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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敌修罗场 你家公子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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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顾府门外,大雨之中停着一辆马车。
“顾远之……”车厢里的小侯爷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倏尔勾起一抹冷笑,“老何,你来猜猜,这个半夜拐走我家阿颜的梁上君子是何身份。”
人怎么就成了你家的?还有,人分明是自己跑的!
压下满腹牢骚,老何笑笑:“小侯爷早有定论,何必问老何。”
老何也不敢在这当口往小侯爷的怒火上浇油,小侯爷不至于把老何怎么着,但很有可能拿姓顾的开刀。
昨晚若非老何死死拽住小侯爷不撒手,小侯爷早把顾府大门砸了。
“好一个世无双公子!”小侯爷沉着脸,冷哼一声,“世人皆被世无双公子那副好皮囊迷了眼,却不知他还有一身上梁的好武艺!”
上梁这茬过不去了吧?
正欲劝劝小侯爷切莫轻举妄动,忽见小侯爷露出邪佞的坏笑,如同盯上猎物的雪狐,老何顿感不妙。
“老何,咱们把顾长卿在临江的消息卖给陈怀熠那狗皇帝吧?让陈皇室和顾家打起来,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要放在从前,老何压根不信,可目睹过小侯爷一边挨揍一边嚷嚷非心上人不娶、离家出走、茶饭不思等一系列荒唐之举,老何也拿不准小侯爷的心思了。
默了半晌,老何淡声道:“请恕老何无可奉告,小侯爷自行定夺便是。”
“哈哈,玩笑话而已。”小侯爷拍着老何的肩嬉笑道,“且放宽心,无须多虑。”
又一次上当的老何狠狠剜了不正经的小侯爷一眼。
“义利相兼,义在利前嘛,天下太平,顾家功不可没嘛,顾家博施济众、扶倾济弱,举族大善人嘛,顾家势力不容小觑嘛,你看,这些道理我都懂!放心吧,我还不至于用这种不入流的损招阴顾家人。”末了小侯爷假模假样叹气,半真半假感慨,“顾家也不容易啊!”
“呵!”老何被他家戏精小侯爷气笑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望小侯爷切记。”
“记得记得,一定铭记于心。”小侯爷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
“不过,”小侯爷话锋一转,“老何啊,在阿颜面前,你好歹配合一下我,别让我下不来台。”
“是是是!”老何也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老何不该笑小侯爷信口开河——啊不,准确来说,是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我有那么差劲吗?”小侯爷表示不服。
“那倒不是,小侯爷在许多方面还是相当杰出的,不过……”
不过什么老何也说不上来,说小侯爷“恶语伤人”吧,可伤的似乎是该伤之人;说小侯爷“强人所难”吧,强的似乎也是该难之人,小侯爷只是比常人更心直口快、更敢说敢做而已。
“饱读圣贤书”也不假,可惜小侯爷时而讲理,时而又不讲理,正经起来十分正经,不正经起来又十分不正经,千变万化,让人琢磨不透。
至于“家教甚严”更不好说,不严的时候,小侯爷去圣上寝殿屋顶揭瓦,长公主还给扶梯子;严的时候,侯爷在那揍儿子,长公主又在一旁叫着往死里打,打到小半个月不能挨凳子那种。
啧啧,一言难尽!
久等不到下文,小侯爷只好发问:“不过什么?”
老何道:“不过小侯爷追姑娘的方法有些不恰当。”
“从何说起?”
这话又把老何问住了,他只知不恰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无奈道:“老何一介粗人,实在爱莫能助,你还是换个人请教吧。”
此时,前去敲门的侍卫回来了,在马车外恭敬禀报:“小侯爷,可以进去了。”
“嗯,你们先回客栈,这儿有老何就行。”小侯爷道。
带一队侍卫进去,搞不好让人误以为他怕了姓顾的。
顾府虽非临江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府邸,但一定是最雅致的建筑,一砖一瓦一雕刻,一草一木一池水,曲径回廊,亭台楼阁,无不透着一个“雅”字。
小柳领着客人穿过风雨连廊,来到主厅,小桃将将烹好茶,无需公子吩咐,两个婢女欠身告退。
“孟公子,请坐。”长安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招呼客人,又笑着对老何一抬手,“我家公子为何先生另备了茶点,烦请何先生移步。”
小侯爷递了个眼色给老何,示意他安心,自己也安心坐于顾长卿对面。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侯爷笑笑:“茶不错。”
“这不是担心孟公子喝不惯启国的茶么。”顾长卿意有所指。
“顾公子背井离乡,屈身这小小临江城,可还习惯?”小侯爷同样意有所指地道。
“尚可。”顾长卿本就没打算在小侯爷面前隐藏身份。
小侯爷的为人,顾长卿早已摸得清楚透彻:行事坦荡,光明磊落,是个性情中人,但又是个人精,看似荒诞不羁,实则不露锋芒,深藏若虚。此人勇谋兼备,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
不过有一点顾长卿不甚满意:太过随性。
当然了,只是相较他自己而言。
比起绝大多数贵族子弟,小侯爷已算个中翘楚。
然而,恰恰是小侯爷这份随性,让顾长卿有点羡慕,因为他不能随性而为。
顾长卿在正儿八经分析小侯爷的为人,小侯爷却在心里疯狂吐槽顾长卿。
都说顾家二郎自幼体弱养在乡下别庄,无法习武,只好舞文弄墨。束发之年返京,一曲惊艳四座,自此名扬天下。都说世无双公子温良恭俭,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当为楷模。
乡下别庄他大爷,分明是躲起来学本事了!
体弱他大爷,以一敌六不落下风,还能上梁!
光风霁月他大爷,搁这装商贾坑拐小姑娘!
你个表里不一的梁上君子!
“我初来此地便听人频频提起,临江有位经商奇才,”小侯爷煞有其事环顾一周,啧啧赞叹,“这规模、这装潢,定然斥资不菲,由此可见,顾公子这些年收获颇丰。”
“哪里,论规模与装潢,远不及齐云的信远侯府。”顾长卿啜了口茶,慢条斯理说道。
“哦?”小侯爷挑挑眉,“顾公子还去过信远侯府?”
“未曾去过。”顾长卿笑笑,“信远侯府样式雷图倒有一份,孟公子可要一观?”
小侯爷腹诽:我只想借启国布防图一观,你敢不敢借?
“孟某粗人一个,最烦绕弯子,顾公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怎样才放人?”
粗人其实谈不上,最烦绕弯子倒是真的,小侯爷率性惯了,少有端着的时候。
“孟公子怕是记性不好,可需顾某复述一遍?”顾长卿连嘲带讽的。
“哦,要我道歉啊?”小侯爷略一沉吟,“未尝不可,我这人优点不多,能屈能伸恰好算一个,不过有个条件,”小侯爷竖起一根食指,“再加一人。”
“绝无可能!”顾长卿不假思索拒绝。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你又凭什么让她跟你走?凭你差点害她命丧北山镇?”
“哟,姓顾的果然与常人不同,这心胸宽广的,把全天下的人和事都装进去咯!”论嘲讽人,小侯爷亦不遑多让,“不过呢,我只听闻顾家暗桩遍布天下,没有顾家查不到的事,也没有顾家打听不出的人,委实不曾听闻,顾家人还有调解小两口矛盾的癖好,顾公子莫不是咸萝卜吃多了?”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孟公子切莫当真,至于孟公子所谓的‘癖好’,更是无中生有。孟公子有所不知,叶姑娘与我白纸黑字立过契,我身为老板,理应护好我的人。”
立过契不假,但并非不能解约,顾长卿说一半藏一半,妥妥的混淆视听,还有“护好我的人”这种话,极易惹人浮想连篇。
你说那俩是主雇关系吧,叶颜却住进了顾府,顾长卿又明显舍不得放人。
你说那俩是男女关系吧,顾长卿眼睁睁看着叶颜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却无动于衷,还一口一个叶姑娘。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教人摸不着边际。
小侯爷心烦,小侯爷头疼,小侯爷一筹莫展,只恨没把北山之约白纸黑字写下来,再让叶颜摁个手印——签字没用,谁知那撒谎精用的真名假名。
“那就是没得谈咯?”小侯爷微眯起眼,面露不善。
“慢走不送。”顾长卿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偏不走,你奈我何?”小侯爷往座椅里一靠,还架起了二郎腿。
“顾某区区一介商贾,能奈你何?”顾长卿一派风轻云淡,“家里进了个泼皮无赖,顾某只好上报官府了。”
“顾公子请自便。”小侯爷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满不在乎,“正好我也想报官,我家护卫被一群地痞恶霸掳走扣押,我倒要问问此地慎法司司长,这临江城究竟有没有王法?”不怕事情闹大尽管去,我又不像某梁上君子需要隐姓埋名躲躲藏藏。
面对如此无赖的对手,顾长卿心烦,顾长卿头疼,顾长卿一筹莫展。
对方若来软的,你可以慢慢讨价还价;对方若来硬的,你大可真刀真枪还击。
小侯爷倒好,谈崩了,他不软也不硬,直接赖人家里不走!
“对了,阿颜住哪个屋来着,麻烦你帮我安排安排,我要住阿颜对面,隔壁也行。”
小侯爷还提要求!
“放心,住宿费、伙食费那些少不了。”
顾长卿:“……”
“算了算了,你家的饭菜我可不敢吃,万一加错了料,怕会吃坏肚子。阿颜说了,我可以随时来找她,她会亲自下厨招待我。”小侯爷对顾长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兀自说着,“这一趟我算是来对了,竟有机会同阿颜朝夕相处,真美!”
“呀!顾公子,你这脸色瞧上去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小侯爷终于睹了,但他“误会”了,赶紧表达“关切之情”,“要不你先去医馆瞧瞧?身体要紧,千万别强撑啊!”
“这样,你先去医馆看病,我自个儿在府里找个下人带我去阿颜那。”
小侯爷可太“贴心”了!
“孟公子!”顾长卿咬牙切齿挤出这三个字,“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这人话太多!”
“当然有了!”小侯爷毫不犹豫接话,“常有人夸我,什么出口成章,文采斐然,长篇大论信口拈来等等等等,哎哟,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面上却自豪得不行。
把顾长卿直接气笑了:“百闻不如一见,顾某领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小侯爷抱了抱拳,谦虚地道,“论名气,世无双公子才叫一个响叮当,我就是拍马也赶不上。”
“非也,孟公子大可去茶馆打听打听,现下哪还有说书先生提起世无双公子,百姓们都爱听混世魔王花言巧语哄骗小姑娘,混世魔王带领恶仆光天化日当街强抢民女,混世魔王学泼皮无赖硬是赖在人家里不走。”
言外之意是:你再不知进退,我就把这些事散播出去,在你那些“丰功伟绩”上多添几笔。
“原来顾家人不止会调解小两口矛盾,还会编话本子,孟某也领教了。不过嘛,混世魔王早已臭名昭著,想必不介意话本先生多添这几笔。”
说好的不绕弯子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不是谈判吗?怎么画风越来越偏了?
顾长卿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细一想——这不就是叶颜惯有的“聊天”方式吗?
你跟她说东,她跟你说西;你跟她正儿八经讲话,她跟你扯七扯八;十句话里有一大半在嘲你,口齿伶俐,吐字清晰,熟练到令人惋惜。
多好的一个姑娘,偏偏长了张嘴!
多好的一个将才,偏偏长了张嘴!
顾长卿耐心告罄。
“承蒙孟公子不弃,愿在顾某寒舍小住,顾某定当好生招待。”
“不过寒舍人丁稀缺,实在分不出人手服侍孟公子,客房又空空如也,不宜住人,恰好孟公子的护卫在寒舍做客,那便只能委屈一下孟公子,与你的护卫们同住了。”
话落,两道敌意毕露的视线狠狠撞上,仿佛有无形的电花火星四下飞溅。
眼见就要打起来,门口忽然传来含糊不清的疑问:“你俩在干嘛?”
手举半个馒头的叶颜愣愣站在门口,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迷茫。
很难让人搞得清状况啊,两个大男人隔着张茶案“含情脉脉”四目相对,还越凑越近,叶颜好怕这两个男人下一秒会突然啵一个。
“阿颜!”
小侯爷双眼一亮,自座位上一跃而起,蹿得比叶颜在山里见过的猴子还敏捷。
“你朝食就吃这玩意儿?”小侯爷蹿到叶颜面前,扫了一眼她手上那半个馒头,眉心拧成了川字。
他扭头瞪向疑似虐待员工的无良奸商:“顾公子堂堂临江首富,连几碟咸菜都吝于买吗?叫人干啃白馒头,如何下咽?”
呵,小侯爷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咸萝卜都被姓顾的吃了呀。
顾长卿正欲开口,疑似被无良奸商虐待的某员工抢白:“不是不是,怪我自己起晚——咳咳咳……”
得,这就是干啃馒头的后果,噎着了!
小侯爷心疼得不行,赶紧回屋倒了杯茶递给叶颜,一边帮她顺背,一边趁机数落:“我就说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不行吧,钱没挣几个,气倒没少受!昨儿个遭人辱骂,今儿个吃残茶剩饭!”
“别吃了,又干又凉,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小侯爷一把抢走叶颜手里的馒头,随手一抛,管它落在何处。
“你不是畏寒嘛,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万一着凉怎么办?”小侯爷沉下脸,“阿颜,你从实道来,是不是月银太少买不起衣服?”
何为含沙射影,这就是!
何为挑拨离间,这就是!
顾长卿又气笑了,叶颜则真真切切笑了,莫名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见小姑娘埋头偷乐,顾长卿更不开心了,板起脸道:“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回屋!”
被呵斥的人还没表态,热衷“打抱不平”的小侯爷挺身而出:“顾公子这叫什么话,阿颜既没露胳膊又没露腿,衣领都裹到脖子以上了,怎就不体统了?我观顾公子举止端方,原以为顾公子是个谦谦君子,不料口下半点不饶人,心里也……”小侯爷并未明说,只啧啧两声,留给人无限遐想。
其实压根不用想,定是“污秽”“腌臜”此类贬义词。
叶颜连连点头以示赞同,心道终于有人跟她看法一致了。
她穿的衣裳是财源广进成衣铺里的裁缝按她的要求改的,短衣长裤,主打一个舒适,相当于现代的家居服,虽不宜穿出门或见客,却远够不上不成体统。
看来老板的觉悟有待提高。
而小侯爷不止觉悟高,还掌握趁热打铁的要领:“阿颜你这身衣裳可谓别出心裁,想必穿着十分舒适,哪家衣铺做的,我也去定做几套。”
被人一夸,叶颜身后无形的尾巴立即得意地摇起来,忙把衣裳的由来说明,又自作主张让孟瑾年去衣铺定做衣裳时报她的名字,可以打折。
这两个一丘之貉把顾长卿气得够呛,尤其是热情好客的某姑娘。
热情好客到把顾府的主人无视了个彻底,不经主人同意,擅自邀请孟瑾年去她的樨香院做客。
小侯爷欣然应邀,还扭头冲顾长卿露出胜利的微笑,把顾长卿气得差点捏碎茶杯。
看来很有必要把家规添进股东细则!
顾长卿素来循规蹈矩,严于律己,自打叶颜住进樨香院,顾长卿鲜少踏足,夜间更不曾去过一次。
外人如何想、如何评说,他无法干预,但他必须恪守君子之礼。
结果叶颜毫不避讳,竟把外男堂而皇之领进闺阁,教人作何感想?
小姑娘可能不懂这意味什么,小侯爷岂会不懂?
断不能放任这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一咬牙,顾长卿起身跟了上去。
此乃顾府,他这个主人无处不可去。
还记得那张被顾长卿拍过一掌的茶几么,嗯,它很快就要光荣下岗了。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顾长卿说客房空空如也,此言非虚。
这座府邸的上一任主人是个贪官,倒台之后,家产一律充公,那些被贪官长期勒索的商贾自然不乐意,于是集体上衙门闹,可贪官勒索人又不会打收据,官府自然不认账。这事闹了许久,为了平息民愤,官府只好让人去贪官的府邸搬家具,虽说抵不了债,好歹能让人出口郁气不是?
当顾长卿搬进这座府邸时,几乎只剩一座空宅了。
所以,樨香院的客厅里没有茶案,只有两张没人瞧得上的旧茶几,还是从别屋挪来的,否则顾长卿那一掌不至于把茶几打坏,他又没有武侠剧里那种隔空一掌可以轰碎大石、激起浪花的内功。
“对了,”没走几步,叶颜忽然想起自己又一次不辞而别,赶紧解释,“孟大哥,我这回真不是有意不辞而别!昨夜那家客栈进了飞贼,我吓坏了,又翻窗逃了,那贼人还追了我一路,不知是个采花贼还是个江洋大盗。”应该不是特意冲她来的,否则大有机会砍了她。
听到最后一句,顾长卿默默扶额。
“后来呢,你如何逃脱的?”小侯爷憋着笑明知故问。
扭头瞟了一眼不请自来的老板,叶颜暗暗吐槽:这人心眼忒小,只是借用他的宅子招待一下朋友、尽一下地主之谊而已,至于一脸苦大仇深么?还特意跟来,生怕别人偷他家东西似的。
爱听墙角的小甲:可恶的野男人,又想叼公子的鱼!
“咱们回屋再说。”叶颜说着捏住孟瑾年的衣袖把人往里扯了扯,又掸了掸孟瑾年肩上的雨水,“你往里走一点,都淋到雨了。”
这亲昵的举动,这关切的口吻,让顾长卿直冒酸水:还往里走?回廊这么窄,你俩别并肩而行啊!
素闻齐云国民风开放,顾长卿去齐云时不曾留意,这回总算见识到了。
哄人就哄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追人就追人,追进女子闺阁成何体统!
还有“同衾而眠”,顾长卿原以为并非字面意思,领教到孟瑾年的无赖后,顾长卿十分有理由怀疑,叶颜曾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孟瑾年占过便宜。
说白了,孟瑾年就是欺负小姑娘涉世未深不懂男女之防,想方设法占小姑娘便宜。
卑鄙!龌龊!无耻!
这笔账他记下了!
顾长卿光风霁月不假,孟瑾年光明磊落不假,这二人不屑使下三滥阴招也不假,然而,一个是谋士,一个是将才,一个善谋略,一个善兵法,无论谋略或兵法,归根结底,不外乎制定策略对敌,到了必要时刻,美人计、下药、离间计等,皆为致胜手段,中招者免不了唾骂对方卑鄙无耻,己方却只会拍案叫妙。
不过,“必要时刻”指的是双方立场不同时,指的是两军对峙时,私人恩怨或情敌争锋并不在此列。
孟瑾年不会因为顾长卿坑拐了他的心上人而把顾长卿的下落卖给陈皇室,顾长卿也不会因为孟瑾年想叼他的“鱼”而暗害孟瑾年,他俩都在忍。
堂堂正正对战时,才是清账日!
导致两个男人针锋相对的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涉世未深”的叶颜只是个市井小民,最大的志向只是称霸餐饮界,这个世界的朝堂大事、国与国之间是敌是友、天下之争,离她远之又远。她连临江城的政府机构大门都没迈进去过,甚至没想过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历史背景,唯一的信息获取渠道就是茶楼戏园里不靠谱的戏文。
这当然怨不得叶颜目光短浅。
一个天天在地里劳作的泥腿子只会关心收成好不好,一个天天出海打渔的船工只会祈祷别遇上海龙王发怒。
一个被无良奸商压榨的苦逼打工人只会想方设法尽量争取自身利益,以便早日脱离苦海自立门户,跟老板作对是叶颜排忧解闷的唯一方式,这叫苦中找乐。
进了屋,叶颜客客气气请她的救命恩人兼好朋友入座,又唤来小柳看茶,再道句失陪,回房更衣。
至于那位不请自来的,叶颜依旧无视。
此乃顾府,顾远之这位主人自便就是。
小侯爷这位客人倒反过来招呼人:“顾公子随便坐,别客气。”活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被冷落的顾公子好不心烦,好不头疼。
此情此景,正应了小姑娘那句家乡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孟瑾年是他的神对手,叶颜则是他的猪队友!
小侯爷情根深种,想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这无可厚非。
可小侯爷不该如此任性妄为!
北山镇一事查清了吗?潜在的危险解决了吗?齐皇会允许外甥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吗?信远侯夫妇会答应吗?齐云百官会答应吗?
叶颜莫不是以为小侯爷有那个能力护她周全?莫不是以为瑜城是什么膏腴福地?
小侯爷身边是虎穴狼窝,一不小心会被啃到骨头渣都不剩!
他为小姑娘操碎了心,小姑娘却把他当恶人!
等叶颜梳妆打扮好,小柳也端着烹好的茶过来了。
茶盘才放上茶几,茶几发出“哗啦啦”一阵巨响,在四人惊愕的目光中解体了!
小柳吓得直接跪了。
“慢着!千万别磕头!”叶颜连忙开口阻止,她一个现代人,最见不得人跪在她面前磕头,每每都害她以为自己已然作古。
叶颜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你先下去吧。”容她冷静一下先。
小柳抬眼向公子请示,见公子点头默许,这才抹着吓出来的泪花起身离去。
面对一地狼藉,叶颜欲哭无泪,颤颤巍巍伸手,捧起一片心肝宝贝的遗骸。
这是茶杯吗?不,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她的二两银子啊!知道二两银子折合成现代的钞票是多少吗?八千块啊!
她的八千块就这么没了!
何况这套茶具承载着她的思乡之情!
“节——”小侯爷被叶颜那如丧考批的模样带偏了,一句节哀差点脱口而出。
他跟着蹲下,小心翼翼取走叶颜掌心里的碎瓷片。
“一套茶具而已,不至于。”
“你喜欢这种样式的茶具?”
“我再给你买一套就是。”
“不……”叶颜目光呆滞地摇摇头,“买不到的……”
这套茶具是财源广进茶具铺里的镇店之宝,据说是舶来品,仅此一套。
叶颜之所以忍痛斥巨资买下,只因这套茶具像极了她家乡的珐琅工艺。
八千块一套的茶具,她平日哪舍得用,只敢上手摸一摸。
结果莫名其妙碎了……碎了……
茶具碎掉的那一刻,叶颜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小侯爷对此理解不能,把失魂落魄的叶颜拉起来,柔声安慰:“买不到,我就请最好的匠师烧一套,按照你这套茶具的样式烧制。”
听到这话,顾长卿终于开口:“不劳孟公子费心,茶具毁于小柳之手,而小柳是我府上的丫鬟,理应由我赔偿。”
不可置信的叶颜:这奸商吃错药了?
“顾公子此言差矣,若非我来做客,哪有这一出?理应由我赔偿才是。”小侯爷道。
“非也。”顾长卿道,“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该由我赔叶姑娘一套茶具。”
一头雾水的叶颜:这两人上赶着赔偿,什么情况?
小侯爷点点头:“行,你赔你的,我送我的,互不相干。”
顾长卿沉下脸:“不劳孟公子破费,顾某有现成的茶具铺,且不止一两家,叶姑娘大可去我铺子里随便挑。”
小侯爷:“一套茶具而已,谈何破费?我与阿颜乃生死之交,莫说一套茶具,纵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只要阿颜开口,我定不遗余力为她寻来!”
顾长卿:“我的家产全是她的!”
此言一出,屋里寂静无比。
叶颜呆了足有五秒,然后拔腿跑出客厅,冲隔壁院叫唤:“长安!长安你快过来!你家公子终于疯了!”
还终于?这是巴不得她老板早疯?
也就一进一出的功夫,屋里两个男人已经动起手,叶颜劝了几句,无果,只好改口请人出去打。
屋里的家具饰品全是她淘来的,损坏任意一件她都心疼。
可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呢,人自是不愿出去打,于是两大高手很有默契地避开家具、避开花瓶……
时刻关注战局的叶颜眼见两大高手打到她心爱的宝贝附近,急急大叫:“别踩我的白天鹅!”
那是一块形似鹅的大石,叶颜在顾府后院偶然发现的,由于石面有些粗糙,她特地请人打磨过。
看话本的时候,她总拿块布坐“天鹅”旁边擦啊擦。
这就好比盘核桃,先盘出彩,再盘出色,接着盘丝滑,最后盘玉化。
高手对决,岂容随意变招?
奈何心上人痛失茶具如丧考屁的模样历历在目,正欲踩上“白天鹅”借力的小侯爷闻言硬生生挪开脚——
“咔嚓!”
叶颜依稀听见清脆的骨裂声,与此同时,她眼睁睁看着孟瑾年左脚绊右脚,以一个奇异的姿势五体投地。
啊这……莫非是史上第一个被自己绊倒的高手?
“孟公子无碍吧?”顾长卿负手而立,俯视着地上的人。
绝对是嘲讽!叶颜听出来了。
小侯爷怒视顾长卿:我有没有事,你心里没点数吗?
他怀疑姓顾的有意阴他,但没有证据。
叶颜再次拔腿跑出客厅,冲隔壁院叫唤:“老何!老何你快过来!你家少主脚崴啦!”
不知是不是雨太大隔绝了声音,迟迟等不到人过来。
小侯爷依旧抱着脚坐在地上,既可怜又滑稽,叶颜于心不忍。
“孟大哥,我扶你去榻上吧?”
然而,两人的手还没够着,顾长卿快速抄起孟瑾年的腿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叶颜双手捂脸,笑出星星眼:相爱相杀!这剧情我喜欢,嘿嘿嘿……
一声惨叫把失常的某姑娘拉回正轨。
“断了断了,肯定断了!”孟瑾年双手抱脚在榻上滚来滚去,“姓顾的你要负责!”
某姑娘一秒失常:负责好啊!这发展我喜欢,嘿嘿嘿……
不愧是姓顾的,果然很负责的把孟瑾年的脚接好了呢。
如此一来,小侯爷没法赖在顾府不走了,他得去医馆。
不过小侯爷撂话了,他要在临江养好伤再走,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还会登门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