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松山听雨

103、第 103 章

　　凌晨，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杨清漪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的昏天黑地的。

　　听到动静的女人也坐了起来，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睡袍穿上，声音里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卫生间门口。

　　看清里面的情形后，她眉头瞬间拧起，半蹲在地上拍着她的背。

　　“怎么吐了？你晚上就没有吃多少东西，这会全吐了……

　　杨清漪摆了摆手，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不用，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不行，我去换衣服，我们去医院。

　　她转过身，却被女孩轻轻拉住了手腕，她顿住脚步，回头望过去，眼里的担忧更浓了些。

　　“阿初……

　　“没事的。

　　女孩朝她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真的没关系的。

　　“小乖……

　　女人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内心没由来一阵恐慌：“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当然不会了，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拗不过女孩，女人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走回卧室。

　　“真的没事吗……

　　她抬起脸，目光直直的盯着她。

　　女孩笑了笑，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安辞，相信我。

　　一夜无眠。

　　清晨，女人习惯性的摸了摸身边的旁边，已是一片晾意，她坐起身，迷茫的看向房间内。

　　“阿初？

　　杨清漪从更衣室走出来，脸上带笑：“您醒了？

　　“你要上班吗？

　　“嗯，做完这个案子就可以休息了。

　　女人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今天在家休息不好吗？

　　“安老师，听话，我会很快回来的。

　　一中午，安辞只觉得自己眼皮一直在跳，像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看着心不在焉的？

　　祝双双放下课本，有点担忧的看着她。

　　“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去：“可能没有休息好，感觉有点累。

　　下一秒，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市第一人民医院。

　　女人一路小跑着跑进了急诊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

　　话未说完，她就看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不好意思啊，不用帮我查了。

　　听见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那几人也抬起头，吃惊的看向女人。

　　安辞压下自己的情绪，颤抖着开口：“阿初人呢？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指了指病房：“在病房里休息。

　　她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只见女孩躺在病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她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们送清漪回来，下次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饭。

　　那人同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了，安老师是吧，别想那么多，坚强一点。

　　“什……什么意思？

　　女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跟杨清漪平常关系不错的同事也朝她勉强笑了笑：“有些事，您还是亲自去问医生吧。

　　办公室里，医生看着面前气质如兰的女人开了口：“您是杨清漪的……家属吗？

　　女人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蜷，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她的爱人。

　　“爱人”两个字说出口，医生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在没说其他的，他在医院许多年，见过很多人，像女人这么坦诚的，还是第一次遇见的。

　　她也顾不上大夫怎么看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询问道：“阿初……她情况还好吗？

　　医生叹了口气，合起了病例：“那些擦伤都是小问题，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

　　他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放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些询问：“你知道她最近在吃什么药吗？

　　女人的目光落在药瓶上，心头颤了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这个药，是有问题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它的主要功效，是治疗癌症的。

　　空气瞬间凝固住。

　　女人只觉眼前一黑，脚步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盯着那瓶药，只觉得碍眼的很，手心里沁出一片冰冷的汗，满脑子都是癌症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她太阳穴疼。

　　“所以说，她最近食欲不振，经常呕吐，手背上莫名会青一块的原因都是因为她生病了？是吗……

　　“很大概率是的。

　　似是不相信，她又询问了一遍：“医生，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阿初平时身体很好的，不可能会出问题的……

　　男人看了她两秒，把检查报告轻轻推到她面前：“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抱歉，杨清漪，就是生病了。

　　她看着上面“确诊”两个字，眼里刚燃起来的光一点点被熄灭，哽咽着问道：“所以，治愈的希望有多大，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希望您能告诉我……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这个药针对的情况比较复杂，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对药物的反应可能也会不同……

　　“您就告诉我，还有没有治愈的希望……

　　医生看着她，眼里藏着些许不忍：“我不想骗您，癌症一直以来，能被治愈的可能性都是很小的，她的病情又比较复杂，但请您放心，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能力去救她。

　　她站起身，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冲着男人弯下腰：“那就拜托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浑浑噩噩的走到病房门口，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怎么都按不下去。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落下来，眼泪毫无征兆的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她索性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顺着指缝漏出来，带着丝心疼。

　　杨清漪站在门口，垂眸看了女人许久。

　　“咔嚓。

　　房门被人打开，她把人拉回病房。

　　女人双眼通红的看着她。

　　杨清漪攥紧拳头，朝她笑着：“安老师……

　　话音未落，一道凌冽的掌风朝她袭来。

　　女人打了她。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火辣辣的疼，她被打得偏过了头，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女人第一次打她，以前无论她生多大气，女人都不会对她动手，连重话也不舍得对她说一句，可这次……她知道女人是真的生气了。

　　“您打吧，是我不好，我不是人……

　　她看着面前消瘦的爱人，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也不知道女人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起身，扶着她的肩膀，声音哽咽：“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替女人擦了擦眼角的泪，语气依旧温柔：“就是去西城之前，那个时候就已经感觉有些不舒服了，后来去医院才确诊的。

　　“阿初，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女人声音里带着哭腔，近乎哀求的问话撞得她眼眶发酸。

　　她低下头：“对不起……

　　女人抬起通红的双眼，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这么大的事情，你要是自己一个人扛不住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你要是出事了，我又该怎么活下去啊……

　　女人上前一步，视线灼灼的盯着她的眉眼：“还是说，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的不让人相信？

　　“不是的！

　　眼里满是水气，嘴唇嗫嚅着，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不是不想告诉女人，只是太怕女人为她伤心担忧，那会比事情本身带来的痛苦更让她难受。

　　“杨清漪，我们已经结婚了，我是你的妻子，我有资格知道这件事啊……

　　“我只是不想让您替我担心而已……

　　一句不想让您替我担心，像根绵密的针，轻飘飘的就戳进了她内心最深处，怒火瞬间被心疼代替。

　　是啊，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她生病了，自己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她吗？怎么还在质问她，甚至还打了她……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过。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疼。

　　二人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的对峙着。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

　　终究还是女人先弯了腰，伸手抱住她，力道大的仿佛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平时温柔的话语中却带着些许祈求：“阿初，我求你了，好好配合治疗，不要让我失去你，好吗……

　　杨清漪没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她的发梢。

　　她被女人扶到床上，女人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失。

　　“别哭了。

　　女孩揉了揉她的发顶，疲惫的声音钻进女人耳朵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没救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女人的呼吸顿时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用力攥住女孩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细瘦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惊怒和不敢置信，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安老师，对不起，以后可能真的要留您自己一个人了……

　　“闭嘴……你还想挨打吗？

　　她笑了笑，把脸凑到女人面前：“您要是不怕手疼，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看着女孩眼里的故作平静，眼泪毫无征兆的再次落下，她懂女孩心里的苦，她现在的难受，绝对不比自己要少。

　　女人轻吻了一下她的嘴角，把被子细心的给她掖好：“你睡一会，我回家收拾东西，晚上来陪你。

　　她原本想拒绝，可在看见女人颤抖的指尖的时候，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好，那您路上小心。

　　“等我回来。

　　女人走后，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杨清漪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全部崩塌，她双手死死的捂住脸，起初还强压着的呜咽声，到最后再也控制不住，尖锐的划破着空气。

　　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女人走后，终于卸下了坚硬的外壳，任由泪水洗刷着脸颊。

　　屋外，女人靠在墙壁上，听着屋内女孩传来的呜咽声，她伸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让自己的哽咽声漏了出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她哭的不能自已。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伤心欲绝的人。