问暖。
　　但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叶姑娘又来历不明，公子冒不起这个险！
　　一步错，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公子，且不说叶姑娘现下对您并无男女之情，即便叶姑娘对您有意又如何，公子莫不是忘了，您与华阳公主早有婚约！”
　　公子沉默依旧。
　　“难不成您要一辈子不回定安？一辈子藏着叶姑娘？这对一无所知的叶姑娘公平吗？”
　　公子长叹一声，终于开口：“婚约我自有办法解除。”
　　若非那道赐婚圣旨，顾长卿何必藏着掖着自己的心意？
　　乙列出的种种问题，顾长卿也早已一一考量过，怎会没有对策？
　　可困难需要时间解决，需要多久、最终能不能成事，他暂且也没个定数，这才进退为难迟疑不决。
　　前一刻认为难得遇上中意之人，错过未免可惜，指不定会抱憾终生；下一刻又觉得自己处境危险前路渺茫，实在不配有儿女私情，指不定还会连累心爱之人。
　　他并非没有克制自己的情感，他以为自己能一如儿时那般，明明不想看那些枯燥乏味的卷宗，却生生逼着自己认真记下一字一句，他一贯如此，早已练就非凡的自制力。
　　哪怕眼睁睁看着叶颜上了孟瑾年的马车，哪怕以为叶颜就此一走了之，他也忍住了，不是吗？
　　他夜探客栈是为了查孟瑾年一行人来启国的目的，并非特地去看叶颜。
　　哪承想小姑娘警觉至此，反应又无比迅捷。
　　这傻姑娘，被人“追杀”，不向近在咫尺的孟瑾年求救，却大老远跑回他这里，说明什么？
　　说明叶颜与孟瑾年并非那种关系，说明叶颜只信任她的老板。
　　既如此信任他，他自不忍辜负她的信任。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公子仍坚持己见，乙还能如何？
　　“公子既已决定，属下自当尽力助公子达成所愿。”
　　解除御赐婚约，绝非易事，否则公子何至于有家不得回？
　　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