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离》祝非台

49、试管（二） 于伟有孩子

　　经历过那一次的失败后，他俩对以前觉得无比浪漫的夫妻生活这件事上，似乎都有了阴影。

　　要孩子，以前是情调，是前戏，现在则是不言而喻的明显目的。

　　变得索然无味。

　　“我记得你这两天排卵期吧！”

　　老刘这一句话，让她洗澡时提起来的兴趣，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她不想说话，含糊着“好像是吧！”

　　他解开蓝灰格纹的衬衫纽扣，露出凸起的肚腩。标准的40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身材，不见腰身，后背看起来一马平川，没有弯儿的那种直路。

　　穿西装的老刘，是成功人士中的楷模，脱了衣服的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略带老相的中年油腻男罢了。

　　“老婆，我去洗澡了！”

　　他走过来，轻轻一吻，落在她的右脸颊。

　　长头发很烦，明明擦干了每一根发丝，刚放下毛巾，几滴水珠，突然落到脖子里，凉凉的。

　　吹风筒在卫生间，透过蒙着一层雾的门玻璃，能看到一大团人影。以前，她会毫不客气进去拿，现在却不想。

　　把脖子里的头发都拨到浴袍外面，她踱到阳台。

　　心情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期待。

　　婆婆家的小院依旧是鸟语花香的样子，能听到凉亭那边的鹦鹉，脚掌抓住笼子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咕咕声，假山上的水哗哗流淌，只有水池里的光，和月光交相呼应。

　　她想到了何晴和海哥，青梅竹马，到底输给了传宗接代。

　　如今，她同样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如果她不能给老刘一个儿子，一定有很多女人，排着队的为他赴汤蹈火。

　　孩子，对于她们来说，是上位神器。

　　至于老刘现在还只在她这一块地上，期待丰收的果实，也许只是为了名声罢了。

　　她愈发觉得曾经以为的婚姻生活离现实越来越遥远，遥远到已经找寻不到理想中的一点样子。

　　她甚至忘了当时为什么要结婚？

　　仅仅为了要孩子？

　　现在不管是公婆，还是景华，甚至她自己，只想要达成这一个目的。至于其他，婚姻中的那些美好，似乎都要以此为基础。

　　单纯的男女之间的爱，在这一目的面前，变得黯然失色。

　　更何况，他有多久没有在早晨睡醒时，给过她甜腻的一吻了？

　　想到这残酷的真相，她不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们的婚姻才刚刚建立，却已经摇摇欲坠。

　　“想什么呢，老婆？”

　　一回头，他穿着白色的浴袍，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两个人并列靠在床头，许久没有话说。

　　景华不清楚她是否真心同意妈妈的建议，又不敢问。他知道，她从流产后，一直处于低气压。

　　“如果你不想做试管，咱就不做。”景华低声说。

　　刘婵看着自己脚趾上残存的红指甲，斑驳陆离，那是她曾经自由美丽的象征。她好久没有化过浓妆了。

　　她自以为过分张扬的美丽，对不起那个逝去的小生命。

　　这些，身边的男人似乎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懂。

　　他不知道，她已经变了。

　　“去看看吧，没什么不可以的。”她答。

　　看到他露出笑脸，她知道，他也很着急。

　　女人是身心合一的，今天的身体尤其不配合。景华草草了事后，刘婵感觉到隐隐作痛。

　　婆婆介绍的医生是一位50多岁的女医生，见到他俩的第一句话就是：“试了多久了？”

　　刘婵没反应过来，景华已经满脸堆笑起来，他回答：“没几个月，但是上次自然流产了，一直没查到原因。”

　　“那其实你俩也可以等等再说，我这的患者一般都试了3年以上的。”

　　女医生的声音小而低沉，刘婵得竖着耳朵才能听清楚了。

　　见他俩没反应，她又接着说道：“当然了，这也不啻为一种捷径，这样吧，我给你们预约上，下周开始做检查吧。”

　　刘婵没想到这么快，问道：“一天能检查完吧？”

　　女医生一边开病例本，一边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在责怪她的一无所知。

　　她勉强耐心地回答：“你们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来做各种检查，前期抽血大概15管，后期再需要10多管，根据你们俩检查出的情况，我再用药，直到把你们俩的身体都调整好，然后进行取精、取卵，最后移植。”

　　刘婵听得直迷糊，感情人家俩人随便高高兴兴就能搞出一个孩子，到她这得遭这么多罪。自己的身体还没从上次流产中完全恢复过来，现在又要进入到人工造人的长途跋涉中来。

　　从医院出来，刘婵一直都没说话，景华似乎很兴奋，在她旁边说个没完。

　　刚把车从医院的停车场拐出来，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景华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接电话，刘婵不用听也知道，这是询问情况呢。

　　景华的回答不是“嗯”就是“啊”，最后他说了一句：“对，我俩在一起呢。”

　　随即很快挂掉了电话。

　　媳妇总是外人！

　　刘婵闭着眼睛，想着做试管这件事，以前觉得离自己很远，转眼自己就成了女主角。

　　“妈说让咱们过去吃饭再走。”景华小声说。

　　好不容易离开，哪能轻易回去。

　　“那你过去吧，帮我送回家，我有点累了。”她闭着眼睛说。

　　“家里没准备饭啊，我打电话让他们做点。”

　　“回我妈家，明天还要上班。”

　　景华一顿，说了一句：“咱俩都多久没回自己家了！”

　　刘婵眯缝着眼瞥了他一眼，心想，没有我在身边，你想做妈宝男做妈宝男，想出去风流风流，表面的戏倒演得挺足。

　　到了楼下，景华没上楼，刘婵也没让，犹如两个陌路人，各自奔向自己的妈。

　　电梯里金色的墙面映衬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尖尖的下颌，毫无血色的一张唇，这还是当年那个妖艳的，敢去撩骚大学生的那个女人了吗？

　　她甚至邪恶地想着，如果换一个人，会不会没这么费劲，例如于伟……这种邪恶的想法，在想到她前段时间刚失去的生命时，很快掐断了。

　　吃饭时有意无意的提起婆婆那边，在极力撺掇她做试管，妈妈放在嘴里的筷子停住了。

　　“景华怎么说呢？”

　　“似乎也很着急。”

　　“可是，你俩……到必须做那步了吗？”

　　刘婵嚼着饭菜，没说话。

　　妈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上次你流产后去复检，医生说你多囊，但这种病得的多着呢，照样怀孩子，我都怀疑景华他……”

　　刘婵没作声，婆婆怀疑是她的问题，妈妈怀疑是景华的问题，总之，自己的孩子总是完美的。

　　“再说，我听说取卵对女人伤害最大，和我一起跳舞的你王姨说，他儿媳妇就是做的试管，取卵时不让打麻药，疼完了，现在因为盆腔感染，到现在没做成功。”

　　妈妈接着说：“这就是儿媳妇，这要是自己女儿，绝对不让遭这份罪。”

　　刘婵笑着说：“看来你是不想让我试管了？”

　　“要我说，总是你检查这检查那的，应该让景华去检查检查，这是双方的事。”

　　妈妈不提反对，只提意见。

　　刘婵想起来他在那方面确实不太行，难道真有关系？

　　吃完饭，她打开电脑，先查了查取卵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论坛上的“亲身经历者”们都说，抽30管血都没取一个卵子疼，何况医生至少要取10个卵子。

　　她决定了，先让景华去检查身体，她慢慢拖着。

　　第二天刚上班，景华就发来了消息，希望她周三请半天假，跟他一起去医院做初期检查。

　　时间她有，但心思没有。

　　随便找了个借口，景华又不依不饶地问她，那就周五上午吧。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

　　周四下班，她刚走出单位门口，景华已经等着她了。

　　刘婵有一种被利用的反感！

　　时间似乎和上周接轨了，依然是到婆婆家喝粥，依然是无可挑剔的客气。

　　唯一不同的是，只字未提明天检查的事。

　　第二天到医院，刘婵和景华是分开就诊的。

　　刘婵的医生还是上次那个女医生，再见面似乎已经是熟人，微笑挂在脸上。

　　“你要没时间，今天可以多做些检查，不光是卵巢储备情况、性激素的情况，还包括甲状腺激素、血糖、血脂、免疫功能、血栓前状态、传染病等，你今天可以先抽12管血，下次再选个时间来。”

　　刘婵心想，12管血，你以为玩呢？

　　她笑了笑，略带撒娇的语气说道：“你看我这细胳膊，12管还不得扎废了，我合计今天先少做点检查，我吃肥点再说。”

　　“等你吃肥啥时候了，没事，不用怕，你这次扎一次，抽12管血，你要分开扎，得扎好几个针眼，你那胳膊还不扎成筛子了！”

　　医生不容分说，在电脑上接连点了好几下。

　　随即，刘婵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个不停，要做的检查有20多项。

　　其中有景华的一条消息：“老婆，一会儿咱俩一起去抽血吧，就咱俩，我一会过去找你，要不你找不到VIP抽血室。”

　　抽个血也要VIP?

　　刘婵出了诊室并没有看到景华，站上手扶梯下楼，二楼是熙攘的人群，墙面上贴着几个大字“辅助生殖”、“不孕不育中心”，墙上贴着几幅宣传画，有医生怀抱婴儿的，有白胖的婴儿咧嘴笑的。这些喜气洋洋的宣传画下，是一张张愁容满面的面孔。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们有的戴着口罩，有的低着头，因为在二楼就诊已经代表了某种不幸，如果再让熟人碰到，那简直就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了。

　　刘婵赶快收回自己过于关注的目光，生怕别人会把她归于他们的同类，而其实，她明明就是他们的同类。

　　她只想逃跑。

　　冲出医院门口，外面大大的太阳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包里的手机在震动，她知道一定是景华。

　　她继续往外走，医院门前广场上的人没比医院里少多少，有的拿着大大的X光片袋子，坐在花坛边打电话，有的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在别人的搀扶下练习走路，有的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吃东西，有的挺着孕肚，仔细地辨认着B超上黑乎乎的一团影子……

　　刘婵望着大腹便便的那个孕妇，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眼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阵。

　　这时，这名孕妇带着一脸幸福的微笑，突然抬头望向这边，刘婵躲闪不及，眼神碰在了一起。人家不但有一个健康的宝宝，还是一个漂亮的妈妈，杏眼弯眉，嘴角带笑，妥妥的美女。

　　她刚要收回目光，又定睛看了一眼，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刘婵猛地想起来，这个孕妇的身影竟然跟于伟学校门口的那个扎马尾的高挑女孩子重合在一起。

　　她的心一阵钝痛，心尖似乎渗出血来。

　　于伟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