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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悠然居夜谈(下) 听君一席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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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天下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得暗营者,得天下。
正是这句话,将顾家一举推上风口浪尖。
启国历代皇帝无一不曾使尽手段妄图掌控暗营,明里暗里逼迫顾家,导致顾家不断有人因此牺牲。
顾家并非不想反抗,而是不能。
小侯爷曾断言顾家注重清誉,不愿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确实如此。
按理说,始皇后人本不该有此世俗之见,当如方外谷那般“超然”——整个天下都是我古家的,你们这些所谓的皇室全是乱臣贼子之后,在古家人面前,通通该匍匐在地!
可顾家在朝数十载,难免沾染上一些“世俗气”,爱重清誉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叶府。
当然了,此为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暗营不答应。
世人总将顾家与暗营视为一体,认为顾家所言所行皆代表暗营,其实不然。
暗营才是真正超脱的存在,无视国籍,无视贵贱,自始至终贯彻一个使命——安定天下,防止战乱。
所以,当年平定天下之后,暗营之内再无顾(古)家人,且定下一条铁律:哪怕顾家掀起战事,照灭不误!
如此庞大的组织,何尝不是一柄双刃剑,故而必须有个可以制约暗营的存在,那个存在便是“朝逢”的持有者。
有位顾家先辈曾问暗营执印者:顾家不起兵造反,只率兵判出启国,算不算违规?
执印者回:不算违规。不过,如此一来,后果难测,万一战乱又起,顾家便成了罪魁祸首,有违祖训。
于是顾家只能默默忍受。
直到忍无可忍,顾家认为暗营非但不能护顾家安好,反而使顾家陷入无穷险境不可自救,于是解散了暗营,以为如此一来,皇室便不再有理由针对顾家。
可惜事与愿违,此举反倒让陈皇室误以为顾家生出二心,既然暗营不能为皇室所用,既然顾家军只效忠顾家,是为大患,不如除去。
面对皇室变本加厉的打压,顾家毫无抵抗之力,若非手握十万私军,陈皇室早对顾家赶尽杀绝了。
直到天眼阁成立,才保住岌岌可危的顾家。
不得不说,这位老阁主是个气魄超凡的旷世奇才,他吸取教训,废除顾家族长的话事权与罢免权,同时又允许顾家人加入天眼阁。
始皇后人,不该空有“心系天下,兼济苍生”的情怀,却无安世之能。
暗营不该只有“安定天下,防止战乱”的大义,还该有仁心。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若无仁心,“义”只是一把杀人的刀。
始皇建立暗营的初衷是安世,而非杀人。
换了皮,换过血,如今的天眼阁已非昔日的暗营。
不过,天眼阁成立之初,光景自是不如昔日的暗营,故而老阁主并未昭告天下,默默壮大势力。
暗营一解散,倒给了各国崛起的机会。
而启国这个天下霸主却呈现衰败之势,当时的启国完全可以用外强中干来形容。
不过启国的衰败与暗营的解散毫无干系,纯属在位帝王无为所致。
直至陈怀熠上位,启国在他的整治下逐渐恢复强盛。
这位皇帝确实谋略过人,可惜不是位仁君,善疑,残暴,刚愎自负。
邹寅正是早早看出陈皇的野心与疑心,阿谀逢迎,出谋划策,这才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陈怀熠一直怀疑顾家居心不良,怀疑暗营的人潜伏在他身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宫女、内侍、妃嫔美人、乃至朝臣,但凡陈怀熠觉得可疑的,或悄无声息弄死,或给人按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除去。
久而久之,渐失人心,朝中民间非议不断。
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有缺点越怕人说三道四,陈怀熠最痛恨别人说他脾气不好、疑心重、一意孤行等,有回某位文官仅仅说了一句皇上三思,就被陈怀熠当场挥剑斩了。
这位皇帝丝毫不贪恋美色,纳妃只有一个目的——巩固政权。
故而陈怀熠子女不多,女儿更少,他瞧得上眼的女儿有两个,一是惠阳,一是华阳,可谓尽心栽培,颇为宠爱。
在陈怀熠的刻意引导下,这两位公主与顾家小辈格外亲近,惠阳公主与顾家长子顾长风更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顾长风及冠那日,陈怀熠趁机打着封赏的名义为这对青梅竹马赐婚,惠阳出嫁那日,陈怀熠却交给女儿两大重任:一为找机会下毒控制顾长风,二为刺探消息。
立嫡立长,此乃常态,陈怀熠原以为顾家会将暗营的掌印交给长子顾长风。
可惜他失算了。
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并未按他这位父皇的吩咐行事,没有下毒,没有递回任何消息,反而跟顾家那小子你侬我侬过起恩恩爱爱的小日子。
掌印也没有交到顾长风手里,顾长风连天眼阁都未加入,因为天眼阁是在顾长风五岁时成立的。
无论暗营或天眼阁,为了确保组织成员拥有绝对的忠诚度,所有成员一律在尚未记事的年纪被挑选出来,再经过种种严苛的训练、考核、筛选。
如若不然,天眼阁里怎会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再者,顾长风作为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顾家也不可能让长子加入天眼阁。
顾长卿接过掌印那年方满十六岁,自此不可行差踏错半步,更要时刻提防接连不断的试探、挖坑、暗算,以及赐婚。
唯恐陈怀熠故伎重施,顾长卿及冠前两日便离家游历去了。
三年之后,依照惯例,顾长卿可以结束游历回家了,陈怀熠开始催促顾家通知顾长卿回京与华阳公主完婚,顾家便以寻不到人为由推拖。
上过一次当的陈怀熠才不会将希望再一次放在女儿身上,此次另有打算:先将顾长卿骗回定安,只要顾长卿一现身,立即将其擒住,逼其交出暗营掌印。
这便是顾长卿一直不回家的原因,不是不愿回,而是不能回。
可这样一来,陈怀熠愈发坚信掌印已落入顾长卿之手,也愈发怀疑顾家有谋逆之心。
不过陈怀熠始终找不到由头对顾家发难,数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一场天灾降临曲州,安定的表象终于被打破。
无论哪个国家的朝堂,总有清浊之分,奸臣勾结,清官抱团。
朝廷需要清官,也需要奸臣,有些事皇帝不能亲力亲为,必须有人代劳,有些底线不可逾越,必须有人代为约束,如天地有日月阴阳,达成微妙的平衡,此为治国之道。
而凡事有度,过犹不及,帝王一旦掌握不好尺度,就成了庸君或暴君。
陈怀熠无疑是位暴君,不过暴君的养成也是有原因的,彼时启国外强中干,陈怀熠为了尽快挽回颓势,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手段,故而过于倚重奸臣,整日与奸臣为舞,听一众奸臣吹耳旁风,能不受影响么?
当他意识到“尺度”偏移,为时已晚。
他并非没有想过整治朝堂,然而奸臣各自成系,根深蒂固,整治起来必然要历经一番腥风血雨,举国动荡,万一他国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奸臣自私自利,清官巴不得他早下台,顾家不向着他,还剩几人真正效忠于他?他还能倚重何人?
陈怀熠别无他选,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曲州连年大旱,陈怀熠为了笼络朝臣、巩固政权,只得放任污吏贪墨赈灾银,还必须为臣子擦屁股,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不得不说,挺憋屈。
如此一来,朝中的“清流派”终于忍无可忍,顾长卿也忍无可忍,决定拥立敦和仁善的煜王上位。
顾长卿遵从始皇遗命择明主,自是无愧于先祖、无愧于顾家、无愧于天下。
况且顾长卿自继任阁主起便已着手为顾家另谋出路。
如果煜王顺利上位,顾家亦可顺利远离一切是非,自此阖家团圆,再不必提心吊胆。
顾长卿首先安排家人秘密离京,再通知父亲不必理会京中变故、整军准备迎战齐云,又通知南易趁齐云防守空虚发兵齐云,如此一来,齐云腹背受敌,只能选择退兵。
南易是暗营和天眼阁的大本营所在,表面上仍由南易皇室掌权,实则在没落的那些年早已被天眼阁悄无声息掌控,周国也相差无几。
天眼阁这回要杀鸡儆猴,让那些掌权者们睁开眼好好看清违反《止戈协议》的下场!
七大国中无论哪国掀起战事,天眼阁都有能力镇压,如若不然,顾长卿哪来的底气对齐皇宣称齐云发兵启国必败无疑?
顾长卿殚精竭虑布局十余年,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料最终只因一点小小变故导致顾家举族倾覆。
而引发这点小小变故的人是顾长卿的长嫂,惠阳公主。
惠阳公主虽是陈怀熠放在顾家的一枚棋子,但她从未做过任何对顾家不利的事,上孝父母,下慈儿女,对丈夫体贴入微,品行端庄,无可挑剔。
这属于陈怀熠的疏忽,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原本骄蛮的华阳公主都被顾长卿矫正了,何况与顾家长子青梅竹马的惠阳公主。
顾长卿安排家人离京自是将惠阳公主算在其内,不过也叮嘱过家人,不可对惠阳道出实情,以防万一。
坏就坏在惠阳公主当时怀有身孕,且已近临盆,经不起长途跋涉。
惠阳公主不明真相,以为家人只是回乡祭祖,问丈夫能否留在家中陪她待产。
家中只留了几个老仆,京中又即将大乱,顾长风实难安心,于是去找母亲商议。
结果被惠阳无意间听了个正着。
惠阳公主得知如此重大的隐秘,第一念头便是万万不能让丈夫冒险留在京中,于是以宫中稳婆手艺好为由当即回宫了。
可惠阳公主与她父皇早生嫌隙,突然回宫待产,顿时勾起陈怀熠的疑心,陈怀熠岂有不查之理?
这一查便查到顾家已举族离京,车队都出了定安!
好端端的,顾家为何举族出动,还不曾上奏?明显有异不是?
奸臣邹寅趁机煽风:顾家明显是按捺不住要造反了!皇上您万不可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
且为君排忧解难:皇上您可以先派人追上顾家车队,以惠阳公主难产性命垂危为由将顾长风骗回京擒住,再以顾长风的性命要挟顾家人秘密返城,再以顾家举族性命要挟顾梅霖回京。
顾家人哪料得到陈怀熠敢对顾家赶尽杀绝,于是在一众官兵的押送下秘密返京了。
与此同时,陈怀熠派亲信带着他的亲笔手书前往边境,以相国协助煜王谋反为由,恳请顾大将军回京勤王,信中特意提到顾家举族在宫中陪惠阳公主待产一事。
举族性命被陈怀熠捏住,哪怕明知此为圈套,顾大将军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头钻,同时去信叮嘱顾长卿万不可回定安。
结果一语成谶,煜王竟真逼宫了!
误打误撞,顾大将军回京倒当真成了勤王。
出主意的邹寅差点倒霉,陈怀熠怀疑邹寅早知煜王欲逼宫谋反,否则岂会料事如神?
邹寅吓得急忙下跪磕头表忠心,打包票可助皇上彻底铲除顾家永绝后患,包括擒住顾长卿,逼其交出掌印。
彼时顾大将军正在殿外厮杀,全然不知殿内一场惊天大阴谋正在悄悄酝酿,待他一脚踏入殿中,立即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当场斩首。
顾家满门抄斩,举族上下一夜之间尽数化为冤魂。
惠阳公主得知此事悲痛欲绝,几次哭晕过去。
一日早朝,惠阳公主披麻戴孝,手持“断亲书”闯入议朝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自此脱离皇室,与陈怀熠断绝父女关系!
群臣皆被惠阳公主这惊世骇俗之举震在当场,竟无一人想起阻拦。
宣读完“断亲书”,惠阳公主大笑着走出议朝殿,一头撞在议朝殿外的廊柱上。
鲜血缓缓淌过白玉长阶,惠阳公主死不瞑目,望者无不心惊胆寒。
陈怀熠怒不可遏,这不孝女非但从始至终向着外人,临死还要败坏他的名声,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一怒之下采纳了邹寅的计策:将顾家一众嫡系尸首悬于刑场示众,引顾长卿现身。
顾家协助煜王谋反一事实证不足,草率诛灭顾家九族更加引人生疑,左右顾长卿收到消息迟早回京自投罗网,陈怀熠本不欲额外布置悬尸示众那一出,因为此举极可能引发顾家军兵变以及暗营的报复。
命令下达之后,陈怀熠又有些后悔了。
邹寅赶紧进言:唯有此法可引顾长卿主动现身,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云云。
确也如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陈怀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顾长卿不知家人皆已命陨,进了皇城差点出不来,如果没有华阳公主帮忙的话。
一句话总结,顾家被灭就是个类似葫芦娃救爷爷的悲剧。
之后顾长卿便成了通缉要犯,他与长安历经追杀堵截,九死一生才回到临江。
回到临江,顾长卿做的第一件事是送叶颜离开,他可以想到的最安全且最合适的地方便是小侯爷身边;第二件事是改变原计划,阻止齐云发兵。
他自知已是强弩之末,临江很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强撑着一口气连夜对长安交代好后事,将掌印与“朝逢”一并交给长安,道出那个秘密:其实你姓顾,天眼阁便交给你了,先祖遗命务必谨守。
长安哭着说他才不要姓顾,才不要接手天眼阁,更不想管顾家劳什子的祖训,这些都是公子的事,他只愿跟在公子身边做个普普通通的随从。
顾长卿最终没能等到长安唤他一句兄长,交代完事他便晕死过去。
而官兵已至,长安命小甲护送公子回营,他则易容成公子,率领一众暗卫吸引官兵火力。
长安十分清楚,只要公子活着一日,狗皇帝便不会放弃对公子的追杀,故而他诈败,火烧顾宅,以自身为公子铺出一条生路。
听君一席话,如读血泪史,叶颜早已泣不成声。
在临江,同她最亲近的人是长安,陪伴她最多的人是长安,最关心、最照顾她的人是长安,那么好的长安,最终落得个葬身火海的下场,她如何不痛心?
听闻故交遇害,她便觉心痛不已,而顾长卿失去所有至亲,他的心该有多痛?他该有多自责?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如何熬过来的,顾长卿自己都不清楚,他深度昏迷多日,醒来已在南易境内,一直浑浑噩噩,无法思考任何事,闭上眼是一片黑暗,睁开眼仍是无边无际似的黑暗。
身边所有人都劝他振作,可他只想躺着,一直躺下去。
直到乙回营,说姑娘失踪了。
乍一听到这个凶讯,顾长卿状若疯癫,命所有人停下手头事务,通通去找人,直到把人找回来。
当然了,这样的命令天眼阁的人还不至于傻傻服从。
阿月根本不敢让公子醒着,不是药晕公子,就是用针扎晕公子,日日绑着公子灌药、治伤,只因公子一旦醒来便挣扎不止,吵嚷着要出去找人。
这段痛苦经历顾长卿没讲,如今叶颜是孟瑾年的未婚妻,讲这些不合适。
顾长卿只说自己在营里养了几个月伤,后来查到邹寅与宁家商号有密切往来,又顺藤摸瓜查到宣王。
于是顾长卿亲自来到齐云,佯装被陈怀熠的亲信追杀,果不其然,宣王救下重伤的顾长卿,将他安顿在宁家养伤。
恰好那时宁修远病逝,于是顾长卿提出假冒宁修远,以便他在齐云行事。
许是担心顾长卿查到宁家与邹寅曾有密切往来,宴承宣派人灭了为他卖命多年的宁家,顺便让顾长卿借着宁修远的身份入住王府,以便就近监视。
除了邹寅,宣王在他国埋下过多少棋子犹未可知,又在齐云拉拢多少人为他所用也待查证,总之,这些祸害不除干净,终将引发大乱。
长安曾言:我家公子的志向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普天之下再无战事!
彼时叶颜无法理解一介商贾何来这等远大志向,只觉好笑,还在心里骂过顾远之“中二病”,时至今日她才明白,那不是一句戏言,更不是妄言。
原来顾长卿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使命,难怪他总是郁郁寡欢愁眉不展,难怪他明明对她有意,却说不出口。
他心里装着整个天下,他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普通人可以拥有的,于他却成了难以企及的。
顾长卿劝她别再插手这些事,无聊便去逛街吃喝玩乐,去和笙楼听书,帮他打理生意也行。
可当她知道顾长卿背负那么多、失去那么多,她好想好想替他分担一些,好想好想常伴他左右,在他渴时为他添茶,在他冷时为他披衣,他想倾诉时,她便作个倾听者,他想安静时,她便作个陪伴者。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因她想。
这个念头来得既突然又强烈,加之酒壮熊人胆,她直接宣之于口了。
这下算是坐实了她与顾长卿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古庭君百感交集,有那么一瞬,他很想说若华失忆之前对他有意,若非如此,他不会对若华表明心意,令她为难。
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最终起身对顾长卿略一拱手,就此退走。
雨还在下,狂风肆虐,合欢花经不住风雨摧残,纷纷脱离枝头,落了一地绯红。
古庭君站在廊下,细细回想过往,又觉他在自作多情,那蜻蜓点水的一吻或许仅仅代表无声的辞别,或无言的致歉,亦或二者皆有,总之与情爱无关。
若华怎么可能对他有男女之情,自始至终,她所做的一切,只为逃离方外谷。
可是,辞别或致歉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为何偏偏——
指腹触及嘴唇,古庭君急急收敛思绪。
不该再想这些,最好通通忘掉!
旋即自嘲他老大不小了居然还有如此幼稚的想法,着实可笑。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回谷之后如何应对那些仍在做着收复天下春秋大梦的叔伯们。
顾长卿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明确——天下早已不需要顾家,也不需要古家,有天眼阁(暗营)足矣。
古庭君好心好意留一对有情人互诉衷肠,殊不知他那“知书达礼识大体”的宝贝妹妹已经指着顾长卿的鼻子骂开了。
“你凭什么一再替我做主?凭什么一再把我送人?凭什么操控我的人生?”
“临江那回你将我送走,事出有因,我可以理解,可你擅自安排我进叶府、促成我与小侯爷的婚事,你扪心自问,过不过分!”
“我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不是你可以随手拿来送人的物件!”
“我待你真心实意,你不领情就算了,有必要把我视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不惜诓我骗我误导我!不惜告诉我这个真相!”
“绝交是吧?行,你我今日在此一刀两断,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老死不相往来!”
顾长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欲辩无词,还哭笑不得,见叶颜要走,急忙扯住人。
“你我已是一家人,怎能说绝交就绝交?况且我也没这个意思。”
“你就差把‘绝交’二字写脸上了,还没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我左右是一家人,你实在没必要退婚。”
“我不退婚怎么常伴你左右?小侯爷能答应?叶家人能答应?信远侯夫妇能答应?圣上能答应?”
顾长卿闭了闭眼,终是说出那个他极力忽视的事实:“阿颜,你执念太深,我是顾长卿,并非顾远之,你几时才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执念是凭一己之私去占有对方来满足自己心理某方面的需求,有执念的人往往容易善妒、偏激、狭隘;而蔡加尼克效应是指人对于未完成的事情比已完成的事情印象更加深刻……
叶颜突然有种医者不自医的感觉,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对“顾远之”产生了执念,还是因为蔡加尼克效应。
可当她开始思考自己的“病因”,就已说明确有症结。
突逢变故,顾远之“不幸罹难”,那份来不及表明、被她早早斩断的情愫转变为遗憾与不甘,化作心魔一样的执念反复困扰她、折磨她。
仅仅通过几次短暂相处对话,顾长卿便已看清现实:叶颜所想所念所言皆是临江那些过往,她放不下的人是“顾远之”,“顾远之”早已成为她的执念,她遗憾,她不甘;他死而复生,她多了怨恨,多了谴责;今日乍听他遭遇的种种不幸,她又多了怜悯,多了同情。
唯独没了初心。
“阿颜,你该问问自己的心,解除婚约,随我离开齐云,再也见不到孟瑾年,你是否当真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