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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对酌夜话 阿颜,你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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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叶颜手举酒杯,仰望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倏尔吟出两句诗来。
吟完突然发觉自己最近似乎文艺不少,对着盖顶乌云都可以诗兴大发了。
其实这是叶颜的错觉,她只是喝了酒,又有点飘了。
“你想家了?”小侯爷绕过案几,在叶颜身边坐下。
叶颜大为不解,虽说这首《水调歌头》表达的确实是对亲人的思念之情,但她吟的这两句跟思亲有什么关联吗?
在心底默念两遍,叶颜终于反应过来:孟瑾年莫不是以为她家住在“天上宫阙”?
不过这也没什么毛病,他们居住的星球可不都在浩瀚宇宙中嘛。
“嗯,我想家了。”叶颜垂下眼帘,有些惆怅地道,“离家两年多了,想必我的尸体早已被人发现,也不知我被葬在了何处。”
“尸、尸体……”只见孟瑾年瞬间睁大双眼,一脸惊悚,“葬了……”
“当然啦,我是仙人嘛!”飘起来的叶颜又开始胡说八道,“如今的我只是一缕元神附在这躯壳里,否则怎会法力全无?”
说到这里,她倾身凑到孟瑾年面前,用轻到几不可闻的音量说道:“借尸还魂听过没?我不是早对你说过,我是从棺材里醒来的。”
“咕咚。”这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孟瑾年背脊挺直,下颌线紧绷,显示他此刻有多紧张。
叶颜对孟瑾年的反应相当满意。
“我听说——”一开口,小侯爷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哑。
能不紧张吗,心爱的姑娘突然凑这么近,很容易让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好嘛!
小侯爷清了清嗓子,道:“我听说鬼魂需要吸食活人阳气方可维持不散,阿颜,你、你需要吗?”
叶颜:???
“就是……”小侯爷的耳根浮现一抹可疑的红痕,眼神飘忽不定,“就是嘴对嘴吸的那种——”
“噗!”叶颜头一歪,还来不及咽下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叶颜把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我警告你,不许再乱来!想都别想!别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
“我说过的话多了去,哪知你所指具体哪一句,不如你给个提示。”说话间,孟瑾年视线下移,落在叶颜那被酒水浸润的红唇上,警告的意味显而易见。
到底没醉彻底,叶颜还牢牢记着之前受过的“惩罚”,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瓮声瓮气控诉:“说话不算数,你是小狗!”
骂都被骂了,小侯爷索性不装了:“我只记得我对你说过,你想和他重修旧好,门儿都没有。还记得我说过,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阿颜,顾长卿不值得——”小侯爷皱了皱眉,终究没说出天眼阁阁主亲自撮合他与叶颜的事。
如果顾长卿并非天眼阁阁主,那就没必要对叶颜说这个。
如果顾长卿是天眼阁阁主,那么此举可就十分耐人寻味了,或许别有用意,未经圣上允许,还是不提为好。
稍作权衡,小侯爷改口道:“咱们尚未摸清顾长卿的立场与目的,你切不可鲁莽插手他的事,否则难保引祸上身。”
“这绝非我危言耸听,无论顾长卿是何立场有何目的,他‘暗营’执印者的身份都摆在那,‘暗营’执印者大费周章布的局,无不关乎国事朝局乃至天下大势,岂容不相干之人插手?尽管顾长卿不至于对你不利,却难保你不会受他牵连。”
“阿颜,远离顾长卿,莫要以身犯险。”小侯爷牵起叶颜的手,眼中难掩忧心,“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帮你查,好不好?”
久等不到回应,小侯爷心灰意冷之下脱口而出:“你没有立即退婚,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吗,何不利用得彻底一点?”
心机猝不及防被当事人直言道破,叶颜直接石化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是的,什么有损龙颜,什么侯府与叶府会被人说闲话,通通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一旦退婚,叶颜就不好意思再找孟瑾年帮忙了。
纵然景行愿意帮忙,无权无势的景行能做的事毕竟有限,失去小侯爷这个帮手,叶颜还有何倚仗?
此前她对孟瑾年的百依百顺无甚感想,权当这是多巴胺冲动所致,热恋期一过,激情、宠溺、退让、纵容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减,常态而已。也料定孟瑾年必有诸多埋怨隐忍不发,长此以往,那些积怨迟早爆发。
当孟瑾年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叶颜丝毫不觉惊讶,且顺势答应。
原本这无可厚非,顶多怪她当初草率接受孟瑾年的求婚,辜负了孟瑾年一腔真情,因为强扭的瓜本就不甜,何况她与孟瑾年之间还夹着个顾长卿,那就更没必要勉强维持这段不该开始的错误关系。
可她万不该打着利用人的目的拖延下去,无论她的出发点于公于私是好是坏!
好半晌,叶颜讷讷挤出一句:“既然你早已猜到,为何还……”
“为何装傻充愣吗?”孟瑾年松开叶颜的手,扯起一抹苦笑,“我也自问过无数回,为何明知你心有所属,我却执迷不悟,为何明知你放不下那人,我却死乞白赖不肯放手,为何反悔失信的人是你,我却反过来自责内疚,为何明知你暂不退婚只是权宜之计,我却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他定定凝望着心爱的姑娘,眼中有执着,有凄苦,有委屈,有控诉,“阿颜,你当真不清楚这是为何吗?”
“我……”叶颜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令她只觉无地自容的糟糕局面,任何说辞都无法掩饰她低劣的行径,也无法补救她对孟瑾年造成的伤害。
小侯爷轻叹一声,缓和面色,再次执起叶颜的手,温声道:“没关系的,阿颜,真的没关系的,你大可不必为此感到歉疚,因为解除婚约只是我冲动之下的胡言乱语,一觉醒来我必会反悔。”他故作无所谓地笑笑,“结果我还不是照样死乞白赖不肯放过你?所以呢,咱俩算是各错一半,扯平了,好不好?”
这话依旧让人没法接,还有,扯平算是怎么一回事?
想了想,叶颜道:“其实你没必要把顾长卿当情敌,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我想退婚也不关他的事,只是觉得咱俩真不合适。”她掰着手指举例,“其一,我是现代人,你是古代人,真要在一起生活,肯定处不来。其二,咱俩实际年龄差了有七八岁,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弟弟。”
听到这里,小侯爷哼笑一声,心道你以前可是孟大哥长孟大哥短的。
“还有,你是堂堂小侯爷,出身豪门,而我只是一介草民,咱俩有阶层代沟。比如你出来玩,十两银子的住宿费眼都不眨就付了,你知道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家子花多久吗?咱俩的消费观念完全背道而驰,”她摆着手道,“处不来,处不来。”
小侯爷继续沉默,想听听叶颜究竟可以扯出多少“处不来”的理由。
“还有,我顶着别人的身份和你结婚,在我的家乡,这属于无效婚姻,不受法律保护,万一咱俩离婚打官司,吃亏的是我好吧!”
小侯爷终于忍无可忍,冷笑着道:“咱俩还没结婚呢,你就开始为离婚做打算了!”
“必须的啊!”叶颜理直气壮,“女人在婚姻里本就是弱势的一方,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而你们男人只管挣钱就好。可你们男人结婚之前本就是要工作的,婚前婚后几乎没什么区别,万一咱俩离婚,你依旧有家有事业,我有个啥子?有因为生育变形的身材吗?”
从古至今,女人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些乃是天经地义,小侯爷头一回听到此等奇论,惊讶之余不由深思。
小侯爷一个没留意,叶颜又自斟自饮好几杯,这下醉态更显。
黄澄澄的烛光中,叶颜被酒意熏染的双颊愈发酡红,眸中含着醉意,又似蕴着一汪水,水波之中泛着点点星光,煞是好看。
看得小侯爷不知不觉中断了思考,心尖颤了颤,倾身凑过去,垂眸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樱唇,喉结滚了滚。
“阿颜,你现在需要吸阳气吗?”
“不需要!”叶颜矢口拒绝,与此同时,身子后仰拉开距离。
小侯爷眼疾手快托住叶颜的背,将人勾进怀里,“我觉得你需要。”
出乎意料,这回叶颜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躲避,只是略有些无措地迎上他的目光,似已醉到意识不清。
不知是因为暖黄的烛光太暗淡,还是因为喝酒造成的错觉,他竟从叶颜眼中捕捉到一抹前所未见的柔情,令他心跳骤然加速,手掌不由自主落在她姣好的面庞,轻轻摩挲。
“阿颜……”小侯爷低低唤着心上人,带有缱绻的情意,还有某种询问的意味。
他的心上人并无回应,只是眨了眨眼。
那对纤密的鸦睫轻颤两下,犹如无形的羽毛轻刷过他的心房,撩起阵阵酥痒之感。
佳人在怀,又前所未有的乖顺,那个念头顿时如同脱缰之马怎么也拉不住,小侯爷情不自禁低下头。
双唇贴合的刹那,周遭的一切通通化为乌有,他不由自主合上眼,全身心投入这一吻之中,贪得无厌地去汲取心上人的气息,感受心上人的美好。
烛光投映在墙上的一对人影亲昵无间,久久不分。
绵长的一吻结束,小侯爷拥着怀里的人,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良久,小侯爷温声开口:“阿颜,你适才所言有误。”
“什么?”叶颜下意识接话,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运行滞缓,随时可能当机。
小侯爷无比认真地道:“为人夫者,不止要承担起养家的责任,还要爱护妻儿,陪伴妻儿,照顾妻儿。”
“家是你我共有的,你是女主人,不是谁的附属品。”
“而且,”小侯爷笑笑,“咱家有仆役,无需你亲自操持家务。”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我只能说,你多少有点杞人忧天了。年纪轻,阅历浅,有阶层代沟,这些问题的确存在,但不代表我的心智不成熟,也不代表我不愿去学着照顾你、为你改变。”
“没有哪对夫妻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冲突,关键在于双方是否可以包容对方的缺点,是否愿意为对方改正缺点。”
“我可以做到,因为我爱你,在意你。”
醉到思维迟钝的叶颜好半晌才消化掉这番话,小声嘟哝:“我让你陪我小酌几杯,你却趁机占我便宜……”
小侯爷分不清叶颜是真没听进他的话还是借酒充楞,不过她那醉态不似伪装,无奈长叹一声,道:“不早了,歇息去吧。”
将昏昏欲睡的叶颜抱回她的寝室,小侯爷顺手取走了床头的“人物关系图”。
这种东西万不可留着,如若一个不慎被外人瞧见,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早在叶颜头一回提出宣王动机可疑时,小侯爷同样有此疑虑,否则他不至于急着进宫面圣。
不过他并未怀疑宣王有谋逆之心,而是担忧宣王受顾长卿蒙骗蛊惑。
因着十多年前那个意外,长公主勒令侯府不可与宣王府往来,所有人只以为长公主痛失爱女,责怪宣王没有照看好小郡主。
小侯爷虽不与宣王往来,宣王见到小侯爷却没有半分疏离,每每都要关怀一下信远侯夫妇的近况,当然也会关怀一下外甥,故而小侯爷对宣王的印象一直是“这个舅舅虽不务正业耽于享乐,人倒挺和善”。
事实也确实如此,尽管宣王名声不大好,其实人缘不差,正因宣王和善大度,无论面对达官贵族或贩夫走卒乃至奴仆,宣王从来都是一派和气,哪怕路遇乞儿亦是如此,要么买些吃食给人,要么给几个钱。
宣王的风评无非是胸无大志不务正业贪图享乐此类,而六皇子的行径那叫一个荒唐,人缘差到几乎可以用举目无亲来形容,有亲也约等于无的那种。
当然了,和善亲民说明不了什么,关键是宣王从不沾染权势,从不与官员过密往来,向来如此,不要太过自觉,这样的人,任谁也想不到他有觊觎皇位的野心。
不久前小侯爷擅自出席王府认亲宴,回去之后被长公主好生训斥一通,小侯爷还埋怨母亲不近人情。
所以,当叶颜说宣王动机可疑,小侯爷不曾怀疑宣王有谋逆之心,到底是自家亲舅舅,他宁可相信宣王是遭人利用。
只可惜,顾长卿的为人,小侯爷同样有所了解。
作为顾长卿的情敌,小侯爷自是特地派人打听过顾长卿的事,临江百姓对顾大善人的评价十分之高,堪称完美,这也是小侯爷总感觉自己比不上顾长卿的原因。
他自认做不到顾长卿那般体恤民间疾苦,乐善好施,散尽家财救助灾民。
倒不是说他不愿庇护百姓、救助百姓,只是他没那个机会体察民情,不知民间疾苦,自然想不到特地关注民生。
再者,他与顾长卿的行事风格也有区别,换作他绝对忍不了贪墨赈灾银的污吏,必定选择收集证据将贪官污吏绳之於法,贪官不除,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一味救济治标不治本。
总之,刨去顾长卿对他使的那些小绊子,不可否认,顾长卿的的确确是个光风霁月的端方君子。
所以,小侯爷最恼的并非情敌总给他使绊子,而是哪怕顾长卿这个情敌总给他使绊子,他也不得不忍着,太憋屈了!
加之叶颜袒护顾长卿的种种举动,让憋屈的小侯爷酸得理智直线下降,拧着一股劲儿同叶颜争辩,因为只要顾长卿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他就可以顺理成章且毫无心理负担的除掉这个情敌了。
然而,听叶颜说天眼阁很可能是换了皮的暗营,小侯爷细一回想,这才发现疑点重重。
母亲只是性子直,但并非不明事理不通人情,如果那个意外只是宣王的无心之失,纵然母亲不会给宣王好脸色看,也不大可能与兄长彻底断绝往来。
圣上对待顾长卿的态度更加古怪,明知顾长卿是“暗营”执印者,有监察天下之权,却并未及时采取什么举措,似乎毫无忌惮。
以前圣上可是十分忌惮顾长卿的,为了断绝他对叶颜的念想,甚至一反常态不问他的意愿乱点鸳鸯谱,不就是怕他为了个女人得罪顾长卿。
还有叶颜决定铤而走险进中州那回,天眼阁的人当即自暴身份主动援助,彼时他忧心叶颜的安危,不曾细想,此时方觉事有古怪,那么紧要的行动,天眼阁竟敢轻易信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毫无经验的小姑娘?再怎么也该上报高层,由高层商议之后再行定夺吧?除非事急从权,除非天眼阁的人十分了解叶颜且对叶颜的能力十分肯定。
最最主要的是,顾长卿那无惧身份暴露的表现可谓暗示得相当明显了,可笑他当时竟以为顾长卿是仗着无凭无据又手掌暗营不怕他告到御前,却不料真相那么出人意料。
哪怕真相已近乎大白,小侯爷仍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顾长卿当真是天眼阁阁主,怎会放任心上人留在情敌身边?即使出于某些苦衷暂时无法带走心上人,又怎会主动将心上人拱手让出?既已将心上人拱手让出,又为何出尔反尔要把人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